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宵半》杨九九

21、一坛陈醋

　　苏佑果真是神奇的处女座，说了十二点开饭，果真就是准准儿的十二点。
　　书白还未上桌就已经被阵阵香味引得直吞口水，坐到餐桌边便开始盯着菜看。餐具雪白，摆盘精致，烟肉的咸香里混着笋的鲜气，还有和着桂花的甜糯香味儿。闻着就令人食欲大开。
　　苏佑看着她一脸垂涎只想发笑，先夹了一片笋放到她碗中：“腌笃鲜，糖醋小排，芙蓉鸡片，桂花糖藕，还有三鲜汤。别盯着看了，开饭吧。”
　　书白食指大动，举着筷子如指点江山，在桌上挥来挥去，吃得十分开心。
　　苏佑清晨六点多下飞机时，想起前几天听她说对吃食兴趣缺缺，一时兴起，在附近超市买了一堆菜蔬回来做饭。因母亲是上海人，一向精于炊食，他在家时耳濡目染的，也跟着学了些本帮菜。
　　知道某人胃口挑剔得紧，他在挑菜配料火候上都格外下心思。市面上这时难有春笋，冬笋未出，只能用笋干泡发后慢炖；排骨并不过油，而是冷水下锅炖煮之后再慢慢煸炒；糖藕不能太甜，桂花酱用水调开到合适的浓度再淋到蒸好的糯米藕上；芙蓉鸡片中特意加了刀背捶成泥的鱼肉，辅以蛋清高汤调成糊再下锅；连最简单的一道汤，里面的石磨豆腐和火腿虾仁也是精心选过的。
　　书白吃得兴意盎然，他却觉得自己大概是魔怔了。
　　一顿饭四菜一汤，他花了三个小时，甚至启用了搬过来之后几乎从来没有开封的锅碗瓢盆。那种对着流理台上的一堆食材细细琢磨的心情，手握刀具专心致志片着豆腐和鸡肉的心情，简直要赶得上工作时研究剧本直到半夜的状态。
　　这种“浪费时间”又“浪费精力”的事情，从来不在“演员苏佑”的行程表上。通告和拍戏挤满了他的生活，工作之外的个人生活简单无比，鲜少出现这种只是为让一个人多吃点饭而花费大量时间的事情。
　　可是他并不感到厌恶。
　　这些年来无论是跳舞还是演戏，他都在顺着自己的心意，如此才有十二分的专注去沉浸其中。为她下厨大概也没什么不同，他只不过做着自己想做的事情。
　　如果一定要寻个不一样理由，他是有几分喜欢她的。虽然还不至于男女情爱，也远远不到如何浓烈的程度，他也不得不承认，对这个女孩子，他的确是有些另眼相待的。
　　娱乐圈向来纷繁复杂，这些年他看尽无数乱花迷人眼，更深知撷花要防刺伤人，渐渐地一颗心也就如古井平静，不见波澜。此刻她乌发披肩，眉目含笑，手中筷子点来点去，嘴角还沾着一星汤汁，脸上竟有些未见过的娇憨神态。
　　苏佑只看着她，心中就生出一种宁静的喜悦，淡淡的，却无可忽视的。
　　谁能想到呢。
　　烟火人间，万丈红尘，他和她都在对方的生命中路过，记忆在角落里蒙尘，然而最终还是拂去埃垢，续上了这一段重逢。

　　吃过午饭，苏佑去厨房收拾。
　　书白抚着吃得微微凸起的肚子在客厅里转圈，边转边喃喃有声：“不要发胖发胖发胖……”
　　苏佑在厨房里听到她念叨，又好气又好笑：“这么瘦，还是养胖点儿好……”
　　“苏佑，苏佑，”脚步声已经到了身后，“我可以在你家参观一下吗？”
　　“随意，”苏佑道，“卧室不要去。”
　　“哦。”踢着拖鞋的“踏踏”声又远了。
　　苏佑看着温热水流冲刷白瓷盘，眸色沉沉，微微一笑。

　　客厅厨房和客房都看过，储物间和衣帽间没什么意思，卧室不能进，书白直接就进了书房。
　　苏佑的书房是中式设计。三面直到天花板的书架，一面是落地窗通向阳台，深色地毯踩上去软软的，桌椅一应都是原木颜色，墙角青花瓷缸里养着几枝绿萝，倒和她喜欢的风格很贴近。
　　走得近些，就看到桌头放着一方龙尾砚，砚中还有半截残墨，旁边铺开的宣纸上已有字迹——“浮世惟高忱，平生有敞裘”。
　　苏佑写得一手精妙行草，上次不过方寸的一张便笺便可窥见。眼下这区区十字，也能被他写出唾玉钩银，舒朗通透的气韵来。
　　书白抚着纸面，触感细腻，墨香掺杂着纸张和木头的味道，让人心绪平和。
　　越来越让人摸不清了啊，苏先生。她想。
　　余光一瞟，又瞄到书橱中几个方形物件。细细一看，是三五个木头相框，书白兴致勃勃凑过去。一张是少年的苏佑，穿着一身黑色练功服，在把杆旁笔直站着，眉眼依旧漂亮，只是青涩稚嫩还未褪去。一张是穿着白色长衫的苏佑，十八九岁的样子，作纳兰容若扮相，手持书卷倚在窗边，眼望远方，应该是《词话》时的剧照。还有一张，一眼看去，人群熙攘间并没有苏佑身影，然而画面场景让她觉得熟悉至极。
　　那是伦敦的特拉法尔加广场，圣玛田教堂前。
　　她还记得广场上的鸽子，呼啦呼啦的一群又一群在喷泉水雾里穿行。还有古旧的石阶，粗糙的，微凉的，坐在上面正好听得到教堂唱诗班的歌声，飘渺而遥远地横亘在记忆里。
　　她想起自己短暂停留过的地方，目光下意识地寻过去，微微一怔。
　　“原来……你也在那里。”

　　“看什么呢？”书房门大开着，苏佑还是敲了敲，然后抬步入内。
　　初时震惊已过，书白正翻着桌上摊开的一本《东京梦华录》，见他进来就捧着书起身让到一旁沙发上。
　　苏佑一手拿着剧本，一手托着个玻璃杯。他放下杯子坐在她对面，两腿闲闲一叠：“热牛奶，养胃。”
　　书白抬眼看看他，目光带着探究。苏佑也在看着她。她有极黑的瞳仁，此刻里面燃着两簇小小的火苗，如同午夜十二点的一对星子，亮得令人惊叹。
　　他安然自若地和她对视，等着她问他。
　　她眼里火苗烧得热烈，神色却有些复杂，看了他半晌，最后只说：“字写得真好。”
　　苏佑心里积了好几天的期待瞬间瓦解，他斟酌片刻，才低声道：“你看到照片了吧。”
　　书白浅浅一笑：“看到了。”
　　“你就没什么反应吗？”他感到不可思议。
　　书白垂下目光看自己捧着杯子的双手：“应该有什么反应呢？虽然曾经在那个时候隔得那么近，最后不过又是擦肩而过了呀。”
　　苏佑也不知道自己在期待什么样的反应。当他发现她以那样的方式路过他最孤独的时光，又以那样的方式定格在他一直珍藏的画面上时，只觉一颗心如同浸入汤池，被温热的水流包裹起来，莫名的情绪几乎满得要溢出来。
　　多奇妙的命运，他们曾经离得那么近。
　　然而他听得出她的叹息，才惊觉似乎只有自己在因这样诡奇的巧合而震动。她只是轻描淡写地，“不过又是擦肩而过”。
　　他感到一丝沮丧和挫败——心里那方古井起了微澜却不自知，还要去期待她是不是也如他一样感同身受。
　　滑稽的独角戏。
　　他仿佛有些难堪地笑了笑，沉默不语。
　　书白不知苏佑这短短一瞬心中念头已经转过了千百回，只是看他面上沉郁，也觉得无趣。她沉吟片刻，见他还是一脸别扭，探身过去扯了扯他的袖子。
　　苏佑余光看到一只白嫩嫩的手伸过来抓他的衣袖，心尖也跟着揪起来颤了颤，不知是疼还是喜。他没说话，静静地看着她。
　　“苏佑，”书白唤他一声，小心翼翼地，“你跟谁生气呐？”
　　还好意思问？
　　她不说还好，这一问出来，苏佑心头憋火，差点没“哼”出声来。他隐隐知道自己姿态做得别扭可笑，却又执拗地绷着脸要她知道他在不高兴。
　　书白看着他。
　　他不自在地咳了两声：“你真的就这个反应？你就不觉得我们之前能那么遇到有些……咳，难得？”
　　书白心道，哪里是“遇到”，明明就是“错过”。
　　然而她直觉苏佑这突如其来的脾气正是源于她此前敷衍了事的态度，只得规规矩矩地坐正了对他垂着头痛心疾首地忏悔：“唔，的确。虽然我刚刚说‘擦肩而过’，但那也是很难得的‘擦肩而过’。弥足珍贵，千载难逢，我人生里历史性的一刻。”
　　她想了想，又补充表态道：“其实看到照片的时候，我的内心也是很震惊的。真的。”
　　苏佑看她的眼睛，揣摩她的神色。可是这姑娘油滑惯了的，此时笑眯眯地看着他，嘴角翘起一个弧度，黑黝黝一双眼，似乎全然看穿他那点隐秘的心事。
　　难得她这样甜蜜的笑脸，虽然狡黠占了七分，却还有三分明显的讨好和亲近。
　　他心中油然生出些愉悦，又有点无处遁形的窘迫，只得装模作样别过头去看墙边一枝绿萝：“你刚刚说字不错？”
　　书白看破他孩子似的使气，虽然个中缘由并不十分清楚，但总觉得这时的苏佑就像个大男孩。面上还做着清冷样子，薄唇抿成一道流丽的短弧，眼里却渐渐溢满快乐的神气。
　　有点可爱。
　　她不由笑起来：“桌上那幅字写得真好。王翥算是个冷僻的诗人，你居然知道这么一句。”
　　苏佑得了表扬，那点难言的尴尬立时烟消云散，清清喉咙道：“这句虽然洒脱得好，我其实更喜欢后一句。”
　　“各有千秋吧，”书白接道，“‘江花中酒日，巴雨落帆秋’，读起来总觉得雨丝扑面，凉飕飕地发冷。”
　　苏佑说：“琴棋书画，诗酒茶花，难得的是自在，也就从前那些出尘又入世的人才写得出来这样的诗。现在这样的日子，浮生偷得半日闲已经不容易，‘仗剑游天下’都是痴心妄想。只有常常练笔写几个字，表示还有那么点儿意思在心里。”
　　书白品出他话中意味，深以为然，只想不到面前这人并不是空有一副好皮囊，好些想法和她很是一致。三观合拍，如果不是现下这样，也许还能成为知己的。
　　她忽然一怔。
　　现下这样……又是怎样呢？
　　苏佑于她，从遥远的一个触不可及的影子，到如今相对而坐，侃侃而谈，间或还能调笑几句。只是距离越来越近，这几日似乎忽然就不太像朋友的样子。原先的他的清冷和疏离，好像不知不觉中就消失了。
　　因为不曾想过还有这样靠近的机会，所以真正近在咫尺的时候，她反而不知道该把他放在一个怎样的位置。他虽知他们曾经在特拉法尔加广场那样擦肩而过，但她对他的记忆是如何深刻，他却丝毫不知。苏佑自以为身在局中，拾起了她没有察觉的一段过往。然而她这一幕戏早已经开始，他不过隔岸观火，自以为是戏中人而已。
　　苏佑见她蹙眉发怔，凑近了去看。一张漂亮的脸忽然在眼前放大，黑发下的眸子里映着她呆愣的脸。
　　书白吓了一跳，往后一仰：“你干嘛？”
　　“发什么呆？”苏佑懒懒靠回去，“动不动就出神，脸上苦大仇深的。谁惹你了？”
　　书白没好气道：“没有谁。”
　　就是你惹我。
　　苏佑刚从别别扭扭的状态里缓过来，看她忽然一脸厌弃的，心头又突突跳起来：“没事吧啊，怎么就不高兴了？是不是这几天在公司遇到什么事儿了？”
　　啰嗦，啰嗦，唐尧附体了么。
　　书白起身准备打道回府：“没有，都挺好的。我要回去了，下午还有工作呢。”
　　苏佑听她要走，下意识地就想拦，刚站起来还不及开口，就听到她手机响了。书白一看屏幕——说曹操曹操到，脑子刚刚闪过去话唠的唐大少，他就打来了电话，怎么偏偏就和他心有灵犀。
　　她将手机贴到耳边：“喂。”
　　唐尧标志性的吊儿郎当的声音：“姑娘，晚上跟小爷乐呵乐呵去啊。”
　　“爱谁谁吧你，我可不奉陪。鬼知道又是什么局。”书白走到玄关边站着，等速战速决打完电话和苏佑道别。
　　唐尧似乎是在外面，电话中隐隐传来嘈杂人声。显见他心情正好，一个劲问她在哪：“我说，你在家呢吧？一会儿我来接你啊，咱约四点吧。”
　　还是这么自说自话的，让人无奈。书白道：“你搞什么鬼？我晚上忙着呢，还有稿子要做。你就叫上小嫣吧，你俩活宝能玩儿一块儿。”
　　唐尧神神秘秘地不肯把话说全：“挺有意思一小聚会，你别操心小嫣，她和欧凯也去的。反正洛然洛依也都知道你回来了，怕什么，大大方方跟我走吧。我从成都回来之后就没和你碰头，你可不能这么绝情啊。咱打小儿的交情，这都多少年了……”
　　书白一头雾水，不知他葫芦里卖什么药，听他再说下去扯到小时候又要没完没了，只能应道：“一会儿你要来就来吧，碰面了再说。您老做事儿没个准头，还敢提小时候，多少次被你坑得没边儿了都。待会儿再说吧啊。”
　　苏佑在她身后，听得出手机里是个年轻男人在说话和大笑，他只默不作声。跟前的洛书白虽然说话时恶狠狠地咬牙切齿，脸上却笑得春花烂漫的样子，一枚梨涡浅浅印腮边，看在他眼里简直神采飞扬，万分可恶。
　　对他笑得再甜都是恰到好处一弯眉眼和唇角，从来没有这么放肆地咧着嘴开心过。他甚至不知道她是有梨涡的！
　　书白讲着电话，忽然像有感应似的歪过头瞟了他一眼。
　　苏佑喉咙中哽着一口气，僵硬地垂着头假装看手机，手指在屏幕上划来划去，一个字都没看进去，那边男人的声音生生戳进他耳朵里来，她还应着他笑！苏佑直想拔腿就走，可是脚却黏住了一样，迈不开步子，只能站在原地，听着他们二人说话。
　　不知那边说了什么，她又是一阵笑，然后低声答了几句，挂掉了电话。他心头压着的大石头终于移开，长长松了口气。抬起头来，书白正一脸深沉地看着他。
　　“怎么？”苏佑强作镇定。
　　书白声音平平：“手指头跟抽筋一样往下划划划，眼珠子倒是木头刻出来的一样转都不转一下的……‘动不动就出神，脸上苦大仇深的，谁惹你了’？”
　　这姑娘一向很懂得“以彼之道还施彼身”的道理。
　　苏佑被她噎得气闷，感觉自己莫名其妙忽然就陷入了被动境地，只能强撑着面上淡定，干巴巴道：“没有谁。”
　　书白满脸写着“我懂你”，皮笑肉不笑的样子。苏佑到底心虚，只觉得那表情刺得他眼睛都要痛起来。
　　她穿好了鞋子，转身对他道：“我回去啦，谢谢苏大厨款待，真是‘中国好邻居’。”
　　苏佑心道，接了个电话，一下高兴成这样，刚刚还说晚上要和那男人碰面呢，不是说要忙工作的么，出尔反尔，不是个好姑娘。
　　他心里念念叨叨，脸上还是得体自持的：“嗯，你回去吧。晚上我还有正事儿——你知道的——我其实很忙。”
　　而你，却在大晚上抛下工作去约会。
　　书白不觉有异，随口应道：“哦，那你是挺忙。我晚上也不在家，大概很晚才回来，或者得通宵在外面了。”
　　反正唐尧和小嫣凑一块儿的话，续摊玩儿到天明也不是怪事。
　　苏佑一僵，几乎有些怒了：“你一个姑娘家，干嘛整晚地在外面不回来，发生什么事怎么办？”
　　书白听他话里带着火气，不明所以：“怎么突然就急了？朋友聚个会能发生什么，我又不是三岁小孩儿。而且……”
　　而且，你管得好宽。
　　“咳，”苏佑自觉失态，稳了稳情绪，想着直接打探显得掉份儿，便耐性去劝，“总之，也不能太晚……不太好。”
　　书白觉得他今天一会儿怨，一会儿喜，一会儿怒，格外奇怪：“苏佑，你是不是，额，发烧了？脑子里，有点不清楚？”
　　她的目光里居然有着对智残人士样的同情。
　　苏佑心火又烧起来，再跟她说下去只怕气得晚上都没办法去发布会，只能两手搭在她肩上将她一转，推出门外：“瞎胡说，你回去吧，晚上爱上哪儿上哪儿。谁管你呢！”
　　他几乎是带着控诉的怨愤，不等她答话就关上了门。
　　书白背对着门站在那里，总觉得苏佑今天古怪得很，殷殷勤勤做了一桌菜，着意引她去看了照片，莫名其妙又别扭起来，连她打个电话都要杵在不远处竖着耳朵偷听。
　　还当她不知道呢，眉头都要拧成大麻花了。
　　哪里还是那个以杂糅了清冷与温和著称的“苏公子”，喜怒无常，原来是个小孩脾性。倒让她无端想起幼时的自己，天天地扭缠着洛依瞎闹，一时哭一时笑的，耍起无赖来糖瓜似的黏牙。
　　她立了半晌，叹口气，回了自己家。
　　门内的“糖瓜”先生贴在猫眼上，一直到她进了门才停下偷窥，靠着墙壁望着房顶，也是满心纠结。
　　在她面前一向多是他更占强的，怎么突然就乱了阵脚变成这样了呢？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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