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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4、5.05.泥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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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2004年的7月,彦歆拖着行李箱,跟随江奕踏入的,不是深圳的繁华闹市,而是这座城市的一个叫泥岗的城中村。青城的阳光留在她发梢的气息还没有完全散去,泥岗村公交站台的人潮正裹着热浪将她包围。她皱着眉,看着这片与福田CBD一路之隔的城中村,看着参差错乱的握手楼将远方的天空分割成一块块大小不一的碎片,看着碌碌的人群正穿过那些狭窄的楼隙,从她的眼前转瞬消失又突然出现的时候,她彻底失了神。她在来深圳之前,听说的和想象的,都是深圳的精致和繁华,可是,当她踏入这块杂乱无章的土地,精致都市的想象就在她脚下缩成了一块无法回旋的孤岛。
从泥岗村牌坊进去,穿过一条一百多米的步行街,在步行街的两侧,是一条条像墙体裂缝一样的巷子,他们租的房子,就在其中的一条裂缝之中。在那条昏暗潮湿的巷子里,满地都是别人嚼过的口香糖和甘蔗渣,有人在巷口宰杀活鸡活鸭,腥臭的血污在一人宽的巷子里肆意横流,她左躲右闪,但暗红色的内脏还是不可避免地粘在她白色的运动鞋上,恶心到不敢低头。头顶上的景色同样令人窒息,拉扯的网线和晾衣绳交织在一起,像是一张张蛛网,上面飘荡着还在滴着污水的各色内衣和婴儿尿布,像是误入蛛网的飞蛾和蝴蝶。
四个人转了好几个弯儿,来到了另一条街道,街道两边又出现了一些店铺,四个人站在如同迷宫一般的街巷里,几乎同时迷失了方向,彦歆更是头晕目眩,干脆蹲在了地上。欧城只好打电话向房东求助,在等待房东的间隙,从一家发廊里跑出一个打扮艳俗的发廊小姐,她将几张粉色的小卡片分别塞到四个人手中,并给每个人抛去了一个既妩媚又泼辣的眼神,当注意到彦歆是个女孩儿的时候,那女人嬉笑着说了一句“不好意思。”然后把彦歆手中的粉色卡片换成了她的名片。
房东是个50多岁的女人,穿着真丝睡衣,脚下踩着一双塑料凉鞋,一脸慵懒地看着他们四个人,问了一句:“那个姓夏的靓女呢?”
“她不来了!她的那间屋子给这个女孩儿住。”欧城说道。
房东上下打量着彦歆,最后说了一句:“好吧,明天把合同改一下,你们从下个月交房租。”
他们住的那栋楼一共七层,被称作“阳光公寓”,三个男生住在二楼,彦歆一个人住三楼,房子是夏如之前租好的,已经支付了三个月的房租,而且,她曾经在这里住了一个多月,如今,夏如雪住过的那间屋子就留给了彦歆。
房东打开房门的一瞬间,一股消毒水混合着发霉的味道,从房间的黑暗里蔓延出来,彦歆皱了皱眉,迟疑着走进了这个只有7平米大的囚笼,闷热的气浪令人窒息,她急忙打开房间里唯一的一扇窗户,推开窗户的瞬间,一股难闻的腐败气息飘进了房间。窗外没有风景,只有一堵深灰色的水泥墙,窗户下面,是深不见光的黑色裂纹。
彦歆退到了房间外,房东看着惊慌失色的彦歆,说了一句:“你是从北方来的吧?都是这样的条件,习惯就好了。”她说完便把房门钥匙交到彦歆手中,最后说了一句:“一会儿别忘记买蟑螂药!”
2.
到达深圳的当天晚上,四个人在步行街的一家名叫“友缘餐厅”的大排档里吃晚饭,虽然是晚上,但天气依然闷热,彦歆出了很多汗,身上渐渐地有了一股令她自己都作呕的霉味儿。四个人谁都没说话,气氛有些沉闷,彦歆低头吃着面前的一份炒米粉,时不时地抬头看着面前三个沉默不语的男生,她隐约感觉到,这四个人里,只有她是多余的,欧城看她的眼神带着轻蔑,方科更是看都不看她,江奕神情恍惚心思重重,她突然觉得,自己成了江奕的累赘,觉得自己不该来。
吃完饭,大家回到出租屋,江奕把大家都召集到他的房间,向他们再次表明了自己的计划和愿望。他对欧城和方科说,大家必须同心协力度过难关,说这句话的时候,江奕就像换了一个人,他说他今晚要拿出一份工作计划,计划着三个人要怎样协作,才能以最快的速度完成目标,才能追回白白浪费的时间。方科点了点头,没说话,欧城一直在抽烟,直到抽完一支烟之后,才勉强点了点头。
彦歆觉得自己被排除在外了,她以为她也是他们团队的一员,于是说道:“那我呢?我该做什么?”三个人面面相觑,没有说话,彦歆又看了看江奕,说道:“你不是说我可以负责财务方面的事情吗?我大学的专业就是会计!”
彦歆的话,引来欧城和方科的一阵冷声,欧城说道:“财务?咱们公司现在分文无有,要什么财务?再说,你的会计专业读完了吗?”
方科对江奕说道:“要不,你还是让她回去上学吧!”
房间里的吊扇突然停止了转动,谈话的气氛令人窒息,江奕给予彦歆的承诺变成了一个无法自圆其说的谎言。他摸了摸额头渗出的汗水,又看了看彦歆无助的眼神,最后说道:“我们三个人就够了,你……暂时留在……就留在这儿吧。”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银行卡,放到彦歆的手里,再没说什么。
3.
来深圳还不到一个星期,江奕的作息时间就已经和他的电脑融为了一体,三个人早出晚归,更多的时间是不归,就住在写字楼的办公室里。从2004年的7月起,只有彦歆一个人,踏踏实实地在泥岗村住了下来。最开始的一个月,她还有许多的不适应,不适应深圳的潮湿和闷热,不适应楼下店铺老板喊她靓女,不适应拇指大的蟑螂在她的蚊帐上产卵,不适应左邻右舍的抽水马桶发出轰鸣般的声响,不适应楼上婴儿彻夜的啼哭,楼下情侣无休止的争吵,不适应这栋楼里几十个家庭的悲欢离合,房东夫妻看她时那种异样复杂的眼神。最让她不适应的,是住在她的隔壁的另一个租客,她在第二天就惊奇地发现,住着的居然就是那个给她名片的发廊小姐,名叫‘莉莉’的女人,那个女人每天晚上都带着不同的男人在家里过夜,半夜三更总是发出如同野猫撕咬时的惨叫。有一天她实在忍不了,在那个女人还在嘶咬嚎叫的时候,她照着名片上的手机号码给女人打了一个电话,不但打断了那个女人的嘶吼,而且还和对方大吵了一架。
一个月后,她已经对这样的生活麻木了,楼下房东在凌晨三点钟还在打着牌,巷口的炒粉店灯火通明,隔壁的那位发廊小姐和陌生男人的嬉笑声混着外面野猫叫春的哀鸣渗入了她的梦境。彦歆习惯了晚睡,又常常在黎明到来时彻底清醒,有时候望着玻璃窗上蜿蜒的水渍出神。看着那些曲曲折折的纹路,她突然想到了夏如雪,那个原本住在别墅里的富家女,曾经也在这间屋子里生活过两个月的时间,这本来是夏如雪的命运,但是,自从夏如雪把她介绍给江奕的那一天,就变成了她的命运。
命运就是这么奇妙,她还不到二十岁,就放下了书本离开了学校,要做一个家庭主妇要做的事,她首先学着给自己做饭,然后给江奕做饭,再然后,她要做四个人的饭,然后送到泥岗对面的写字楼里。她每天一早就下楼去菜市场买菜,时间久了,彦歆总能看见一个穿校服的高中生女孩蹲在巷尾的墙角背单词。那个瞬间,她想起的不是别人,正是曾经的自己,四年前的自己,如果当时她没有收到江奕给她的那封情书,此刻自己一定还在青城的校园里过着自在无虑的生活。但是,她选择了江奕,选择了深圳,选择了现在这种生活。
过了两个月,一切的不适应都过去了,她已经学会了像本地姑娘那样穿着塑料拖鞋蹚过污水,学会用一个自然的微笑来回应隔壁那个发廊小姐略带仇恨的目光,也习惯了把一件潮湿的短袖套在身上再用体温将其烘干,学会徒手抓起蟑螂,然后扔出窗外的那条黑色裂缝里,学会了只要出门就必须带伞,不管有没有下雨,因为随时都会下雨。她不知道深圳的雨季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因为她来的那天,深圳就是雨季,如今两个月过去了,深圳还在下雨,两个月后,她终于明白,深圳的雨季并非是一个气象概念,而是每一个来深圳的人必须要适应的生存状态,就像她衣服上永恒的霉味儿,和窗外防盗网上永不滴落的浑浊露珠。
4.
2004年的九月,那是一个台风登陆的夜晚,空旷的楼道正吞咽着外面的疾风骤雨,第一次经历这种天气的彦歆彻夜难眠。到午夜时分,风声渐渐小了,彦歆突然听见门锁齿轮转动的声音,彦歆惊问:“是谁?”没有人回答,她小心翼翼地起床,走到门前,一股酒精和海盐混合的神秘气味从门缝里飘散进来,当听到外面传来江奕低沉的话语“是我。”的时候,她又是一惊,但还是打开了房门,她看到江奕斜倚着门框,正两眼通红地看着她,像是刚刚哭过。
“你怎么了?这么晚了,怎么还不睡?”
“睡不着。”说完便一头栽进屋里,扑在彦歆怀中,嘴里还在喃喃地说着:“你懂代码吗?你不懂,其实我知道你不懂,她也不懂……都错了……”他呢喃着逼近彦歆,瞳孔里跳动着一团绝望的火焰,他的手触摸着彦歆的脖子,突然一把将她推倒在铁床上。
那一夜,生锈的铁床在摇晃和撞击中发出刺耳的哀鸣。身体撕裂的疼痛将她推向了一个向上的漩涡,江奕的手指在她身上划过,生硬的手法像是他当初第一次触摸电脑键盘。这个想要在代码世界里构筑完美逻辑的男人,此刻正用身体书写着漏洞百出的爱情诗篇。都错了,都知道错了,都知道错在哪儿了,但是,还是要将错就错,一错百错,错上加错,因为这里是深圳,她和他,谁都回不去了。
5.
2004年10月,张忆之在国庆假期来深圳游玩儿,她主要是来看男朋友方科,另外就是看看彦歆。中秋节的晚上,张忆之踩着月光走进泥岗的小巷,恰巧碰上了下楼扔垃圾的彦歆。
彦歆把张忆之带到她的宿舍,开了灯,让张忆之进屋子里坐,她又跑到楼下的快餐店,买了几份盒饭和一打啤酒,回到屋里的时候,见张忆之正站在窗前向着一团漆黑张望,彦歆说:“别看了,外面就是一堵墙,过来坐吧!”说着,搬来两把塑料椅子。
张忆之回头问道:“这几个月过得好吗?”
彦歆强颜欢笑道:“好啊。”
“住得习惯吗?一个人不无聊吗?你每天都做什么?”
彦歆的脸上闪过一丝茫然,她望着窗外的一团漆黑,最后还是坦然一笑,说道:“有什么不习惯的?从天南海北来的人,都住这里,方科也住在这儿,你可要想好了,将来要嫁给他,你也要住在这儿。”彦歆开着玩笑,最后,只有她自己笑了,笑过之后,便说了一句:“我瞎说的,你将来肯定比我过得好。”说完,便落下了泪来。
张忆之知道彦歆心里有苦衷,她和她开玩笑,是苦中作乐的玩笑,在这举目无亲的异乡,她们就是彼此在茫茫人海中遇到的最亲近的那个人。
张忆之是彦歆在大学里遇到的最好的朋友,彦歆来深圳之后,两个人就没了联系,如今,二人之间的友谊又续了起来。续起来的,还有彦歆走了以后,在青城留下的一片荒芜,张忆之和彦歆提起了王海海,她说:“你还说那个人不喜欢你!你不在的这几个月,那个人都快废了,一个人像丢了魂儿一样,和班里的谁都不来往。”张忆之说着,抬头看了看彦歆,见彦歆一副无所谓的样子,又说道:“他倒是和我说了一次话,他问我你在深圳过得怎么样,我说我也不知道。”
“那你这次回去告诉他,我很好。”彦歆的脑海里闪过了记忆里王海海那副朴素的面容,突然心头一酸,说道:“算了,什么都不要跟他说。”
“如果他又问起来呢?”
“那你就说我和江奕订婚了,就在国庆节的时候。”
夜风掀开了窗户的缝隙,张忆之手腕上的玉镯磕碰着塑料椅背,清脆的叮当声惊醒了二人记忆里已经凝固了的时间。张忆之说:“你说的是真的?这么大的事儿,你爸妈知道吗?这次来,我其实是想带你回去的,班主任找过我,你爸妈也来学校找过我,这几个月我一直都很内疚,尤其是看了你现在住的地方,我更内疚。今天下午,我和江奕说过你的事,他说他尊重你的意见。”
彦歆摆了摆手,说道:“我不回去,我喜欢这儿!”
当天晚上,两个女孩儿一边聊着那个短暂的往事,一边喝着啤酒,张忆之说宿舍里新住进来一个同学,占了她空出来的那个床位,彦歆正盯着墙缝里新生出来的霉斑,它们的形态就像青春山迭起的山峦。当话题再次转到王海海身上的时候,彦歆赶紧叫停,两个人都沉默了,窗外,隔壁又传来如同野猫般的叫声,整栋楼的声控灯次第亮起,两个人都有些胆战心惊。
张忆之来深圳一共三天时间,其中的两天半是和彦歆在一起度过的,第三天的凌晨三点钟,张忆之和彦歆在楼下的肠粉店里告别。张忆之握着彦歆的手,依然是不舍和愧疚,看着彦歆脖子上那条淡红色的抓痕,她一阵心疼。
黎明前的坭岗村迎来了一天中最安静的时刻,彦歆站在握手楼的阴影里,看着张忆之乘坐的出租车碾过积水,碾过破碎的霓虹倒影,碾过满地暗红的木棉花瓣,出租车向深圳车站的方向远去了。她和张忆之,她和青城,她和王海海,所有建立起来的暗红丝线,又一次从心口的位置断成两截。
6.
张忆之走后的第三天,彦歆遇到了一个更严重的问题,那就是,她发现自己的经期已经推迟半个月了。
她去药店买了验孕的试纸,回到家中,躲在厕所里,胆战心惊地做了检测,看看到验孕试纸上那两条淡粉色横线越来越清晰的时候,她的嘴角不自觉地抽搐起来。很难形容那一刻的复杂表情,左脸还带着青城少女的惊惶,右脸已染上坭岗村打工妹特有的麻木。她将手指轻轻抚摸着自己的小腹,小腹没有任何变化,但是,手指却感觉到了一团生命的火苗,正在从内向外焚烧着她。
第二天下午,彦歆去江奕所在的写字楼里找江奕,为的就是商量肚子里孩子的事情。去的时候,江奕正忙得不可开交,她在江奕的办公桌旁站了一会儿,而江奕,只有在彦歆进来的时候点了一下头,随后,他的眼睛就没再离开电脑屏幕。只有咫尺之间的距离,但因为欧城和方科也在,她什么都没法儿说,只能看着江奕皱眉敲击键盘的侧脸发呆。
过了很久,她小声问了一句:“今晚你回来的时候,和我说一声,我有件事儿跟你说。”
江奕头也不抬,眼睛依然盯着屏幕,手指在键盘上不住地敲打着,好像什么都没听见。
她又说了一遍,最后问了一句:“你听到我说什么了吗?”
江奕这才不耐烦地抬头看了彦歆一眼,最后冷冰冰地甩出三个字:“知道了。”
彦歆忍着心中的委屈和怒火,那根装在口袋里的验孕棒被她按成两截,咔嚓声惊动了记忆里那个被江奕撕裂的夜晚,她突然觉得一阵恶心,急忙转身离开了他们的办公室。
回去的路上,彦歆头晕目眩心乱如麻,快到阳光公寓楼下的时候,她还是没忍住,‘哇’地一声,吐了一地,正是傍晚时分,暮色掩盖了满地的秽物和她脸上的憔悴。她站起身,背靠着墙,缓了好久。
那个住在她隔壁的叫‘莉莉’的女人刚好从楼上下来,她打扮得花枝招展,穿着豹纹吊带的短裙,正准备去“上班”。从彦歆身边走过的时候,她察觉到了彦歆的异样。
莉莉开口问道:“要帮忙吗?”
彦歆抬头望进对方描画过度的眼线,在那圈碳黑沼泽里看见自己扭曲蜷缩的倒影。她没说话,但是,莉莉看出了其中的端倪,她嘴角一扬,笑着说道:“你好像有喜了。”说完,便从挎包里拿出一包纸巾,递到彦歆面前。彦歆接过纸巾,惊慌失措地看着那个女人,她这才意识到自己不仅仅是吐了,而且也流下了心酸的眼泪。
“怎么了?好像很为难啊?如果不想要了,我可以带你去个地方。”彦歆点了点头,于是,莉莉带着彦歆,走进了泥岗另外一条更加深邃的裂缝里。
在一家彩票店后的铁皮屋里,隐藏着一家诊所,一个头发花白、穿着白色大褂的老者,正坐在圣母画像下打着盹儿,医生看到走进来的莉莉,一脸的嫌弃,说了一句:“你怎么又来了?”
莉莉笑道:“不是我,是她!”
医生又看了看莉莉身后的彦歆,什么都没问,只是叫彦歆坐在他面前,示意她把手伸出来,彦歆照做了,医生的两根手指轻轻地搭上了她的手腕,只有十几秒钟,那医生就缩回了手指,然后是一声稀松平常的叹息。
“大概六周了!”医生一边说着,一边俯下身子,从抽屉里拿出两盒药。又说道:“这个每天一粒,吃三天,第四天早上,吃这个,你想好了吗?想好就把药拿走,二百零四块!”
凌晨时分,夜雨还在拍打着玻璃窗,彦歆蜷缩在出租屋墙角,床头柜上放着傍晚时分拿回来的那两盒药。在做决定之前,她给江奕发了一条短信:“你什么时候回来,有件事想和你商量一下。”在等待回信的时间里,她睡着了,不知道过了多久,手机屏幕突然闪了一下,手机振动的声音将她惊醒过来,她看了一眼时间,已经是凌晨五点,江奕回信了:“加了一夜的班,不回去了,有什么事以后再说。”
她从床上爬起身,向窗外看了一眼,外面的雨停了,晨光透过防盗网,照进了又一天的现实之中。她又一次难过地闭上了眼睛,伸手摸索着一直放在床头的药盒,将药片从铝箔板里剥离了出来。她突然想起了莉莉昨天告诉她的话:"第一次都怕,但是,谁都有第一次,吞下去就像来了一次月经。"想到这儿,她心一横,将那粒药扔进嘴巴,就着半瓶冰冷的矿泉水,连着自己的委屈,都灌入了喉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