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世之遥》钟睿

22、2.07.追忆（二）

　　1.

　　复读不到一个月的时间，夏如雪真的开始后悔了——正如江奕预言的那样。第一次全年级模拟考试，夏如雪重蹈高考失利的覆辙，年级名次直接排在二十名开外，这一次的打击非同小可，她感到无比的失望，高三复读失去了意义，每天的努力，都沦为了一场无趣的循环。当她一次又一次地被同样类型的导数题难住时，她对一年后的高考完全丧失了信心，并生出了恐惧。
　　一个月后，第二次模拟考试的成绩公布，夏如雪的名字已经从花名册的第一页滑落到了第二页，而江奕的名字，依然毫无悬念地排在了全年级第一。
　　她望了一眼江奕手中的试卷，撇了撇嘴，有些妒忌地说道：“恭喜你啊，又是第一。”
　　江奕却不以为然地说道：“不过是侥幸而已。”
　　“呵呵，你倒是谦虚!高中三年，你始终是年级第一，这也是侥幸？”
　　江奕耸了耸肩，笑着说道：“不是侥幸又是什么？你以前也是第一，现在为什么不是了？人外有人，天外有天，在这个年级，我是第一，离开这个年级，就不一定咯！”
　　夏如雪怔怔地看着江奕，说道：“你说的对，看来，我真的不适合复读，那些曾经背过的书，曾经做过的题，现在好像都不会了，当初真是太草率了。”
　　“就是两次考试而已，你太患得患失了。”
　　“我已经释怀了！”
　　“释怀？是妥协吧？弱者的心理安慰罢了，对你没有任何好处！”
　　夏如雪绝望地问道：“那要怎样？认命吗？”
　　江奕的鼻翼微微动了动，眼神里闪着熠熠的光辉。他说：“谁让你认命了？我的意思是，不要只盯着眼下，要拓宽你的眼界！看得更长远一些！”
　　“要多读书吗？”
　　“读书没用了，多上网吧！”
　　“你......”夏如雪眉头一蹙，以为江奕在故意消遣她，她有些生气地说道：“通过上网打游戏就能拓宽眼界？”
　　江奕摆了摆手，淡淡地说道：“你不懂！”
　　“我也上过网，有什么不懂的？”
　　“我是说，你不懂它的厉害，网上随便一个网络聊天的工具，只有几兆大小，却改变了人们的沟通方式，将来，将来还有可能取缔现在的电信和书信行业；还有搜索引擎，它完全改变了人们获取知识的途径。”
　　“照你的话说，报刊书籍也要被淘汰？出版社和书店也会被淘汰？”
　　“科技是第一生产力，这话说得太好了，在网络科技面前，一切传统的东西，都会毫无招架之力，你不深入地学习，只能认命！”
　　听完江奕的话，夏如雪的心已经凉了半截儿，江奕说的那些话，她一知半解。但是，她对未来的希望，还是被江奕最后的一声叹息给击碎了。

　　过了多时，夏如雪问江奕：“你的理想是什么？”
　　江奕想都没想便脱口而出：“我没有理想。”
　　夏如雪觉得不可思议，说道：“人怎么可能没有理想呢？”
　　“现在的网络世界，还是一片混沌，很难说……”他略一思忖，继续说道：“我想做自己没听说过的事情，这算不算理想？”
　　夏如雪皱了皱眉，她觉得江奕言语荒唐，像个疯子，但这个世界上，许多天才就是疯子一样的人，她揶揄道：“你想学盘古开天辟地吗？”
　　江奕将头转向窗外，神情笃定地望着远处，夏如雪也望了一眼窗外，秋风骤起，秋意已深，无数的枯叶纷纷跃下枝头，仿佛她无可挽回的考试成绩；操场上传来的欢呼声，生疏遥远得像另一个世界。

　　2.

　　这个时候，江奕突然回头问夏如雪：“那封信呢？”
　　夏如雪一愣：“哪封信？”
　　“就是那封信，我让你帮我转交给那个女生的那封信......”
　　“我交给她了，她给你回信了吗？”
　　江奕摇了摇头，又问：“你确定将那封信交到了她手里了吗？”
　　“当然，我还亲口核实过，她说她就是彦歆，我才将信交给了她。”
　　“她有没有跟你说什么？”
　　“说了什么我能不告诉你吗？她只是拿着你写给她的情书发愣。”
　　“你怎么知道是情书？”
　　“我......”
　　“你偷看了？”
　　“我没有，我猜那是一封情书！否则呢？”
　　江奕的目光沉了下去，自言自语道：“呵呵，也对，没看过的，才会认为那是情书，看过的，真不一定明白那是什么，你是不是告诉她这是一封情书？你有没有提我的名字？”
　　“她没问我，我为什么要告诉她呢？她自己会看！”
　　江奕失望地叹了口气，目光暗淡了许多，他低声说道：“原来是这样，是我想多了！”江奕说完，便翻开了一本物理题集，一头扎在题海里，再也没有抬起头来。

　　其实，夏如雪真的偷看了那封信，因为江奕并没有把信装在信封里，他只是将那张信纸随意对折了两下，便交给了她这个信使。他似乎对夏如雪十分信任，但夏如雪辜负了他的信任，当她看到信纸对折处透出墨水的痕迹，她的手指在纸缘摩挲片刻，最终，她没有抵住诱惑，趁江奕不在，展开了信纸——然而上面根本没有情话一类的文字，只有一串由数字和字母组成的奇怪字符，像是一道加了密的电报。

　　她并没有将那张纸立刻交给高一那个叫彦歆的女生，而是擅作主张，将信带回了家，又以江奕的口吻，重新写了一封温情脉脉的信，她写了好几页，满纸都是一个男生对异性的浓情蜜意，写完之后，她觉得很得意，如果真的去追求一个女生，她觉得她这封信更有把握。第二天，她将自己伪造的情书交给了那个高一女生彦歆，却把江奕亲笔书写的那封带有奇怪字符的信据为己有，从此以后，她时时刻刻都在想着破译这个奇怪的密码，弄懂这些字符背后的含义。

　　3.

　　夏如雪觉得自己的‘得意之作’一定会换来彦歆的回应，可是，那封信却最终石沉大海，她一开始还觉得自己移花接木的手段十分高超，帮了江奕一个大忙，可渐渐地，她认清了自己那封用华丽辞藻堆砌出来的情书，实际上虚无缥缈毫无分量。为此，她觉得自己有点对不住江奕，又过了几天，她终于忍不住问江奕：“那个女孩儿还没有回信给你吗？”
　　江奕摇了摇头，平淡地说道：“没有。不过没关系，美好的事物更值得向往，漂亮的女孩儿更适合观赏。”
　　“那个女孩儿很漂亮吗？我只看到她呆呆的，木了吧唧的。”
　　“是吗？我怎么没看出来？”
　　“你是没看出她的漂亮呢？还是没看出她的呆？”
　　“你那是嫉妒！”
　　夏如雪轻蔑地笑了笑，说道：“我嫉妒？呵呵，我敢跟你打赌，那个高一女生是不会来找你的，因为你追女孩儿的方式有问题。”

　　江奕突然站了起来，一脸坚定地说道：“我想亲自去找她。”
　　“现在吗？”
　　江奕的眼神又有些犹豫不定了，最后又一屁股坐回到座位上，说道：“算了，再等等吧。”
　　夏如雪松了一口气，她能看得出来，江奕有很多话要说，她很想听听他还有什么惊人的言论，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夏如雪觉得，江奕说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字，都能吸引到她，他的每一个表情，每一个动作，都让她感到着迷。可是，当江奕对她说起其他女孩儿的时候，她的心中就会产生一种被蹂躏被践踏的痛苦。

　　在那个过去的秋天，以及这个正在经历的寒冷的冬天，夏如雪一直担心或是一直期待的，就是江奕和彦歆的会面，她想象着江奕和彦歆相见的时候会是一个什么样的情形，有时候，她看到江奕走出教室，她就以为江奕去找那个彦歆了，她甚至想跟踪他，一路窥伺他，但是，她也只是想想。有时候，她会望着江奕空着的座位胡思乱想，江奕只不过离开了几分钟而已，可是，在她的脑海里，已经梳理出几十条线索，想到了数百种可能。但是，一个学期过去了，她预想中的会面从未发生。

　　4.

　　但是，夏如雪还没意识到，她自己已经踏上了一条凶险的路径，无意中将自己置身于一个比网络世界更加虚无的未来。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她发现自己喜欢上了江奕，喜欢一个人的时候，竟然是悄无声息的，哪怕是最危险的爱情，也不会带有粗暴的蛮力，没有人能耳提面命地提醒一下她，毕业前的恋爱是最要不得的。她已经完全失控了，完全控制不住自己对江奕的思念和爱恋，不论江奕出现在她面前的是什么样子，都会让她感到着迷，让她心驰神往。
　　她每天最开心的，是自己能和江奕呆在一起，她不再后悔不再纠结高三复读的事情，也不再觉得高三的生活有多么的无趣，她甚至为上一次高考失利而感到庆幸，如今，她只希望这样的时间能够再长一些，这样的冬天能够一直延续下去，气温永远停在零度以下，积雪最好能覆盖四季，她只想这样，时间越慢越好，毕业来得越迟越好。

　　但是，她又不得不极尽所能地克制自己，让自己平静地面对内心泛起的汹涌波涛，在江奕面前装出一副若无其事的模样。她一次次地劝诫自己，暗示自己，不要做傻事，不要痴心妄想，但是，这样的心理暗示无济于事，她说服不了自己。

　　有一段时间，她发现江奕上课的时候萎靡不振，甚至在课堂上呼呼大睡，她问江奕最近在干什么，江奕回答说他最近一直在看‘英超’。
　　她从来不看足球比赛，对相关的消息知之甚少。所以只是半知半解地‘哦’了一声。
　　江奕开口问道：“你看英超吗？”
　　夏如雪不想错过和江奕交流的任何机会，她违心地点了点头，虽然没看过英超球赛，但是，她去过英国，听说过风靡英国的足球运动，也知道英超联赛的几支著名球队和当红球星。
　　江奕又问：“你最喜欢哪一支球队？”
　　“曼联。”
　　“你喜欢曼联的哪一个球员？”
　　“贝克汉姆吧！”她说出了自己知道的唯一的两个名词。
　　江奕轻蔑地笑了笑，没有说话，夏如雪问道：“你喜欢哪一个球员？”
　　“杰拉德。”
　　“也是曼联的球员吗？”
　　“看来，你只知道一个曼联！”
　　夏如雪脸红了，没再说话，但在那次谈话之后，她又多了一个爱好，那就是守在电视机前，熬夜看英超的比赛。她特意关注了杰拉德所在的利物浦的比赛，不论是晚上几点，她都不会错过。她就是要看看，那个杰拉德有何魅力，居然能让江奕喜欢。
　　在英超那个漫长的赛季过去一半的时候，英超的重头戏曼联对阵利物浦的第二次较量即将开赛，夏如雪特意提醒江奕：“今天晚上十一点，曼联对阵利物浦，你准备看吗？”
　　江奕却漫不经心地说了一句：“没兴趣。”
　　“为什么？你不是很喜欢杰拉德吗？”
　　“我知道，他会成为‘传奇’的，但是，我现在有更重要的事去做。”
　　夏如雪失落地低下了头，江奕却看着她突然笑了起来，他一边笑一边说：“其实我早就看出来了，你对足球一窍不通，别为难自己了，好好学习吧！后天又要考试了。”
　　一切都被江奕说中了，她尴尬得无地自容，江奕却又问道“你真正的爱好是什么呢？”
　　她想了想，说道：“自从上了高中，除了学习之外，就没有爱好了。”
　　“高中之前呢？”
　　“高中之前，我练过钢琴。”
　　“你会弹钢琴？”
　　“你不信，我有音乐协会颁发的钢琴8级证书。”
　　“是吗？那一定很厉害，如果有机会，我想听听。”

　　从那以后，夏如雪不再关注足球，而是重新练起了钢琴。当第二次高考结束，她以一个普普通通的成绩留在了青城，而江奕，却轻轻松松地去了她梦寐以求却求而不得的大学。她最终没有等来为江奕弹奏的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