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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那一剑的冰凉(上) 鱼在临死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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鱼在临死前,会绝望地惦记起曾经贪恋的那一池水草。我在决战前夜,想的也不过是一个名字:墨落。
草色青青的多年以前,我竟毫无根由地认定这个名字在我唇齿间轻轻起落、隐隐缠绵的音韵昭示着前世今生的藕断丝连,它们是两簇跳跃的烛影,摇落惊心耀眼的娇艳暖红;而在蓬窗灯暗的今夜,未出口的这两滴字却粼粼地漾入窗外冷雨点点,敲打着竹叶、台阶,远处谁的油纸伞,乌篷船,声声断断地遥远了。
竹子在榻上娇慵地伸个懒腰,黑发匹缎一样地横在雪白手臂上。我慢慢起身,从书橱里抽出一本泛黄的剑谱。每幅练剑的小人图下,画着神态各异的乌龟,自然是墨落的杰作。有的乌龟壳上,还写了四个歪斜的字:此乃墨莹。我微微地笑了,这是墨落的第一本剑谱,他在上面画了42只乌龟,16只龟壳上写了我的名字,我却丝毫不恼,甚至心中暗喜。墨落一向是不理我的,他肯舍得写字骂我,我想对他来说,我也未必完全是空气。剑谱里还夹有一张泛黄的纸笺,我慢慢展开,是一行娟秀的字:“月上柳梢头,人约后山洞。”这是墨落让我写下的,他要交给随父前来墨家堡做客的南宫世家四小姐南宫燕。我清楚地记得这是墨落第一次央求于我,因为他那几笔字着实羞于见人。但墨落还没来得及将这封纸笺送去,高傲的南宫燕已经以饭菜不合胃口为由,不辞而别地离开墨家堡。第一次,我见到洒脱跳跃的大师兄那黑亮如钻的眼睛黯淡下来,仿佛天都黑了,寒鸦朴棱棱地飞过。
我轻轻地把这藏了五年的纸笺往空中一抛,拔出墙上的墨色佩剑,剑动,回鞘。悄无声息,纸笺依然宛如蝴蝶般飘落,只是触地的那一霎那,无声化成粉末,竹子依然酣睡,臂膀大部分露在被子外面。
我走过去,轻轻帮她拉上被子,目光却落在她臂膀上,雪白如嫩藕,却没有朱红的守宫砂。从我认识她的那天起,竹子便骄傲地告诉我,她把守宫砂献给了白轻辞。
我清楚地记得那是两年前的一个雪天,我在后山练剑,不小心将三师父送我的簪子掉落山下深涧,我悄悄避开墨家堡机关,越过山头寻找,却拣回了昏迷不醒的竹子。见到竹子的第一眼,我便惊呆了。我一直以为世上只有南宫燕可与三太太的人间绝色媲美,但竹子的露面让我明白了什么叫天上仙子。就算破衣褴褛,就算蓬头垢面,她一根小指头也能将南宫燕和三太太比得面上无光。
但醒来后,她并不称谢,也不像别的女子般惊慌失措地问这是什么地方,只是淡淡地凝视我良久,开口道:“手给我。”她声音清脆如玉珠落盘,却又仿佛来自天涯云端。她扶着我的手站起,赤足走到窗前款款落座,悠然用我的木梳梳理她黑亮如云的乌发,仿佛天下万物皆她所有。她边梳边淡淡道:“你的药很苦,一会儿的洗澡水不要太烫。”
出浴后的她水气氤氲,挽着湿漉漉的发髻坐在窗边看夕阳渐落。她的肤色衬得窗外的皑皑雪地也太过黯淡,眸子却比渐渐升起的星星还要明亮,身上的丝丝幽香更让房间里如仙似幻。她轻拈起插在瓶中的红梅花瓣,转眸看着我,我竟连大气都不敢出。她淡淡开口道:“我是公主。但从今天起,我是你的小丫环,你可以随便给我取名字。我要在墨家堡等一个人,白轻辞,我的情人。这件事,只要你知道。”说到“白轻辞”三字时,她唇边微微有了笑意,那笑意比落英缤纷还要耀眼,比珠宝琳琅还要灵秀,仿佛万古皆春,楚天清阔,我顿时觉得目眩神迷。忽然,心中猛跳一拍,她说的是白轻辞。
后来,我给她易了容,取名竹子,禀过三太太,留做我的小丫头。竹子和我说起白轻辞与她的相爱,我傻傻地听着,那是一个远在云水间的悠悠传奇,一个我无法企及的繁华世界。竹子说,她那年私自出宫游玩,缘份注定她遇见白轻辞。两人一见钟情,她委身于他。随后她父亲派人找到了她,她不得已告诉了白轻辞自己的真实身份,白轻辞只能黯然离开她。竹子淡淡一笑:“他好傻,以为自己配不上我,只能远离,和别的女人私会,以此来忘记我。可我是公主又怎么样呢?为了他,我宁愿浪迹天涯。”于是她找机会溜出宫找他,却始终未得他的行踪,只知道他只会一年一次出现在武林论剑台上。她又打听到墨家堡剑术卓绝,墨家弟子有可能成为“攻擂手”,所以才来到墨家堡,想伺机随“攻擂手”前往武林论剑大会,与白轻辞重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