1、第一章 白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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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曲《上邪》：
上邪，我欲与君相知，长命无绝衰。
山无陵，江水为竭。冬雷震震，夏雨雪。天地合，乃敢与君绝……
【壹】
宋朝，京城之郊有片山清水秀之地，此地虽隶属京都，却因极其偏僻而近乎与世隔绝，因而人迹稀少，贫者居多。
“杨柳青青，暗香随风兮醉人衣袖。
花雨阵阵，漫撒流水兮浣君纱衣。”
春水流淌在宁静、无暇的河床中，叮咚声伴着女子细腻柔美的歌声，和成一曲天籁。
清溪碧透，如明鉴般映着满岸桃柳，桃花、柳叶被清冽的水承载着，像是条条无人驾驭的小舟般，顺水东流。
溪水慢慢的逝……
虫儿静静地浮……
一切安然。
忽而，水至下游，那极有规律的纹路似是受惊般，由条纹变作了圈圈涟漪，虫儿也惊叫着顺着细浪跳向远处。
随那涟漪寻去，一双白雪般细嫩的手正浣洗着浸湿的白衣，朱唇微启：
“明朝舞墨，尽撒才气兮身登金榜。
那日把酒，佳人才子兮莫道天涯。”
那绝美、灵秀的歌谣竟招引来只只彩蝶，像是着了彩衣的舞者般，飞在女子身旁，徘徊一会儿，羞涩的隐入花丛去了。
歌声未歇，一曲箫声悠然而至。
女子像是等到了什么，将溪中的白衣轻轻提起，堆放在岸边的木盆中，再轻轻起身。
河畔，草屋中缓缓走出一位闭目奏箫的男子，书生模样，一袭简陋的白衣，甚为贫寒，然而贫寒却更显出他的干练、朴实，更透出一份正直，刚气。
箫声终了，清风拂人。
二人相视一笑。
“白姑娘，有劳替在下浣衣，实在惭愧！”男子不及放下竹箫，向女子深揖道。
“公子不必客气，多年往来，又何必在意这繁文缛节。”女子羞涩低语。
“是了，白姑娘不嫌在下贫寒，还终日里来此为我操劳，楚某已不知是何世修来的福分，该如何报答姑娘。这十年寒窗苦读，只盼在明朝春闱，楚某必当竭力而行，一定讨得个功名，迎娶姑娘。”男子忽然脸红道“但不知……姑娘……何意……”
女子亦脸红，水灵的眼睛倾向一侧，嘴角轻扬，羞涩的点头。
花香沁人，逝水依旧……
【贰】
应试这天，云淡风轻，男子胸有成竹的挥洒着笔墨，饱含深刻见解的文字、诗赋顷刻间跃然于纸上，几柱香燃尽，罢笔交卷。
男子微微一笑“只望‘金榜’开张之时了！”
几日焦急的等待，终于到了开榜之日。
这日晌午，榜单前人头攒动，男子在其中探头张望，从榜首一直寻到榜尾，楚姓的大有人在，可都不是男子急切寻找的名字。
“为什么？怎会没有！”男子在仔细搜寻后不禁皱起了眉头，冷汗在手心中凝结成了滴滴水珠。
“不，这不可能！”男子似是不信，他瞪大了眼睛，又从榜尾逐个查到榜首，紧握的双拳开始发颤，一种莫名的恐惧使他不得不放慢速度。
“这个……不是……这个……也不是……”
“为什么会这样！”男子几乎要喊出来，落榜的现实已使他彻底灰心“为什会这样？”男子的心中似乎已被这谜团围困，他失神似的，再无力与拥挤的人群争看，被无情的推挤出来，就如同被理想拒之门外。
看客！到头来只作了个看客罢了！眼前那苍蝇似的文字，就这样为之耗去了十年光阴……他真想就此抱头痛哭一番，但，哭又有何用……
就这样失神的站着，呆站到了傍晚，榜前已是人影稀少，徒留狂风在街巷中独自穿梭……登了榜的人都欢天喜地去与亲友祝贺了，没登榜的人，也都知趣的散尽，打算来年计较，可男子，依旧是这样呆站在榜前，任凭路人指指点点，嘻笑怒骂。
忽而，男子像是回过神般，转身，朝街旁的酒馆去了……
“来两坛好酒！”酒馆中传出一阵吆喝声。
【叁】
“听说今年春闱……不很光彩罢。”
“哦，还有这等事儿……”
“是啊，我暗里听得什么人满口答应丞相要给他儿子榜首之位，这大概是考官大人罢，想必丞相爷一定是巨资贿赂了考官，不然以咱家公子的才学，呵呵……莫说榜首，就是榜上有名，也要差个十万八千里呢。”
“哦！我也觉得此事蹊跷，想不到，竟是如此。那榜首实该谁得呢？”
“嗯……像是……叫什么……楚雨生的罢，隔了门户，听不甚明白，管他什么榜首不榜首的，咱家公子夺了魁，排宴庆贺，你我也有这闲情来此喝酒快活，再说了，回去说不定还有一二两赏钱哩，有如此好事，只管问那不相干的做甚！”
酒馆中两个差役模样的人正饮酒闲谈。
不料楚雨生就是在这酒馆中等酒的男子，恰好将二人对话听得完完整整，一字不差。
“想我寒窗苦读，未曾有半日怠惰之心，虽家境贫寒，倍受相亲冷眼，却依旧坚持至今，本想一试而功成名就，可以报父母在天之灵，养育之恩，可以有钱来迎娶白姑娘，不料世事，竟是如此！可恨，可恨！”雨生自在桌前愤懑不已，正想质问这两个丞相府的人，好去报官，忽又转而一想“我怎么这样糊涂，当朝丞相，自有众官巴结，我一介平民，又能如何？到头来再叫他们反巫一状，却不是自讨苦吃！”
思量间，两坛酒上桌，雨生不用碗盛，自将酒坛捧起，叹口气，直灌入肚中。
顷刻，酒尽人醉……
【肆】
夜风习习，寒月当空，此时人定，街巷中只闻得一两声狗吠，家家户户紧闭了门窗，自在安眠。
枯叶，在地上慢慢的爬着……
雨生醉倚在酒馆前的朱柱上，喷一口酒气，含糊的笑骂“狗丞相……有本事的别依仗权势欺人！哈哈……是啊！谁叫我无权……谁叫我无钱那……”
骂到伤心处，雨生不觉大怒，趁着酒气，将行囊中的笔墨摊开，研好磨，把毛笔粗略一蘸，蹒跚着行至了榜前，雨生痛骂着，将丞相儿子的名姓勾掉，又在上面题上了自己的名姓。
“楚雨生……明明他是榜首的，这才对的嘛！”余生口中振振有词，搁笔，心满意足的卧在榜下睡了……
清晨，鸡鸣声不住的唤叫着，远方的一缕鹅黄虽未初现，榜单前却已是人头攒动，大家指手画脚的，对着榜单上的“楚雨生”三字议论纷纷，雨生仍在榜单下睡着，丝毫觉察不到人声。
忽而，人群中挤出来一个屠夫模样的老汉，望望榜单，又瞧瞧雨生，眉头紧皱。
“让开！让开！”老汉吵着挤进人群，将雨生背在身后，又吵嚷着挤出来，直往城东去了。
众人依旧把榜单围个水泄不通……
【伍】
“怎样，好些了没？”老汉在床前接过瓷碗。
“多谢大伯施救，不想昨日一醉，竟然酿成如此大祸。”雨生在床上自责道。
“外面已经将你画影图形，想必丞相府手下的人必定不会对你善罢甘休，老汉已经得知你的处境，满城人也都在议论，只是碍于丞相面子——谁敢多管闲事呢！”老汉叹口气道“年轻人，世事如此，老汉还是劝诫你再莫意气用事，否则只能是以卵击石呐！”
“大伯之言极是，在下领教，楚某今日便走，想我家居于京城之郊极其隐蔽之所，料官府必不会寻至那里，只是……此救命之恩，在下没齿难忘，有朝一日，必当衔珠结草，以报此恩！”
“不必客气，我曾与你父亲有金兰之交，如此，也是应该的，莫要一家人说两家话。”
雨生闻言，愈加感激……
当夜，由小路出城，径回家乡……
【陆】
山路崎岖，雨生负着行囊归来。
山中的桃花依旧开的那样盛，那样鲜妍。只是，不如溪边的桃花那样无瑕、洁美。这里的花，似是历经沧桑般，更开出一份圆滑、生气。
就这样走着，任沁人的香气洗净满身的污浊。
功利之心，散尽……
“十年好梦……终为泡影……”雨生有些意犹未尽，不舍似的回想着那段不公的遭遇。
“公子！贫道久等了！”前面不远处，一道人执着幡喊叫着。
雨声瞧瞧身后，确信是在叫自己后，大步走上前去。
“这位公子，敢问尊姓大名啊？”道人不及雨生作揖，先问道。
“在下楚……楚生”雨生记起画影图形一事，赶忙着遮掩道。
“呵！怕是楚雨生罢！”道人人呵呵笑道。
雨生不觉大惊，随之镇定，“哼！随你拿去便是，楚某天地无愧！何惧一生死！”
道人笑道“公子莫要动气，贫道不过是要送与公子一件宝物罢了！公子可曾记得白罗姑娘。”
“记得！白姑娘于我有恩，我二人……亦有誓约……”雨生如实回答。
“哦，那公子可曾认得她！”道人从袖中取出一个木盒，打开看时，里面一头白螺正蜷缩在壳中。
“这是……”雨生思量道“白螺……白罗……莫非！她……她……”雨生大惊。
“不错，她就是白罗姑娘！天界瑶池中的白螺仙子，三年前，西王母采摘七宝莲蓬时，误将附在上面的白螺抛下人间，落在你门前溪水中，成了妖女，日日与你相伴。怎样！你还想要她么？你还想娶她么？”道人上前逼问道。
“啊！这……这……”雨生不觉大惊，发疯似地夺了木盒，向前奔去。
身后，徒留道人爽朗大笑。
雨，蒙蒙的下了……
【柒】
雨生摸黑进了草屋，不点腊，不燃灯。泄气般跌坐在了木凳上，白衣被荆棘划破了，被雨水湿透了，他不管，他只愿这样噙着泪，不理那乱发，不去管雨有多大，夜有多黑。
“为什么……为什么连你也骗我？你是在害我吗？”雨生打开木盒，问那蜷缩着的白螺，雨生看的可怜。
“是啊……你是不会害我的，你怎会害我呢！想当初，亲友都不肯接济我时，在我就要饿死的时候，是你，是你给了我馒头，救我一命，从此还时常接济我，为我研磨，替我浣衣，给我粮食，你怎会害人！”雨生倾诉道。
“是啊，都怪我太木讷，不肯听你的，非要去应试，非要去求取功名利禄，但我也是为你……你说你名叫白罗，白雪之白，绫罗之罗……你说你同我一般，幼时丧父，幼时丧母……但我决不甘心，一生给你贫苦的日子，我绝不甘心，一生耻居人下……而今想来，是我错了啊！”雨生早已泪流满面，泣不成声。
“人，人还不及妖！人算什么人？贪婪狡诈，图名为利，自私无公！我本已榜上有名，却暗遭丞相陷害，而今处处被人捉拿，我……万念俱灰罢了！”
雨生将那白螺小心捧在手中，轻轻抚摸着她洁白的壳，细致的纹理。
“白姑娘，不管你是人是妖是神，我们都会在一起，生生世世，世世生生，再不分离！”雨生嘴角轻扬，含笑将白螺抱在怀中，脸，紧紧的贴在白壳上，任由滴滴泪水流淌过洁白的壳，就这样抱着……
忽而一阵闪光，白螺壳猛的颤抖一下。
雨生急忙探看。
“啊！怎会这样？螺壳为何空了？”雨生大惊。
半空中传来道人爽朗的笑语。
“哈哈哈……爱的力量无穷无尽，人世凄惨，财权为祸，楚雨生，你甘心在此间与白罗姑娘共度一生么？你甘心她为妖，你为人，过凄苦生活么？”
雨生喝道“楚某今生如此，无怨无悔！”
“好个‘无怨无悔’！如此，白姑娘已得人身！还不快叩谢天恩，哭丧着脸做甚！”
雨生不觉喜极而泣，急忙叩头……
【捌】
清晨，阴雨蒙蒙，倒像是江南梅雨似的，连绵不绝……
岸边的桃花浣洗一新，未被雨水打下，反倒悉数盛开了。
溪水依旧东逝……
虫儿依旧醉卧雨中……
溪水如同名鉴般映出一位少女，一袭白裙，花瓣儿似的衣袖，桃花芳气的发丝，和着轻轻的衣带飞舞在清风中。
静静的伫立在河畔，听那风声，雨声……
望那空山，逝水……
“白罗”倒影中映出一位男子，依旧是白衣一袭，书生模样。但，多了一把油纸伞。
轻轻的遮住细雨……
女子静静的转身，水灵的眼睛望着他，男子也望着她。
雨，依旧蒙蒙的下着……
生生世世……
世世生生……
再不……
分离……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一章 白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