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宵半》杨九九

29、他的告白

　　书白做了一个梦。
　　梦里有个着竹布白衫的男人，背对着她站在一树梨花下。庭中月色皎洁，风过处花雨阵阵。他俯身在石案上写着什么，背影看上去清冷萧索。她踮着脚尖走过去，在他身后偷偷窥过去。男人如玉手指间握着一管紫毫，柔软的宣纸上墨迹未干。
　　“背灯和月就花阴，已是十年踪迹十年心。”
　　他的肩头满是落英碎玉，站在墨汁梨花氤氲香气里，站在一庭如水月华中，转过头来看着她，淡淡一笑。
　　她悚然一惊，睁开眼。身下床铺柔软，外面阳光正好，窗边新添的一盆吊兰从帘子间隙投了细碎的影子进来，一室静谧。不过是个寻常的早晨。
　　片刻之前那个梦中的场景还在脑海里很清晰，梨花树下的白衣公子分明长了一张苏佑的脸，纸上写出的也是纳兰容若的《虞美人》。几年前偶然看过的片段又重现在梦里，也不知道是个什么兆头。真是魔怔了。
　　头还有点钝痛，书白扶着额，昨晚的记忆一点一点拼起来。从进到香山清琴，到最后喝了酒被唐尧送回家，然后呢，好像是昏昏沉沉把唐尧赶走了。再之后，实在是记不太清楚，总感觉好像有人陪她说了很久的话，似梦似醒的也不知是不是自己的臆想。
　　那人的声音依稀温柔，很像苏佑。
　　正因如此，书白反而确定自己是醉糊涂了才会错乱到产生这种幻象。明明她离开的时候，他还和周楚楚在一块儿呢。一边工作一边黏糊着，公私两不误。多么高效，多么无耻。
　　她很不平地撇撇嘴角，摸过手机来例行公事看邮件。
　　划开屏幕，首先跳入眼帘的是一条未读短信，时间是凌晨一点二十分，发信人是“苏佑”。她手一抖，难道昨天不是做梦么？
　　怀着一种奔赴刑场英勇就义的心情，她小心翼翼地点开短信。
　　“睡着了？明早醒了自己开牛奶箱拿东西。晚安，夏夏。”
　　这短信无异于刽子手向她挥来的大刀，她却犹不死心地挣扎了一下，又去看通话记录。打开记录的那一瞬间，书白终于感觉自己被无情的现实拿枪扫射出了一身筛子眼儿。
　　苏佑在零点后打来过电话，通话时间足足有近一个小时。
　　所以昨天是真的大半夜对着他说醉话？可是到底说了些什么她根本已经记不清楚，唯一还有印象的是自己似乎死皮赖脸没完没了地叫着他的名字。而且他为什么知道“夏夏”？这个小名连唐尧和薛嫣都不知道，只在很多年前，父母尚在她身边时，常常带着溺爱的语气一声一声这么叫着她。
　　啊，要疯了。
　　书白默默地把被子拉过头顶，非常郁结地打了两个滚。待她平复好了情绪钻出被窝，首先一脸云淡风轻地踮着脚走到阳台边探查一番，隔壁安安静静的没有声音。她放下心，又去玄关处趴在门上听了听动静，再从猫眼里看看对面紧闭的大门。
　　早上七点多，按平时苏佑应该已经出门。
　　她深吸一口气憋住，飞快打开门探了半个身子出去，从牛奶箱里拽出个纸袋子，然后飞快地关上门。一气呵成，绝无可能被苏佑发现。
　　她将纸袋拆开一看，里面一个保温杯，一个黑色盒子，还有一根棒棒糖。保温杯看起来很眼熟，正是她上次在苏佑家留宿后用来喝牛奶的那只，掂在手里有些分量，不知道里面装着什么。黑色盒子是上有烫金的“Parker”字样，边角磨损，是一个半旧的钢笔包装盒。
　　这是做什么，学林妹妹送旧帕子给宝哥哥么。她倒自认没有那种玲珑七窍心，品不出一个旧纸盒的意思。
　　她伸手将盒盖翻开，深色丝绒内衬上放着的却不是钢笔，而是昨晚她跳舞时滑落的羊脂玉簪子。还有一张卷起来的便笺，上面熟悉的手迹龙飞凤舞写着，“杯子里的药一天两次，早上先喝一半再吃早餐。你听话，喝完了昨天的事情我就既往不咎。”
　　书白捏着纸条，有种握不住重点的无力感——怎么突然就想起给她送药了？欠治疗的是他才对吧，明明是他勾三搭四的不正经，还敢跟她讲“既往不咎”？
　　苏佑，你好大的脸。
　　她揭开保温杯的盖子，忽然就明白了为什么一起放在纸袋里的还有一根棒棒糖。杯口袅袅冒出热气，药材里的苦味儿直冲鼻子，熏得她这个常年喝黑咖啡的人都受不住。这家伙该不会是变着法儿折腾她吧。
　　书白闻着那热腾腾的药气，脸皱成一团，抓过手机就给苏佑发了个微信过去。
　　“你什么意思，一大早就拿这么苦的玩意儿来给我，我不喝。”
　　苏佑大概正在忙，直接语音回过来，一片嘈杂里听他还先跟旁边人打了几个招呼才和她说：“那是专门养胃的古方，上周特别拜托青姐去找家里老中医拿到的。你按时间喝，以后养好了就不会痛了。”
　　她愣了愣，他昨天刚从横店回来，只在离京之前来家里吃过一次饭，也就是在喝茶的时候聊起过她饮食挑剔。那时候他有好一会儿摁着手机没有说话，会不会正和许青问着医生的事情呢。匆匆略过的话题，没想到他这样上心。
　　书白有种自己不太厚道的罪恶感，可是看到簪子她就想起昨天舞会上周楚楚挽着他的样子，总不能因为他送了杯苦死人的中药来，就放弃最重要的追责。
　　她气哼哼地又打了一行字发过去，“管我干嘛。《旧梦》宣传期还没完呢，继续和你的周楚楚秀恩爱去吧。”
　　苏佑依旧回得很快，可能是避开人群到了僻静的地方，声音听起来清晰而低沉：“秀恩爱？昨天是谁在我面前秀恩爱？我不过走了几天，你就和人家出双入对。最后，是谁和别人双双走掉，连发簪掉地上都不捡。连我，都不要了。嗯？”
　　最后一句话他说得切齿，一字一顿的，在她耳膜上敲打着。
　　书白掩面长叹，这种汹涌而起的罪恶歉疚是怎么回事，这种压抑不住的急促心跳又是怎么回事……
　　故意压低了嗓子带着鼻音说这种话。简直犯规。
　　啊，要疯了。
　　她摸摸烧红了的脸，默默坐到餐桌前，捧着保温杯开始执行苏佑的远程指令。温热的药汁涩得揪舌头，她一口气喝完半杯，泪水在眼眶里直打转儿，顺手剥开棒棒糖塞到嘴里，心下还在嘀咕。
　　太苦了，怎么能就喝下去了呢，一定是刚才被他魔音洗脑，才会这么丧权辱国地听了话。不过话说回来，棒棒糖的味道真不错。尤其是刚刚喝完了那么苦的药，更觉得这个糖无比美味，不知道是不是每天都有的吃……苏佑也是招数清奇，“灌杯中药给颗糖”，又苦又甜，叫只想要糖却不想吃药的她难以取舍。
　　于是，鲜少吃糖的小夏作家，就这么被一支苏公子最喜欢的棒棒糖勾起了馋虫。
　　过不多久，苏佑又发了语音来，“怎么不回了，药喝了？”
　　她踟蹰半晌，怀着屈辱的心情发了一个字过去：“嗯。”
　　他声音里有浓浓的笑意：“乖，我今天回家晚，你自己吃饭，明早一起去公司。”
　　书白唯恐自己幻听，又用微信将语音转了文字。苏佑的普通话标准得很，转出来和她听到的一字不差。她瞪着屏幕，简直弄不清现在是什么情况，怎么听他说话好像他们已经到了需要报备行程和同进同出的状态。
　　她抖抖索索地回道，“苏佑，你是没吃药还是吃错药了？”
　　苏佑的声音听起来非常淡定悠然：“夏夏，我在追你。”
　　书白受到了巨大的惊吓，出于生物趋利避害的本能，她即刻做出了一个非常英明的反应——把苏佑拖入黑名单。

作者有话说

　　风格突然就跳脱了……
最近很忙，昨天通宵没有睡，早上回家休息了很久才爬起来写稿子。更新会慢一点点，但是也会一周好几更的，这两天手感又顺了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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