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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八章 别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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坊间传说,某天夜里占星宫突然生出异像——一道巨大的光柱夹着漫天虚无雪影从宫顶射出,直插云霄。天空风云变色,涌起轩然云浪。寒气四泄,席卷皇宫,瞬间冰封了一切。
未曾入睡的人们争相走告,蜂拥至空旷处观看这奇异的景象。
雪光掩映下,皇宫宛如沉眠的巨兽,森然半隐于夜色中。流光滑过冰棱,模糊地涎出一丝暗红,仿似夜魔敛藏的眸光。
毛骨悚然的诡异。寒意悄然侵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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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个奇怪的庭院。没有花草,没有虫鸟,只有满园冰冷的石头,形状怪异,星罗棋布。一股清流蜿蜒其中,不宽,却极急,在嶙峋的石隙间撞击出团团水雾,弥漫成迷蒙烟波。
一名白衣文士走在迂回的长廊上,行色匆匆。
“有没有见过二殿下?”拦住迎面走来的宫使,他问。笑容如三月朝阳般和煦。
宫使连忙垂首施礼。“伊森大人,二殿下正在迷园冥思。”刘海伴着微风轻轻摆动,恰好遮住了悄然泛红的脸蛋。
“谢谢你……”略略一顿,微笑,“莉儿。”匆忙的身影迅速越过她离去,没有丝毫留恋。
宫使浑身一震,猛然抬头。
英挺的背影早已远去,只遗下翩翩白衣在风中从容飘飞,意态潇洒。
谢谢你,莉儿!
伟大的伊森大人竟然记住了她的名字!
芳心怦然一动,再也控制不住狂跳的节奏。脸,红欲滴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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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参见二殿下。”白衣朦胧于微凉的氤氲中,笑意盈然,却没有温度。
淡雅的紫影不动如石,慵懒地半眯起眸子,等待他的下文。
“自从若缨星祭请命为苍生祈福以来,占星宫的戒备日渐森严,封锁了所有消息。”
挑眉,悠然坐起,“出了什么问题吗?”翔轻轻开口,声音细不可闻却透出异样的压力。“伊森,你从来不说废话的。”
“是的,殿下。”点头,伊森眼中渐渐有了笑意,骄傲的笑——他满意自己选择主子的眼光。
“云心持杖的人几乎在若缨星祭宣布关闭占星宫的同时被全部逐了出来,并且各自安排了任务,理由也完美得无法挑剔。这样果断的作风、这样高明的手腕,即使在朝中亦不多见……看来若缨星祭多了个了不起的帮手呢。”
“噢?”半眯的紫眸闪过一线精光,他缓缓站起,飘然下地。“迦罗国的护国天是个令人头疼的对手呢。”他道,似是漫不经心。“我吩咐你的事想必费了你不少功夫吧?”
“属下惭愧,未有资格成为战神的对手。倒是碰上了迦罗国的副使,添了不少麻烦。”
提起那个看似憨厚的少年,他不自觉地拢起了眉头。即使在追随二皇子一路披荆斩棘的日子里,也不曾遇到过如此可怕的对手——完全无法捉摸的思维和行为,全然漠视世情约束的狂妄,就像一只不受羁绊的兽,凶猛且危险。
那个副官……好像叫雷戈吧?想起那个凝重的夜,年轻的副使把月神般的少女护卫在怀里,横眉冷对他的尊荣,眼中绿光凌厉。那是一种猛兽盯着入侵者时的眼神,血腥的,欲将对
方撕裂。莫名其妙地,笑意悄然在心间泛起,翔微弯了唇角。
凶猛的兽王……那么,征服他并成为其主人的战神又会是一个怎样的对手?
游戏,要有劲敌才有乐趣。
“说说你的收获?”翔道。
“据报解语身染奇疾,身上常常会结出诡异的冰霜,似乎有性命之忧。若缨星祭此次祈福是假,实际上是为了隔绝外界干扰替她医治。前天晚上的异像就是若缨星祭借助护国天蓝卫之力施行治疗术所至。”顿了顿,“另外,属下无意中听到了一件有趣的事情——迦罗国长久以来受到鸟魔侵扰,竟是一直依赖护国天的庇护才得以保有和平安稳。因此护国天这次离国出访曾经在国内引起一场不小的风波,直到国王亲自批准才平息下来。护国天离国后,迦罗国又多次受到鸟魔袭击,战事越来越不利于迦罗国。而且迦罗国王在最近的一次战役中亲自督战,不慎受伤,国内要求护国天尽快回国的呼声也随之高涨。”
“他知道这个消息吗?”
“这两天副使雷戈频频奔走于驿馆和占星宫之间,想必是为了此事。”
“看来迦罗国的护国天是个多情的人呢!”明知国家危难却仍强留异国。好厉害的倾国妖姬!竟然连天空霸主也成了她裙下的牺牲品!眼神一闪,压抑的凶残稍纵即逝。
满园烟波被骤起的寒意冻结成浓白的迷瘴。
紫衣飘飞,影影憧憧,模糊了魔魅般的俊脸。
沉睡已久的魔性悄然复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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圣光迷离的占星宫,庄严的寂静。
滴水不漏的守护仿佛隐藏于空气之中,无处不在。几不可察的压抑悄然酝酿其中。
忽然光华灵动,泛起圈圈涟漪。一袭银色身影无声穿越结界,踏上了这片土地。
雷戈环顾四周,辨清方向后便迅速朝东面的别宫走去。
一道月色的身影缓缓地从宫门两侧的巨柱后移出,明亮如星的眸子迎上了他的诧异。
他猛地顿住脚步,强笑:“解语姑娘早安。”
解语没有回应,只是静静地望着他,目光炯然,直透他心底。
“我……找护国天大人……”无声的压力,威胁着越发僵硬的笑容,他隐隐不安,“大人在忙吗?我似乎来得不是时候,还是告退了。”
[等一下。]解语挥手拦下了他匆匆的脚步。
“解语姑娘有什么吩咐?”在那双美丽的眸子注视下,他竟有一种头皮发麻的错觉。
[我有件事情想请教你。你知道,除了蓝卫,这里就只有你可以跟我沟通。但是蓝卫是不可能告诉我实情的。]她垂眸,敛起淡淡愁思。美得令人心折。
“是什么事情?”
[你愿意告诉我实情吗?]
“当然!”他恨不得摘下满天的星光,只为抚平她轻颦的眉头。
[那么,请你告诉我,迦罗国的战况。]
骇然愣住,他没料到她竟然会问起这个。是谁向她透露了消息?
[没有战神的守护,迦罗国就像失去了硬壳的贝,拿什么去抵御鸟魔侵扰呢?显而易见的现实,你们又何苦瞒我?]苦笑在唇边溢出,她深深地看着少年呆滞的脸,[请告诉我。我不愿成
为迦罗国的罪人。]
雷戈迟疑。
[迦罗国的人民需要护国天!]
“可是,解语姑娘,护国天大人需要你!”
心中一窒,想起那缕苦苦挣扎于战神阴影下的灵魂,她发现自己竟无法道出已反复练习了千百遍的说辞。
沉默良久,雷戈轻声却坚定地道:“我并不属于迦罗族,我只忠于大人,只服从大人的意志,并且会不计一切代价达成大人的心愿!”
[难道连你也认为迦罗国千万国民的福祉比不上我这副病残的身体?]
雷戈扭头,无言。
寂静在两人之间蔓延,压抑着即将爆发的什么。
忧愤和倔强无声对峙。
终于,解语无奈一笑,黯然离开。
忠诚的少年坚守着战神的意愿……那么,她的意愿呢?
风轻轻拂过发稍,仿佛送来温柔的抚慰。
绝美的背影悄然融入星光,只剩下寂寞在流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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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一点雪芒徐徐从解语胸口逸出,随即化作水汽飘散。
静默的注视随着散去的点点晶光渐渐变得灼热。
“叮”!锡环轻轻交碰,清脆的细响在空间中回荡,唤醒沉睡的圣泉卷起水柱迎接祭坛上一身素白的星祭。
若缨收起锡杖,缓缓步下祭坛。此刻,她的脸色竟比祭袍还白!
忽然纤细的身影晃了一下,毫无预兆地倒向百尺之下的寒泉!
抽气声、惊呼声此起彼伏。几名欲冲上前抢救的神官被失控的泉水甩了回来,身受重创。
千钧一发之际,赤红的火焰破空而至,以蛟龙之姿冲开巨浪。可怕的热度蒸腾了泉水,水汽雾花般逸散开来,白茫茫一片,迅速淹没了急遽堕下的身影。
蓝卫以指就唇发出一声尖锐地口哨。一只狮头巨鸟随即闪电般俯冲而下,掠过茫茫水雾,把已然昏厥的少女捞了出来。
众人立即奔了过去。
“有没有受伤?”说话的是蓝卫,轻轻握着解语因紧张而冰冷的小手,替她道出无法表达的问候。
若缨悠悠转醒,眼中映入护国天身旁的月色身影。苍白的脸,掩不住仓惶的神色——解语在担心她。
心中涌起一股陌生温暖的冲动,她强撑着模糊的意识,微笑。“没事。”
虚弱的声音没有丝毫说服力。
解语的眼眶悄悄地热了,酸得隐隐刺痛。
没事么?要解开雪咒,解咒者就必须以生命为赌注,用身体为媒介吸尽并排出中咒者体内的极致冰寒。她养尊处优的娇躯可是承受了跟她同等的折磨啊!
苍白的容颜,温暖的微笑……十九年的分离并没有隔断宿命的牵绊。若缨真诚地把她当作姐妹般看待,而不是将会倾国的妖姬!
解语缓缓地伸出了自己的手,轻轻碰触若缨的。迟疑着,颤抖着,然后在接触的刹那紧紧地握住那片微凉的温柔,紧紧的!
月华般的光辉如细水涓涓流淌,在交握的两手间跃动出醉人的碎光。
蓝卫吃了一惊,急忙按住解语的手。“不要逞强!让我来吧。”红光随着话音燃亮,温柔地包裹了若缨。
若缨只觉得一股强大的暖流缓缓灌入体内,迅速消退了遍体冰寒。霸道的力量,却出奇的温柔……这就是来自天空的战神?
“占星宫不介意多养一两个守卫吧?”记得那场弥漫着淡淡血腥的大雪,战神般的少年抱着红衣的解语,如此问道。
轻轻的话语蕴含了最深重的誓言。他,竟决意为她留下!
“可是……”富饶的天空帝国岂可没有了守护者?
“我需要她,就如同你需要她一样。请你答应!”
若缨怔住了,已到嘴边的劝阻竟无法出口。
我需要她,就如同你需要她一样……
一样的无法割舍吗?就像无法割舍自己灵魂的一部分……
温柔英俊的少年,脱去了战神霸道的外壳,剩下的只有坚定的请求。抛弃珍贵的一切,请求那唯一的救赎。
一种悲凉的壮烈,竟让人无法狠心拒绝。
她选择了默许。那一刻,她竟有点羡慕起解语……
看着眼前难掩忧色的她,再看看她身旁英武的少年。
她知道自己拥有着多么珍贵的东西吗?
温暖模糊了她的意识,今天占星宫的星光似乎分外璀璨,伴她入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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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夜星光灿烂,乘着微风送来醉人星情。解语陪伴着尚未复原的若缨在占星塔下散步。星辉泻了一地,溅起流光四逸,分享着她们无声的温馨。
远处,一人正隐藏在幽暗的角落注视着这一幕,心中的暖意点滴于黑暗中流失——
月神般的少女专注地凝视着红衣星祭的一颦一笑,星眸异常明亮,仿佛装载了天上所有星光,映照着她此生最深切的眷恋。被轻纱遮掩的绝世容颜看不见笑靥,笑意却已然在眼底绽放。
蓝卫从未见过她这样地笑着,没有彷徨、没有哀伤、没有失落、没有渴求,那是一种纯粹的笑,单纯地为着这一刻的拥有而发。美得惊心动魄。
心头蓦然一紧,他骇然发现她炫目的美丽竟刺痛了他的灵魂……
无意识地,他脱离黑暗,走向她们。
“护国天?”若缨微愕,顺着他痴然的视线往旁边一看,随即了然,“我有点累了,想先行回宫歇息。失陪了,晚安。”
艳红的丽影迅速消失在星光的尽头。
解语依依目送她的背影,眼底的明亮渐渐熄灭。
“她已经走远了。”毫无预兆地,蓝卫紧紧地拥抱她,隔断了她眼中浓烈的依恋。
[怎么了?]解语困难地从他怀中抽出手臂,在他眼前打着手语。
他毫无反应,只是把脸埋进她的发中——他根本没有在“听”她说话。
无声一叹,她轻轻靠向他,决定纵容他难得的任性。
夜的声息在沉默中渐渐沉淀,蓝卫的思绪却奇异地汹涌起来……
传说星祭是陆地上最美丽的女人。
传说在遥远的天涯生长着一种美丽得足以颠倒众生的缥缈花,人们总爱用它来形容星祭的美丽。
他从不向往星祭的美丽,因为在他的身边就有一个美丽得连天空也为之失色的神话。
解语说不愿招来太多注目,想以轻纱蒙面;他不以为然,尊重她的意愿。
华丽的祭典,娇艳如花的星祭动摇了他关于陆上第一美人的确信。
佟国的人们说解语是倾国妖姬,是预言中将会亡国的持杖。
然而……持杖是星祭的衬托,却如雾中星辰光芒难掩;星祭是持杖的主宰,偏更像暗夜明珠凭夜色明亮。
朦胧的揣测在酝酿中膨胀,可怕的答案在几欲冲破禁忌之际骇然缩回。
“不……”蓝卫用力抱紧解语,手劲之大几乎令她窒息。
解语皱眉,忍不住轻轻推拒。
“我们结婚吧!”他冲口而出,随即感觉到怀中的人全身一僵,轻颤起来。
“我……其实我的意思是……”平日的伶牙俐齿在她惊讶的注视下变成了结巴。年轻的战
神涨红了脸,急得满头大汗,他这辈子恐怕从未如此狼狈过。
解语强自镇定,轻轻推开他。[别说了,你明知道不可能的……晚安。]
她转身急步离去,竟有几分落荒而逃的惊惶。
“为什么不可能?”身后扬起蓝卫落寞的追问,“因为求婚的人是我吗?”
月色的背影微微一僵,用力摇头,加快脚步。
一步、两步、三步……每一步都在拉开他们之间的距离,每一步都仿佛践踏在蓝卫的心上。
夜色如墨,两颗璀璨的指示星在交错之后缓缓滑向各自的轨道……
“解语!”蓝卫忽然高呼,声音中有种不顾一切的决然在涌动。
解语不由自主地停步,茫然失措。
“我愿用生命起誓会好好守护你、珍惜你,不让你受到任何伤害或委屈,直到灵魂湮灭的一刻!”他郑重地起誓,一步步接近她,“这是我、同时也是战神最恳切的请求——请你成为我的妻子,好吗?”
解语剧烈战抖,几乎没有勇气看他的脸。
[你是自由翱翔的苍鹰,我是扎根土地的孤树;我无法离开,你不能停留……]她颤抖地舞动手指,心如刀割。
“从见到你的那一刻起,我的心就不再自由了……我爱你!”他小心翼翼地握住她瘦削的肩头,心如刀割。
时间仿佛在一瞬间静止,连星星都屏住了呼吸,不忍惊扰。
似乎过了几千年又似乎只是转瞬之间,解语轻轻动了一下转过身来。
[失去战神守护的迦罗国必然在战祸中覆亡。牺牲无数生命成全的爱情怎么可能幸福?]
她缓缓抬眸,星光在泪眼中流动。那一瞬间,她仿佛融入了星光之中,在炽热的光芒里痛苦羽化。
梦顷刻崩溃,幻想着爱的心随即灰飞烟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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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清晨,一骑银骑掠出皇城,在皇城上空盘旋了许久之后,投入碧空的怀抱,展翅翱翔。
解语婷婷立于庭院中央仰望着它,默默地数着它盘旋的圈数。一圈、两圈……每一圈都是眷恋,每一圈都是期盼;眷恋她所停留的土地,期盼她不可能的挽留。
银骑掀起的风拂过花圃,拨起漫天花雨,拨起月色涟漪,却始终拨不动月色少女坚定的心意……
劲风一带,它终于决然投入碧空之中,英姿傲然。
少女平静的脸上悄悄地浮起了一丝淡淡的笑,凄凉无限。
别了,战神……
风在无声叹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