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就二三事》航肆

3、碌碌之人 仍然无人观

　　“欢迎回来。”苏西并没有多说什么，甚至连埋在文件堆里的头都没抬一下。
　　电脑桌面还是那只熟悉的可怕家伙，不过经过那事儿以后，汪洋叹倒不那么害怕了。反正他也没脑子对吧？嗯，这种后天获得性免疫也挺好的。
　　汪洋叹突然明白了自己还要生活，还要像所有碌碌无为的人一样，平凡肤浅地度过一生。
　　也好。汪洋叹摇头，嗤了一声。多大的人了，还成天想些有的没的，先活下去再说吧。“苏西，我想赚钱了。”汪洋叹眯了眯眼，歪头，努力让自己看起来有一丝狡黠。
　　但这表情在苏西眼中简直可怕，她抬头，在停顿的几秒钟内，大脑高速播放她所指的有关汪洋叹的一切画面，最后确认眼前这个呆瓜没有染上什么怪病，开口：“先不说这个，等我弄完这些再跟你说个事儿。”她指了指那堆较矮的文件。
　　“好。”汪洋叹轻声回答。
　　“别以为自己犯了什么大事儿，我没对你有什么看法，”苏西的语调没有一丝波澜，“别多想。”
　　“好。”
　　可是他又怎么可能不多想？汪洋叹陷在了一旁的沙发里，头埋在膝盖上。
　　当他和李成诵站在那高墙之下时，他还以为自己根本进不进去。而事实是，他连神都没回过来，就已经在里面了。他眼前的场面之盛大，只差没有锣鼓声天，鞭炮齐鸣。
　　就算没有大脑，汪洋叹也知道发生了什么。啧啧，当红作家李成诵的外面离线，平安归来，随便扯点儿不反科学又不太敏感的见闻都能上头条了。然后他再抬抬手乱打几个字，自传也好小说也好，都能畅销并且长销。
　　相比之下，一旁的汪洋叹则更想他的贴身保护人——其实连保护人的标准都达不到。汪洋叹也不是没有幻想过自己有一天也面对这么多焦灼的目光，焦灼到他马上可以冒烟，但显然不是现在这样的场面。再者，那也不过是中二时的白日梦而已，他已经不是十几岁的救世主，他可以轻易地让自己看清现实，甚至不用等到十二点水晶鞋魔法失效。
　　同在苏西手下的写手一个一个地成为了焦点，他们的观众再少，也不会窝囊如汪洋叹。而至于汪洋叹自己，也曾羡慕憧憬他们的生活，但终究明白自己只能和大多数人一样挣扎在字数线上，黯然在这些人的光环边缘，缩在自己的蜗牛壳。
　　汪洋叹接受命运，但并不代表他满足命运。
　　李成诵头也不侧地悄悄张合着嘴，脸上的微笑也不忘传递给前方的媒体和他狂热的小粉丝：“有什么想说的吗？”
　　“有钱真好。”
　　他清楚地看到，李成诵的表情僵了一瞬。也就只有一瞬，很快他的脸又恢复原状，不再说什么。
　　“别发呆了，说事儿。”还是苏西把他拉回来了。
　　“啊？”
　　“就是你上次交稿日期突然提前的事儿。”
　　汪洋叹马上明白了苏西想说什么，上次他被查出经济上有问题，交稿时间直接提前了许多。他居然差点儿把这茬儿给忘了！看来自己果然和钱脱不了干系。
　　“我不知道为什么。”
　　“我当然没指望你自己知道什么。这事儿你自己一定要解决好，有什么需要的你可以叫我帮你，不然后面的问题可比上次还要严重，说不定你那天醒来就发现自己又在外面了。你最近的活儿我都发到你邮箱了，自己早点儿完成吧。一会儿还和一个写手有约，我先走了。千万别忘了要查那事儿啊。”
　　待汪洋叹反应过来，苏西已经离开了。
　　行吧，查经济问题，写文，归根结底都和钱有关。
　　汪洋叹开始查看自己的邮箱，第一项任务是一本杂志的擂台赛，给定的关键词是“遗忘”和“奔跑”。如果是以前，汪洋叹肯定会和大多数文艺小清新一样，用“失忆”“追寻”等关键字眼儿凑成一个感天动地的专骗十几岁少男少女的故事。但是现在，他一下就想起了几天前的破事儿，果断把这项移到了最后。
　　第二项是给一个口香糖品牌打软广，写一篇大概三千字的故事。汪洋叹合计着这东西他花半天能完成，便迅速开始找这品牌的相关信息。
　　首页新闻：李成诵“外面”之旅归来，揭秘“外面”景象
　　早就料到的。
　　汪洋叹把新闻导航移到一边，专心看着“‘Aide’系列专为各行业人士设计”，皱着眉很不理解，一个口香糖而已，这么玄乎这么能折腾？而页面还不断闪烁着关于李成诵“外面”之旅的信息——以前这里从来都是营销号的天地。他越来越不耐烦，手指飞速滑动屏幕，页面的下拉让文字像一条飞流的黑河。焦躁的汪洋叹好几次被撞到。啧，老一辈的话果然是对的，走路不要看手机。
　　还是先查自己的事儿吧，反正先关信息看得差不多了，顺便想想这东西怎么写。
　　汪洋叹，严格来讲是个自由职业者，每个月固定存下收入的八分之一，其余的钱用于日常开支。不曾参与任何偷窃抢劫等违法犯罪活动，不曾走私珠宝毒品，甚至连代购这事儿都没干过。而他现在在经济方面有不良记录！
　　这就像各科永远白卷的学生有一天告诉老师年级第一名抄自己的作业一样。不同的是，哪怕是真的，老师也只是会笑笑。而在他身上，这件事就是事实。
　　写一篇口香糖为人类辩护的故事？汪洋叹在脑中给自己讲冷段子。
　　“您好。”汪洋叹被人拍了一下后背，吓了个激灵，手机差点儿没拿稳给扔出去。
　　“有事吗？”他回过头，面目狰狞。
　　面前的几个小女生在几句“是他吗”“应该吧”之后，试探性的问：“您和李成诵关系很好吗？”
　　啥玩意儿！汪洋叹松了口气，把刚刚紧绷的肩松了下来，他还以为这么快就要进局里了。“还行吧。”那天李成诵这个发光体就站在他旁边，他自己又不是黑布能吸收所有色光，肯定也被人注意到了。啧啧，小粉丝不可估计的力量哟。
　　小粉丝的问题一下炸开了：“他住哪儿啊？”“您有他手机号吗？”“他有女朋友吗？”“他有男朋友吗？”
　　作家圈好不容易在娱乐圈的光芒下出了个大众男神也是烧高香了，汪洋叹或多或少身为其中的一份子，有一点自欺欺人地欣慰。
　　不过，最后一个问题怎么回事？
　　汪洋叹的额头冒出一点点冷汗，耳朵开始泛红。他当然不能卖了李成诵，各种原因：“抱歉，我不太清楚。”
　　小粉丝们的脸瞬间垮了下来，这群女特务交换了几个眼神，马上扯开了话题：“可以留下你的手机号吗？”“你跟他关系好到什么程度呢？”“除了一起去外面你们还干过别的事情吗？”“你有女朋友吗？”“你有男朋友吗？”连敬语都去掉了。
　　“以后再说吧，先走了，抱歉。”汪洋叹扔下人模人样的话，转身往反方向离开。
　　“可是先生，您明明是要往那边走的。”八卦的冲动终于褪去一些，几个小粉丝叫他。
　　“因为我有病。”汪洋叹回头，眯眼，人畜无害地朝她们一笑。
　　六宫粉黛无颜色。
　　走了几步，看起来最安静的小粉丝少女田野跑一样地追上他，在他手上塞了张纸片，又跑回她的小姐妹堆中，跟她们说走。
　　当地最好的儿科医院的名片。
　　自己看上去就真的娃娃脸？
　　这种事儿怎么可能不还击！汪洋叹壮烈地转身，大步往回走。
　　真的猛士，敢于直面惨淡的儿科医院，敢于正视淋漓的男神粉丝。
　　“你们高中？”汪洋叹在距离他们大概一米远的地方停下。
　　“对。”
　　“好的，等一下。”他右拐进入旁边的书店，随手选了基本比较厚的资料书，出门放在她们手上。“好好学习。”他眯着眼，挥手，转身离开。
　　银瓶乍破水浆迸，铁骑突出刀枪鸣。
　　新社会发达了，人民的素质水平提高了，国家正带着栋梁腾飞！
　　小粉丝们看到汪洋叹的背后闪闪发光。啧，这或许又是她们的一个作文素材了。
　　汪洋叹也和她们一样年轻过。只是那时候没有一个李成诵让他迷得死去活来——虽然现在也没有，也没有自己这样的好人引领他走向人生的正确道路。
　　可是没办法，自己玹のlu，跪着嘢要赱唍。
　　汪洋叹又掏出手机，开始查阅自己的财务使用记录。每一项都中规中矩，根本看不出不良记录在哪里。难道就因为自己一个成年人买了果冻就不良了？还是说自己买的仓鼠携带病菌危害了人类健康？啊对了，该给仓鼠换个笼子了。
　　汪洋叹继续往下面翻。三月的时候买了瓶贵点儿的葡萄酒，虽然的确不像是自己这种人买的，但也不至于出事儿啊。呵，那瓶酒还基本被李成诵喝了。二月还完了房贷，现在那房子，应该在外面遂成渣了吧。
　　越想越心寒。他索性收了手机，顺便开门。
　　“李成诵，我回来了。”汪洋叹在门口喊。
　　事实上，她已经在这里住了有好几天了。房子被粗暴地扔出去以后，他也就没了住的地方，李成诵就叫他搬过来了。
　　面前高出自己将近十公分的傻大个儿穿着背心和短裤，满口泡沫，含糊不清：“不就是找苏西说个事儿吗，这么久？”啧啧，要是把他这副样子拍下来发网上会不会涨粉？
　　汪洋叹岔开话题：“才起？”
　　李成诵已经走进了洗手间，漱口后大吼：“对啊，昨晚赶稿。”
　　“我以为你这种人只会脱稿。”
　　“我不耍脾气的好吧？再说，我不还要养你嘛。”李成诵把手上的水甩汪洋叹脸上。
　　如果是以前，汪洋叹肯定会回答“老子才不要你养”。但是刚刚看过自己的记录后，他连说出这句话的勇气都没有了，只能拿起身边的仓鼠解围：“还有它。”
　　“是是是。诶，回来没人跟着你吧？”
　　“没有。我又不是什么焦点人物，再说又没人知道你住这儿，你的保护人又基本支开了，应该没什么问题。”汪洋叹才不会给他说那对小粉丝的事儿。
　　“嗯好。下午出去遛狗？”
　　“说起来我开门的时候它没叫，你把它怎么了？”
　　“没，早上我睡觉的时候嫌它太吵，吼了两声关书房了。”
　　“啧啧虐狗狂人李成诵。遛狗我还是不去了吧，它本来就爱到处乱蹭，到时扑人身上对方又把你认出来还发现你和我一块儿，那就好玩儿了。”
　　汪洋叹话没说完的时候，李成诵就已经开始抓他胳膊了：“陪我出去嘛，大不了不带它了。”
　　“起开，”汪洋叹早就不吃这套了，“下午还给‘Adie’写软广呢。先进去了啊。”
　　“这个我知道。苏西居然把这么重要的东西交给你写？”
　　“所以才要好好写啊，”汪洋叹拍拍李成诵的脸，拉开卧室门，“我还得养你呢。”
　　大仇已报。

作者有话说

　　我需要拯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