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涧》tangyao

1、溪边 正值夏日，

　　正值夏日，这时节是农耕者要面朝黄土背朝天辛苦劳作的日子，田埂繁多交错，自上边走过脚底
　　似乎还感受得到这土地的炎热，左右打量，无不都是些勤勤恳恳过日子的人，土地对于庄稼人来说何等重要，自是当做自己的孩子来养着疼着的，全年的心思都搁在这上头。感受着他们的干劲，仿佛在这易令人烦闷的夏日里也多了一丝乐趣。

　　正值夏日，骄阳如火，唯独这兮风山下清爽一片，周围青山绿水，做了这世外桃源的屏障，也为止挡去许多凡尘。

　　这兮风山所处的位置不似一些名山，恰恰相反的是在这大地之西，坐落于一个贫瘠之地，不过好处便是民风淳朴，在此安了家的享受着自然的滋养，有的人终其一生也没本事出了这个村落，只得做一生农民。有的则断了出去闯荡的念头，安定在这人善景美的地方。没有几个外来人会在此地安家定居，光是匆匆进来瞧一眼或是来探个亲戚都要被那异常崎岖蜿蜒的山路给阻了念头。

　　因而，纵使这里有些不寻常的东西，也不会轻易流传出去。

　　田埂上，一少年模样的男子提着篮子，篮子里放着几个粉嫩嫩的蜜桃，正随着少年的动作在篮子里滚来滚去，正如这绿衣少年一般给人以鲜活气息，走在他前边的是个身着绿衣的男子，看上去要比他身后的要年长上那么几岁，田间劳作的人不禁直起腰打量，这山脚下的人大多都是黄土地里的佼佼者，何时有过穿丝绸外袍的人？若说是外来人，他们也不曾听到谁家有人来访，更何况瞧这身上穿的脚下踏的，都不像是他们这些人攀附得上的，但这两人却似是对这地方熟悉无比。

　　思忖间，那两人已走到近处，抬头细瞧之下便忍不住赞叹。

　　前边那青衣男子步履稳健，身形纤长，那张脸完全不辜负这样的身子，也生得英俊十足，可细细一瞧便能在那入鬓的长眉间看出隐隐的威严，不得不提及的是他头上的草环，看似是从正长得茂盛的柳树上折下的柳条，肆意盘成一个圈放于头顶，不知是放了多久，那做了人头环的柳条仍然是翠绿的色泽。

　　此刻他正微眯着那双丹凤眼看着前边，嘴角轻轻扬起似乎是专心的走着脚下的路，也给人一种他脚下不是土地杂草相间的田埂而是柔软的白云一般。

　　仙人，对，像个仙人。

　　转头看他身后，那绿衣少年就不是这样仙风道骨的模样了，但人生得也相当俊俏，笑颜看起来让人浑身舒畅，如溪边清风拂面，唇角一勾双眼一弯整个人便煜煜生辉，行动不安分的少年身子骨还是未长开，比前头的男子矮了那么一个脑袋，两人皆是泼墨般的长发落于身后，垂至腰臀，双双自眼前走过竟是叫人移不开眼睛的好看。

　　衣袍略过身边时带起一阵微风，不知是因天地微荡而起，还是因这两人的姣好身子移动。此刻已是正午，不少人已经回家，田间劳作的人寥寥无几，皆是停了手里的活直勾勾的看着这两人，像是感受到他们的打量一般，那绿衣男子提着篮子突然回了头，一张脸更是被看得仔仔细细，前边那男子叫人看不厌，后边这人，却是总给人以惊艳。

　　带着点点笑意青涩的眉宇间，竟然点着一枚殷红如血的朱砂。

　　欣赏之间，两人身姿轻盈无比，一下子就走出了老远，不知是看得人太入迷，还这两个人本就是幻境。本以为能远远瞧见，却忽然一个晃神，再望去却是没了那两人如仙般身影。

　　这兮风山，纵使有些不寻常的东西，也不会轻易流传出去。

　　比如这突然出现的两个俊俏公子，比如，这兮风山脚下村民们代代口舌相传的，

　　兮风山山神。

　　入了熟悉的小道，陆向阳才放开步子往前追了几步，站在那年长男子的身前，还未开口说话笑盈盈的眉眼间却总能叫人明白他的意思。忽然被青色袖袍扫了一脸，在睁开眼看时那人已经走过了他面前，清冽的声音像是一股涓流，温柔却不失了沉稳 ：“这次下山已提前了五十年，下一次便等你学会吞吐内丹的时候再惦记吧，不过瞧你那惫懒贪嘴的模样，近三百年就别再叨扰我了。”

　　陆向阳撇了撇嘴，想这人说话的声音挺好听的，长得也还算不错，怎么总说不出令人欢喜的话来呢？想这缩短了的五十年也是自己乖乖听话了好一阵才求来的，更多是因为这人也闷得慌了才带着自己离了这兮风山出去逛一逛，自己不过是求到他的玩心上了故而做个顺水情遂了自己的愿罢。

　　虽说心里暗暗恼着，可不得不说此次下山游玩让陆向阳大开眼界，想必还有好几天欢喜得睡不安稳。可此刻听他这么一说，心里那股欣喜是无论如何也提不上来了。

　　不是陆向阳不求上进，只是那修炼内丹实在是难得很，现在自己连个内丹的边儿都没摸上呢，更不知自己要在这上头费去多少时候。正沮丧着，又听他说了个三百年，立刻就急了，连忙伸手扯住他的袍子，想也不想的说 ：“我不练什么内丹，它在我体内好好儿的，要它出来做什么？我如今也才二百多岁呢，何必要费精力去琢磨那个？”

　　那人被扯住，望着陆向阳依旧不为所动，嘴角却扬高了：“你想出这兮风山，就不许你的内丹出来透透气儿了？枉它聚着你的魂魄护着你的肉身，不料你却如此待它。”

　　这话轻而易举的将心思单纯的唬住，瞧着这人真的心虚着伸手抚上自己的胸膛，脸上的笑意更深了些，瞧着他抬头问自己：“在我身体里......真能委屈了它？”

　　明明是这看了不知道多少次的蠢笨模样，却每每瞧得人莫名心软起来。

　　罢了罢了，三百年也不过他随口一说，并不是真要把他拘在这兮风山一步不离，虽然不想放他自由，可总也敌不过他哀求自己的眼神和做出种种示意自己乖巧的讨好举措。

　　他这二百岁间，下山也有个五六次。每次他都高兴得恨不能把凡间所有的东西都带回来，这次要不是自己拦着，他差点就扛了人赌坊里的赌桌回来了。

　　身为兮风山山神的他，要拘一个道行浅好吃懒做的小妖精还不容易？自然，把他抢了的赌桌还回去再双双脱身而逃也容易。

　　这次下山闯了不少祸，必定是这样，山神才不允自己了。陆向阳放下手复扯着他的袍子轻轻晃着 ：“青淮青淮，我保证再也不抢人的玩物了。” 然后满怀希望的伸出一根手指 ：“一百年好不好？” 被唤作青淮的人静默不语，只拿着一双淡漠如往常的好看眸子瞧着自己，然后他便有些不舍似的再竖起一根指头 ：“那.....二百年总行了吧......。” 那神色看上去，仿佛青淮说句不准就要让他绝望。

　　不想就此原谅了他，也不忍伤了他的心，于是便不说话。青淮一转眼一个甩手，挣脱了他拉扯的手，一个转身就不见了踪影。

　　恍然间便放走了那个决定何时再下山游玩的人，陆向阳恼怒不已，心想着装可怜都对人没用了可怎么办？

　　吞吐内丹？急什么？青淮还没答应他什么时候再去人间玩一回呢，对一向对修炼敷衍了事的陆向阳来说，这才是正事。

　　阳光透过树叶缝隙间投射进来，点点光亮铺在这小道上，微风不断，树叶簌簌声像是掩盖住了些不同的声响，又是一阵风过，小道再无一人。

　　兮风山山脚的村民们都知道这山有主人，纵使没见过他们也都对这素未谋面的神灵崇敬无比。

　　传说，登上这兮风山的人不论如何熟悉这山路，也不免会迷失方向，最后兜兜转转直到精疲力竭之时才会找到下山的路，别说去看看是否有那神秘的山神，就连山腰都未曾留下过人迹。

　　自然也就不会有人知道，那地处临近山顶的帘洞，他们世世代代留给后人愈加神秘的传说的主角---山神，便宿在里边。

　　这兮风山，纵使不寻常的东西，也不会轻易流传出去。

　　人们的敬畏和所处之地的闭塞，为这山换得了不知多少年的清净。

　　“若是他们知道你就是山神，必定要献上许多瓜果佳肴供着你，嘿嘿嘿嘿。”陆向阳手里的篮子还未放下就开始嘴馋起来，卧榻上的人连眼都没睁，听他这话心知馋嘴的毛病又犯了，忍不住提点他：“这不是个富贵之地，家里的三亩良田收成不差便谢天谢地的，别想些歪点子给我添麻烦，我要是想得供奉何必守在这里？早就去个风水宝地占山享受去了。”陆向阳知道他体恤村民生活不易，此刻正是要抱他大腿的时候，怎还敢给他添麻烦？

　　青淮微微睁眼，看着那绿袍往他身边走了几步，保证似的说：“不会的不会的，你只管做你的不理事神仙吧，大不了我将来得了道去个油水多的地方，不再给你添麻烦了还不成吗？”

　　陆向阳原以为这清闲山神会很高兴他终于有了成仙的心思，不料这话一出，青淮便忽地张开了眼，目光似一道利剑直直朝他刺来，虽不懂自己哪里说错了，陆向阳也自觉将剩下的话收了回去。

　　被他这样严厉的瞧着陆向阳这下也胆小起来，他知自己道行浅，心智也不高，又惫懒贪嘴，修炼好内丹也差不多要个三百年，但是.......谁说小妖不能有成仙的斗志的？

　　就算一只柳树妖，也可以有着占山为王受众人供奉的志向！

　　再闭上眼时，青淮心下已然乱了，敛下眼中所有的情绪，不带感情的说：“莫再想那些长远的事了，赶紧回你的屋子把身上的凡尘之气去了，我见着心烦。”陆向阳莫名其妙的却不敢多问，哦了一声提着篮子往外一蹦一跳的去，正要出他的屋子时听到身后有个幽幽的声音传来 ：“这几日你别外出晃荡了，留在自己屋子里，对你的内丹上点心。”最不喜受约束的陆向阳立即转身要反驳，却不见了那榻上的人。

　　“这山上又没什么洪水猛兽，凭什么不让我出去？” 心思尽在吃喝玩乐上的陆向阳如何能懂得那心思缜密的仙？若是懂得必定不会在此安心的思考着如何溜出去玩耍，更不会听话的护好自己的内丹。

　　到了内房的青淮，伸手摘下头上的草环放在掌中轻轻用手拂过，心道该来的总会来，他只求，只求这一世能护他安好，护到自己不存于世的那一天。

　　陆向阳并未听话的回了自己的屋子，而是快步走出了帘洞，生怕青淮一个神力就把自己给关进了洞里，低头瞅了瞅篮子里所剩无几的桃子，丝毫不觉着自己一路偷吃很不耻，一只猴子，还是个毛未长全的小猴子，吃那么多干嘛？凡间之物，少接触，多健康嘛。

　　这么一想，连那点东西太少拿不出手的不好意思都没了，乐呵呵的朝空中一挥袖袍 ：“猴子啊，可别再说我光顾着自己玩乐把你给忘了，这次我可只惦记着你了。” 就连那个堆满银子的桌子都没顾得上抢回来了，一想到那个桌子陆向阳就可惜一番，上边儿花花绿绿的甚是好看，银子银票有什么好惦记的？这兮风山他挥一挥衣袖要什么没有？只要他一个桌子而已，何必要那样对自己不依不饶，若不是青淮及时赶到助他脱困，怕是他要一个忍不住用了妖力了，也因为如此，青淮才生气了。正这么沮丧的想着，不远处的枝桠动了动，陆向阳不必看就知道是那个跟他一样懒怠的贪吃鬼。

　　未见着身影就听到了一个稍稍刺耳的声音：“这么快就回来了？是谁说要游遍大地山川的？啊~~~定是你惹得山神生气了所以才-----哎呦！你砸我！” 陆向阳斜眼看向从树枝上被一个桃子准确击落的小猴：“砸都砸了还要报告么？难怪你一直化不成人形呢，定是上天见你这么乌鸦嘴才不允的。” 谁知那小猴得了教训还不知道收敛，捡起身上的桃子捧着啃了口才开口 ：“看来是我说准了，不过还好，你总还记得给我带这个。” 说着便跳着往陆向阳身边来，长臂捞过篮子往里一探，愣了一下，随后干脆从他手里把篮子扯了过来，再往里一瞧，当即大叫起来：“你这只柳树妖怎么比野猪还贪食？连我这化不成人形的猴子都欺负！说什么只惦记着我呢，原来不过是要哄着我老实不多话的把这几个拿回去罢了！”

　　陆向阳伸出手掏了掏耳朵，丝毫不觉自己贪嘴的过错，要他这个摘遍了兮风山果树上的果子只为试试能否像人间那样酿成酒的柳树妖认错？可笑，青淮为了那事用树藤编成的长鞭对着他也不曾见他软过一下脊梁，只是当青淮说要饿自己两顿的时候低头认错了而已。

　　这一路行回来，不饿也会渴，吃它几个桃子怎么了？见他一路啃得心安理得满嘴蜜汁青淮也没拦着，只是时不时回头瞧着他那副馋样，托着下巴，摇摇头，再摇了摇头。

　　深谙逃跑之道的陆向阳再次选择了脚底抹油的方式来解决事端，青淮不是要自己去了这身凡尘之气么？陆向阳本就灵动的眼珠子转了转，离那咄咄不休的小猴子远了几步道：“我去溪边走走，青淮问起就说我回房休息了，若说漏了嘴下次连这几个桃子也一并省了。”

　　话毕，一阵轻风刮过青丝飞扬绿袍微鼓，带起树下些许嫩叶飞旋，抬眼便不见了说话人的踪影，扒着篮子吃得欢的猴子对此情此景已是见怪不怪，一只爪子再捞起一个桃子呢喃道 ：“又直唤山神名讳.......。”

　　溪，是在兮风山的另一边，面对悬崖峭壁凡人之迹不再有，风景更甚，一条小溪在山脚汇成一个不大不小的湖，不论陆向阳是被骂了还是开心了都要奔过来瞧瞧。瞧瞧自己去年酿的酒如何了，瞧瞧各色花朵里的姐姐妹妹们又有什么好逗趣的供自己玩乐，湖岸是陆向阳放肆玩耍的好去处，也曾是各色山中妖精玩耍的好去处。

　　只是此地如今冷清了不少，原因是不知为何有一日，青淮在此寻到了他，当时他正跟妖精们玩得正尽兴，青淮一露面便把妖精们吓得跑了个精光，只留下愤愤不平的陆向阳，还未问他为何出现在这里，只见他眸子一暗，散了个精光的小妖们又全都回来了，却是没了刚才的闹腾样，齐齐跪在地上一个一个都打着颤。

　　又是只留陆向阳一人站在其中，不满的蹙眉看着他。

　　薄唇微启，带着怒气的话语吐出：“你们若是实在闲得慌不如随着我也好提一提道行，免得在此搅得这儿乌烟瘴气不得安宁。”

　　当日青淮说完这话便把目光钉在了陆向阳身上，陆向阳的魂都颤了颤，像是带着些不被理解的无奈，又像是朽木不可雕的叹惋，总之是陆向阳一时无法理解的东西。

　　实话说陆向阳如今也不理解，也不知道为何青淮说完这话之后那些个小妖精再也没有出现在这里，在他眼里青淮不过是嫌闹得慌来叨叨几句罢了，可在其他灵气见来这保不准会失了性命的。

　　如今湖边只剩下些土生土长的花花草草，也只剩下些土生土长的花精了。都是些花一样娇艳的姐姐妹妹，陆向阳也就不觉得太无趣了。

　　正想着自己下山已是许久没来这儿了，姐姐们不该这样安静才对，抬脚走去，越来越接近那花团锦簇之地时越觉得不对劲，一朵朵娇艳欲滴的花儿紧紧的靠在一起，却没听见一个甜丝丝的声音唤自己，不对劲。

　　再转眼，湖面也是平静一片，除了花精们跟约好了似的不出声之外，好像也没有哪里不对劲。

　　陆向阳提起袍子避开一朵紫花，往那棵年年常青的柳树走去。

　　正走至树下，忽然听到脑袋上一阵簌簌的衣袍声，陆向阳随即嗅到空气中一股与往常不一样的妖气，还有香气。

　　这股幽幽的香气并不浓郁却足以令人在花香萦绕中分辨出来，也令陆向阳毫无防备的抬起了头。

　　额上血一般的朱砂与一张青涩俊逸的脸一览无余。

　　阳光自树上打下，晃得陆向阳一阵眼花，只觉眼前红艳一片，煞是夺人眼球。

　　未先瞧清楚树上人的模样，是先听到了那人的声音。

　　“这是谁家的俏公子？”

　　“可是出来踏青？”

　　“家住何地？”

　　“可有婚配？”

　　陆向阳心想这人可真不懂得凡人的礼仪之道，就连他都知道初见之人是不可问这些话的。

　　他与这人不会是熟人吧？

　　其次，他觉得，这人说话的声音真好听，好似......早前听到过？

　　这是人？

　　早前.......是多早的时候？

作者有话说

　　写一写，试一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