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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日月(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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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是收到高考成绩的一天,他是全校的第一,被迫留校进行了一次激励下一届的演讲,所以回家就晚了一点。
他心急火燎地跑回房间,打算把这个好消息告诉蓼兰,也不顾母亲在身后嘀咕,“这孩子,还没喝我给他炖的汤,就跑回房间了。”
父亲微笑着抱住她,“别管了,孩子大了。”
他一关上房门,就看见镜子中的女孩蹲在镜子前,双眼通红,好像刚刚哭过。
本来的兴奋立马冷却了一半。
他脚步顿了顿,走到镜子前面看着镜中正在哭泣的女孩。这个另外一个世界的他。相似的脸,却有着截然不同的人生。
透过镜子,他看见女孩那件狭窄阴暗的小房间,甚至连通风口都只有那头顶的天窗——她住在杂物堆积的阁楼。属于她的东西就只有那一张小小的床和书桌而已。
“怎么了,考得不好?”
镜中的蓼兰看见他,咬了一下嘴唇,又挂起了笑脸,“没有,我只是太开心了。只要我上了大学,我就能自力更生,离开这个家了。”
他紧紧地盯着她,想看出她隐藏的勉强,可她只是笑着,好像真的没有什么事情。
他舒了口气,扬了扬写着分数的纸条,“你看,689,我可以考首都的大学了。”
蓼兰从衣兜里掏出那张皱巴巴的纸条,凑近镜子给他看,“恩,我也是。”
看见她的分数,他心里一块石头终于落下,微笑起来:“我们上了大学以后,就自己在外面租房子吧。”
他看着镜子里瘦瘦小小的女孩,眼底不自觉地透出几分自己都察觉不到的温柔,“只要有镜子,我们就能见面。”他把手贴在镜子上,手上的触感是是属于死物的冷,可他依旧觉得自己和她近了些。
他们总是这样,隔着镜子望着对方的人生,那么近,却又那么远。
你相信这个世界的某个地方有另一个你吗?
他从出生起就可以看到那个另外的自己。她和他截然相反。硬要做一个比喻的话。
他是太阳,耀眼夺目,天之骄子;她是月亮,黯淡无光,满身伤痕。
当他小时候牵着爸妈的手逛街要求玩具和糖果的时候,她被酗酒的父亲毒打虐待。
他看了她十八年,她身上从来没有停止过淤青和伤疤。
“蓼兰,把你的袖子掀起来。”
蓼兰顺从地把袖子折起,他仔细地看了看,好在没再添新的伤痕。蓼兰弯着眼睛笑了,“别紧张,他没有打我,最近两天还对我好了……中午的时候还给我喝了山药排骨汤。”虽然她只吃到了几块滑腻腻的山药而已。其余的肉都进了她所谓的父亲的嘴里。
他胸口有些胀痛,喉咙发出的声音也变了音调,“嗯,那就好……”看见她为了一碗汤就喜笑颜开的样子,让他觉得开心又难受。
为什么会给她这样一个人生呢?
明明,他们是一样的。
他光鲜,她落魄。
蓼兰也把手放在了镜子上,他们的手在镜子中重合了,好像没有隔了那一层东西,就这样贴近着。
“阿蓝,你好温暖啊,像太阳一样。”蓼兰喃喃着。
他哪里像太阳,明明就照耀不了她,就连她的眼睛都无法点亮。她的眼睛,终年像是隔离一层雾,将自己和别人隔绝了开来。
她真的好孤独啊……除了有蓼蓝陪着她。
蓼蓝有很多朋友,无论是男的还是女的,他总能迅速融入那个地方。可她不一样,没人愿意和她做朋友。
因为她的母亲,是个下贱的女支女。
“再过三个月就好了。”
“嗯。”蓼蓝的回答尾音带了一丝暖意。
连着他的心也暖和起来了。他们结束了聊天,镜中的蓼兰用一块黑色的布将镜子遮起来。
一旦遮上了光,就不能够再看见镜子那端了。
他默默地垂下眼睑,要是能够多聊一会就好了。可蓼兰总不愿意与他多交流一会儿。
她总说看着他就温暖起来了,像是站在了太阳底下,暖融融的,如沐春风。
可他真的有那么好的话,她怎么不愿意多看他几眼呢?
蓼兰现在在干什么的呢?每一次看见她身上触目惊心的青紫,他血气就开始逆流,恨不得打碎这面碍事的镜子,穿到那头去把那个酒鬼打一顿发泄。
真是无能啊,他扶住额头低低的笑起来。
就在这时候,房门外传来母亲的敲门声,“阿蓝,快出来,我炖了汤,再不喝就冷了哦!”
他打开房门,母亲轻轻地拥抱他,奖励了一个吻,“亲爱的,考得真棒。”
他摸了摸被吻过的地方,嘟囔道:“我又不是小孩子了。”
母亲眯着眼笑着:“在父母眼里孩子就是孩子,多大都是孩子。”
蓼蓝轻声道:“那会每天只知道酗酒和毒打孩子的人,算得上父母吗?”
母亲一脸担忧,“怎么了?”
他走到桌前坐下,一脸平静,“没什么。”
随后迎来的是他们人生中最漫长的暑假,长达三个月的假期。
他被三两个好友约去海边度假。
已经收拾了行李,他时不时地望向镜子,可那头黑漆漆的一篇,安静的近乎死寂。
他想向她告别的,一段短暂的旅途,几乎是半个月不能见面了。可镜子中的蓼兰直到他走之前,都没有出现……
窗外朋友坐在车上向他招手,示意他快点。他打开窗户喊了声:“马上!”
又转眼看了看镜子,微不可闻的叹了口气。
一望无垠湛蓝的海,咸湿的空气,还有赤裸着上身打着沙滩排球的人。他们无一例外都张扬着笑容,蓼蓝将这一切都拍了下来。
因为蓼兰曾和他说过,书上的海真美,她从未见过那么美的风景……他想给她看。
一个月。
两个月。
三个月……哪个叫蓼兰的女孩仿佛从他的世界蒸发了。
他已经两天没阖上眼睛了。只是一动不动的注视着那面镜子。这个联系的单向的,只要蓼兰不主动联系他,他没有办法。
明天就是出发去大学的日子了。
“求求你,让我见你一面,我们……说好的。”
机票订在明天上午九点钟。现在已经是晚上十点了,他眼底沉积着浓浓的青黑,满身颓废,都有些不像自己了。他自嘲着躺在床上。
蓼兰还是没有见他。
他最后笑着登上了飞机,前往那个著名的高等学府。
也许蓼兰,找到了比他重要的人吧……
他该替她开心才对,心里为什么一抽一抽的,真疼啊。
很疼。蓼兰,你的太阳很疼。
你为什么不来看看呢。
————
传说中,会有一个颠倒的世界。
颠倒的世界里会有另一个自己。蓼兰从懂事就知道另一个自己了。
他叫蓼蓝。她总是偷偷地打量他的生活。
他明亮宽敞的房间,他对着温柔和善的父母,他许许多多的朋友,还有那堆满了房间的奖状奖杯。
他站在红毯和鲜花之下,她却像个躲在臭水沟里见不得人的老鼠。
幸好,他们相同的不只有脸,还有一个优秀的成绩。
可就算有个优秀的成绩,老师们同学们还是不喜欢她。因为她瘦小干瘪的身体还有母亲那见不得人的职业。
是不是只有她痛苦,才能显得他幸福呢?
蓼兰不止一遍的问着自己。
可镜子里的蓼蓝那么温柔的看着她,对她说话,在她挨打哭泣的时候为她担忧着急。
她心里忽然就明亮起来了。
这个人是他的太阳。
太美好了,总是忍不住多看几眼,可是多看几眼后却又自卑的无法抬起头来。
高考成绩出来的时候,她把皱巴巴的纸条颤抖着递到那个熏酒的父亲手上,他身上总是带着浓烈的酒气,无论闻多少次总是让人作呕。
“爸,这是我的成绩……”她小心翼翼的看着他。
酒鬼不耐烦地把纸条扔在地上,“滚,老子没钱,别想让我出钱给你上什么大学!”
她眼泪一下子就涌出来了,默默地把纸条塞进衣服口袋里。
“我自己会打工,不用你的钱。”紧咬的嘴唇变得发白。常年营养不良的脸显得更加可怜。
这时候门口传来女人的笑声,“别听他的,我女儿自然要上大学的。还得吃好喝好。”
她看着浓妆艳抹的女人逆着光站在门口,手指中间夹着一根细细的烟,正冒着丝丝白气。
蓼兰沉默着没有说话。
女人招呼她喝山药排骨汤。可她怎么敢吃肉,只是颤颤的吃了几块山药,把排骨都夹到了父亲碗里。
酒鬼骂了句赔钱货,大口咽下了肉。
女人看了她一眼,“真是太瘦了,脸色也不好。以后多吃点。”
她漫不经心地嗯了一声。也没有放在心上。
饭后,女人把锅里剩下的一小碗汤端给她,“别给他看见了,喝吧。”
这时她那么多年唯一施舍给她这个女儿的一点温柔,感动的她几乎就要流泪了。
喉咙像是梗了一根鱼刺,无法吐掉也无法下口,她端过汤大口的吞咽着。毫无形象。
把自己关在阁楼里,她早早的掀开了镜子,等着蓼蓝回来。她也想把这个消息跟他分享。
她还想和他共同构建他说的美好的蓝图。
蓼蓝的分数和她一模一样,689分,足够她选择一所一流的大学了。
短暂的聊天,她又将镜子盖上了。
突然觉得困意好重……
明明睡足了八个小时的,眼睛还是止不住打架。
迷迷糊糊的一双男人的手就摸到了她身上,浑身都没有力气了,走开,走开!
男人在她身上又亲又摸,粗糙的指腹摸索着她的肌肤,硬生生的好疼。她的衣裳都被他解开了。
眼前一片白雾,她颤抖着嘴唇无声地求救:“阿蓝,救我……”
她的太阳,救不了她。
很久以后,她涣散着的瞳孔终于看清了这个阴暗的地方。男人背对着她窸窸窣窣的穿上了裤子。将一叠钱给了那个浓妆艳抹的女人。女人用鄙薄的笑容数了数钱,“我女儿可是处的,就这么点钱就想打发了?”
男人又骂着掏出了几张钱。
她无力地看着,紧紧地抓着身下的床单。
这是怎么一个肮脏的世界啊。
阿蓝,你看看,我就活在这样的世界里。
女人走过来,看着她缩在脖子里瑟瑟发抖,将两张红钞塞在了她的枕头底下,“别再想上什么大学了,你看,你这样赚钱,不是很好吗?”
她从一开始,就在骗她。
真可笑。她还为她唯一一次施舍的温柔差点流泪。
什么是光明呢?什么又是自由?
还有,谁告诉她,什么叫做幸福?
她统统都不知道。
是不是,只有死了才能离开这个令人厌恶的,发臭的世界呢?
蓼蓝,你救救我……
一天,两天。
她不知道还能熬多久呢。陌生的男人在她身上喘息着,她的视线总是模糊的一片。
她不敢掀开镜子,她不想让他看见这么肮脏的自己,无论洗多少澡都觉得洗不掉的脏。唯一只能隔着布将自己的脸贴在镜子上。
没有希望了,她也没有所谓的未来。
“是不是死了,就能到阿蓝你存在的世界呢?”真想看见你。笑起来,露出的牙齿白得发亮。
雾气又蒙上了她的眼睛。
女孩流着泪将那面镜子用力摔在地上,满地的玻璃渣子溅到她脚边。她拾起一块尖锐,将它凑近手腕……
真痛啊……她扯着嘴角笑了,然后更加用力地划了第二道,第三道……
窗外渐渐暗了。
门外还有孩子无理取闹般的哭声。
寂静的阁楼里。女孩躺在一片玻璃渣子中,身下是一滩刺目的红。而她的表情却无比安详,不知道在做着什么样的美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