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4、夜樱无花（捉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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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开时依然轻装简行，小小的一个背包之外再无其他。昆明的阳光浅淡而温柔，穿透晨雾洒在洛书白肩头，她闭目深吸一口气，然后伸了个懒腰。
木门涩重的一声“吱呀——”，只着衬衣长裤的年轻男人倚在门边，眼下两片淡淡青影，一见她便咧嘴：“嘿呀，起挺早的啊！”
她微怔了下，昨夜喝的酒似乎忽然一齐发作，脑仁里搅起一阵一阵的痛。
唐尧这才看见她是背着包站在那儿的，隔着一片白纱样的雾，颦着眉不言不语。
昨晚所见的一切像个荒唐的梦，而苏佑确确实实已经到过这里——无论他有多不想承认。这一路山高水长，他是随着她来的，现在她却又要选择跟在苏佑身后离开？
于是洛书白第一次见到唐尧脸上浮现出一种怅然而茫然的神情，先前总在他眉间的那股神气劲头也泄光了，巴巴望着她，像只迷路的野兽。
“我……”她似是思考了一阵，最终也没找到合适的台词，只好很歉然地咬咬唇，“对不起。”
唐尧面上的肌肉几乎僵硬，仍要辛苦地撑住最后一点笑容，极力做出一副坦然神情。他知道自己看起来可能有些滑稽，但又存心要让她看看，站在她面前的这个人已经被她折腾到何等落魄的地步。
无论是曾经与她共舞的跋扈少年，还是现在英气勃勃的年轻军官，这些年他由得她予取予求。只要她要，只要他有，甚至无需她任何表示，他就已经奉上十分心意，一任她拿走或踏碎。
偶尔也恨洛书白冥顽冷漠，然而这样境地也有自己几分原因。他的感情很纯粹，但给得多了，也就不珍贵了。
沉默里只剩稀疏的鸟鸣虫声，晨雾渐渐散去，她还安静地站在那儿，金箔一样的阳光从发间流淌到颊边，烘得整个人慢慢昏然起来，片刻便觉得鼻子也开始发痒。
她想打喷嚏，又觉得不合时宜，死命憋着，表情便显得古怪。
有那么一瞬，唐尧很想笑出声，这情形下到底笑不出来。只是空洞的眼神里渐多了些什么，如死灰中重燃的一点火星子。
“你去吧，”他哑声道，“这次，我就不送你了。”
她尴尬地摸摸鼻子，满心翻腾的歉疚，可除了歉疚也再难以生出其他情绪。唐尧坦荡荡地面对自己的狼狈，而她必须坦荡荡面对自己的无耻。
“谢谢，”她的声音很轻，随微凉的晨风一起送入他耳中，“说这话显得生分，可我还真就欠你这么句话。”
他低下头自嘲一哂：“你没欠我什么，是我自找的。”
她无话可说，又不能拔腿就走，气氛越发冷下来，最后仍是他下了赦令解救她：“昨晚没睡好，我先补个回笼觉去。”
木门又发出拖长的“吱呀——”，那颀长的身影渐渐隐入门后昏暗的世界。
她张了张口，只听渐渐合拢的门缝里又传来他的声音，“无论在哪儿，注意安全。”
三天行程安排不算紧张，比起国内动辄连夜拍摄的节奏，两天外拍再搭一整天休息时间，已是难得的度假状态。林湘和许青去年陪苏佑来过京都，此行便也带了些重游故地的意思。
最重要的是，从云南回来后，苏佑的心情就有点好得不像话，一路上还主动和同行人员开起玩笑，全然没有之前颓丧消沉的样子。林湘心里清楚原因，只是他不提，她也就闭口不问。
左右不过因为洛书白罢了。
苏佑入行以来过得太顺遂，终于在今年应了这么一劫。看样子难得逃脱，她只能祈祷两人尽快进入佳境，别再折腾周围一干人等的心脏。
“呐，墨镜戴好，头发后面弄一下。”许青正在为苏佑整理过关出闸的装备。
一年前已经有粉丝来伊丹空港送机，今年他声势更盛，这次行程也未保密，估计外面等候的人只多不少。
“素颜就不好看么？”苏佑弯着嘴角，低下头让许青整理脑后一撮翘起来的头发。
林湘知道他心情好：“嗯，我们少爷没上妆一样帅得超凡脱俗，遮了你的脸全是为了外面那群小妹妹们着想。高岭之花有主了，别的桃花债就先推一边去吧。”
苏佑闻言，隔着墨镜深深望了林湘一眼，半晌微微一笑：“这话说得有道理。”
两天拍摄过程非常顺利，镜头前的苏佑终于恢复正常状态。抬眸或勾唇，每一帧画面都无懈可击，简直可以直接放成巨幅海报挂到大悦城的外墙上。
收工当晚，林湘和许青边杀去市中心的购物区大肆血拼，苏佑独自坐在窗边喝完了一壶青梅酒。八层高度的房间，隔着玻璃就能看到不远处的祇园。灯火初上，路边有着月白色和服的艺伎，踩在高高的木屐上缓步前行。车流与人流熙攘，喧嚣都被隔在落地窗外，他如看无声的戏，恍然有些时空错乱的感觉。
十年前的某个夜晚，洛书白被送到这里。或许带着满身血污，奄奄一息，被恐惧和绝望撕扯推到濒死边缘。荒诞的想法就这么闯入脑际，他忽然想走到那一晚的她身边去，再和她一起走过其后十年，直到现在。
子弹入骨的伤痛无法转移，但他愿意分享她漫长的孤独。
纷乱的想法伴着愈深的夜色肆意生长，那件月白色和服已经摇摇曳曳消失在长街尽头，苏佑站起身，将绿色的玻璃酒瓶丢到垃圾桶里，拿起电话拨通了前台号码。
来不及参与她的过去，不妨碍他探寻她曾经的地方。
旅游旺季已过，入夜后的岚山安静许多，苏佑颇费了些工夫才寻到上山的小径。不同于游人常走的路线，两旁茂密的植物常常掩住脚下石阶。幸有月光倾泻，薄雾在山谷间升腾，令他觉得自己踏入的不是京都岚山，而是她的记忆。
沿着蜿蜒山径拾阶而上，不急不缓走了近一个小时，前方树丛掩映，山石间探出一弯模糊影子。
一角古旧的屋檐。隐阁寺。
清冷月光里静静俯卧的山寺，随着他的靠近渐渐露出真容。低矮的灰色外墙斑驳上了年月，木门前一左一右立着两个如狐石兽，四野风来，院内便传出轻轻的风铃声音。
如此遗世独立的存在藏在岚山一隅，风景既好，又算不上荒芜郊野，另有一种与热闹人间比邻而居的味道，倒很像她的风格。
苏佑在木门前立了会儿，风铃声悦耳，他似乎听得入迷，半晌方回过神来。不愿深夜扰人清净，只记得她提过附近某个地方，那是《Secret》最初的原点。
他绕过石墙往寺院后的树林走。
夜空中浮着云，时而挡一阵月光，而林子里雾气正在渐渐淡去。待他绕过脚下小径的第二个拐弯，云团终于也四散开了。月光从树木间隙稀稀疏疏地落下来，前方有一片温热朦胧的白色升起。
青石垒边的汤池，与十年前那个雪夜的景致重合。汤池边的樱花树下，洛书白侧身而立，和跟前一位青年僧人低声说话。
夜风吹起她微卷的发，似乎连同盈盈暗香一并送过来。苏佑起初有微微的惊诧，旋即又很释然——邂逅于他们已是太平常的一件事。
他只站在原地，她却有感应似的转过头，看见他时也是一愣，接着便笑起来。熟悉的月夜和山林让她松懈许多，眼眸中的温柔和欢欣毫无掩藏地朝苏佑涌来，让他呼吸和心跳都乱了节拍。
他暗自稳了稳心神才走过去，先对那僧人合掌行礼，对方亦微笑回礼，又和书白低声说了几句，转身往寺院方向去了。苏佑面带笑容目送僧人走远，转眼一看她，眼神便禁不住又深沉许多。
依然粉黛不施的一张脸，微微仰在他面前，映着月色泛出淡淡的润泽的光。只是这异境的夜似乎令她胆色大增，一双秋水样的瞳仁望过来，其中情愫灼灼，几令苏佑失神到忘了言语。
“你……”无数次演绎情深的著名演员苏先生，一时找不到合适的台词来做开场白，幸而搭戏对手善解人意，及时把话头接过去。
“刚刚那位是现在的住持师父，”书白笑吟吟的，对他莫名的尴尬视而不见，“我住在这里时的那位，已经离世了。”
苏佑默然片刻却有些负气，扬眉道：“来了也不告诉我。”
虽然遇到她全属情理之中，但离开北京时还以为一别又要数天，乍然在这里见到她，多少仍有些意料之外。
明明就在同一个城市，明明知道怎么来到我身边，明明知道我会很想你。
“苏佑呀——”不期然她踮起脚尖，在他脸侧飞快碰了一下，“你看，反正我们总会遇到的呀。”
她笑得两眼弯弯，胳膊已然环上他的脖子，极少见的张扬明艳表情。
苏佑心底一片柔软，低头用鼻尖抵着她的：“我好想你。”
她很乖顺地闭了眼，从喉咙里挤出极小声的一句话：“那——给你亲一下。”
月光下女孩脸色醺然，两扇睫毛下有淡淡的灰影，红唇微张，芳泽无加。一缕长发被风拂到苏佑脸上，他忽然觉得渴。
书白只听到他轻笑了声，便被环着往后退了两步，正靠在那棵樱花树下。他的右手覆过来盖住她的双眼，接着唇也覆了过来。温软，湿润，仍带着几分克制和压抑缓慢厮磨。
她悄然睁开眼，睫毛扫在苏佑掌心，他立时顿了动作，放下右手抬眸看她。
“吻我。”她贴着他的唇小声道，嗓音里带出纤细的沙哑。
苏佑感觉到一截濡湿柔软的舌尖在自己唇上游走，然后她轻轻咬了他一下。
如此热烈而暧昧的邀请。
于是冷静与理智全然崩溃，原始本能与渴望占了上风。苏佑几乎恶狠狠地回吻过去，怀里的人吃痛细细哼了声，身后劲瘦的手臂却箍得更紧。
他一直都想这样放肆地拥抱亲吻她，不用躲在那栋20层的高楼之上，不用顾忌任何人的眼光，甚至不用担心她会逃离自己过分到失控的热情。
岚山的夜和月光微凉，周围似乎又渐升白雾。虫鸣，树影，远方山峦的灰色轮廓，俱都显得不真实起来。唯有唇上温热的触感和清甜的气息，还有细小而清晰的微微战栗，令苏佑感觉到久违的踏实和安稳。
他抬起头与她拉开些距离，夜色里那双眼睛竟波光潋滟的。他又是一窒，无奈低叹一声，轻轻将她脑袋摁在胸口，如墨的长发从他指间倾泻，她含糊说了句什么。
“唔？”苏佑没听清楚。
她从他怀里仰起头，玉做的面庞温润有光，眼里似藏着两点晨星：“苏佑，南浚伟死了，洛然开枪打死了他。”
作者有话说
第74章 夜樱无花（捉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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