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宵半》杨九九

17、捡起回忆

　　和洛依见面之后，书白的生活中最明显的变化是在没有唐尧接送的日子里也不用再打车上班。而照片的事情她并未告诉苏佑，也没有责怪薛嫣“泄密”，毕竟已经瞒了洛依和洛然四个来月，远远超出了她回来时“绝对撑不过一个月”的想法。
　　最近《王城》的剧本已经进行到三分之一，大量需要改编的部分堆砌在这个节点上，工作量倏然剧增，年底将要出版的绘本又出了些不大不小的问题。书白整日忙得团团转，实在吃力，就把奈奈支到日本和出版社进行拉锯战，如此自己便能专注完成编剧计划。
　　连续五天加班到凌晨，加上每日敷衍了事的饮食和愈发混乱的作息时间，自诩“玩乐起来不要脸，工作起来不要命”的小夏作家终于在第六个加班的深夜里迎来了久违的胃痛。王瑞看着她惨白的脸色和额头的冷汗，紧张得拿着手机就要拨120，却被书白一个镇定中带着恐吓的眼神压得坐了回去。
　　“夏……夏老师，”王瑞自发将她面对苏佑时的德性学了个十成十，“您您您还好吧？”
　　“没事，”书白强忍着胃部一波一波袭来的疼痛，努力放平声音，“稍微有点不舒服，我今天要先回去休息一下。”
　　“好好好，”王助理很乖觉地拿起她的背包，“您这样没法儿开车的，我送您回去吧。”
　　书白勉力站直，将桌头的一叠文件挪到王瑞桌上：“最多送我到楼下打车，等下你回来把我下午做的后五集改动大纲标注完。还有，记得跟简编剧说，剧本风格不要改得太离谱，毕竟这是有原著支撑的作品，改得脱了形的故事不叫改编，叫二次创作。”
　　王瑞看她说了这几句，额角的汗水已经浸湿了头发，连忙半扶着她往楼下去，边走边絮叨：“夏老师，真的不用叫救护车么？救护车有担架和轮椅啊，我看您脸色太差了，是不是走路都疼得厉害？”
　　书白咬牙道：“如果你继续念叨下去，大概我除了胃疼也要开始偏头痛了……”
　　王瑞立刻识趣地闭上嘴，扶着她下楼到路边拦了车，再三叮嘱她到家要给信息之后便站在原地目送出租车远去了。
　　书白一路忍着疼痛熬到了公寓楼下，下了车一步一步捱到电梯里上楼，一步一步挪出电梯，终于可以到家了，要赶紧把奈奈上次买来的胃药和止疼片翻出来。
　　她躬着背站成一只虾米样，杵在门口半晌没动，最后从牙缝里挤出四个字：“天要亡我……”
　　钥匙不见了。

　　苏佑在电视台录完一档访谈节目，又陪林湘许青去吃了夜宵，到楼下时已是十二点过。次日早上九点还要去怀柔准备《魅影》最后的补拍镜头，他站在上行的电梯里，将手机闹铃调到六点半。
　　出了电梯，他拿着手机边看微博边往家门走，刚默默收藏了两个粉丝给自己做的动图表情包，眼角余光忽然扫到一团缩在对面门口的不明黑影。他定睛一看，那人双手抱膝坐在地上，低头靠着墙壁，长长的黑发遮住脸，在昏黄的楼道灯光下形似贞子。
　　“……洛书白？”他认出她来，叫了一声。
　　她没有应。
　　他快步走过去，在她面前蹲下来：“书白？”
　　她似乎听到，喉咙里含糊地“唔”了一声。苏佑拧着眉头，伸手拂开她的长发，这才看到她双目紧闭，面色惨白地咬着唇，几缕头发被冷汗浸润，贴在额头和脸侧。
　　“书白，书白，”他倾着身子靠近她唤着，探手去拍拍她的脸，“你是不是生病了？”
　　书白一直意识清楚，只是疼得脱力，听到苏佑的声音近了，便睁眼看他：“唔……？”
　　苏佑看她的眼神从失焦到渐渐清晰，两丸黑水晶一样的瞳仁里映着他的脸，大概因病痛含着些眼泪，有些水光潋滟的味道。
　　“你生病了么，为什么坐在地上不回家？”苏佑轻声问道，“你在这儿待了多久了？”
　　书白很无力地看着他：“你话好多……”
　　这么多问题，叫我先答哪一个？
　　“我只是胃疼，”她小声说，“……又弄丢了钥匙。”
　　楼道里窗户没关严，二十层高度之上的一阵凉风过来，冷幽幽的。苏佑无奈地叹息，看她虚脱无力的样子，直接探手环过去，揽住她的腰，微微用力便将人扶起来。
　　“你可以打电话给我，给王瑞，给奈奈，给薛嫣和欧凯，”他掏出钥匙开门，带了些教训的口气，“这种样子要先去医院，本来就生病了，还一直蹲在门口吹冷风。”
　　书白驼着背摁住胃部，很没底气：“到家门口走不动了，手机没有电……”
　　苏佑压了压心里莫名的火气，尽量冷静道：“你就不能爬到电梯里下楼去让保安帮你叫医生？”
　　书白没说话，午饭之后一直没有吃过东西，肚里空空如也，隐隐阵痛袭来，她躬下腰难受得直抽气。
　　“怎么，”苏佑将门踢开，两手搂着脚下虚浮的她扶到沙发上，“还疼得厉害？”
　　她缩成一团，看着他摇摇头：“已经比刚开始好多了……有止疼片么？”
　　苏佑从电视边的柜子里取出一个家庭医药箱，翻出一盒胶囊：“止疼片服用太多反而伤胃，这是慢性胃炎用的，你先吃一点。要是还一直疼，试试止疼的穴位。”
　　他倒了杯温水，和胶囊一起递给她。看她皱着眉吃了药，又道：“在膝盖往上四指宽的地方找一个摁起来最疼的点，以能产生酸痛感的力度按摩，三分钟左右就会减轻疼痛……这个就你自己搞定吧，我去厨房一下。”
　　他脸上有些不自然的红晕，伸手松了松领带，又倒了一杯温水放在桌上，便转身去了厨房。
　　书白靠在沙发上小口喝着水，一手摁着大腿上他所说的那个穴位，不知心理作用还是确有奇效，胃部的疼痛感一点一点减轻许多，渐渐地竟有些昏昏欲睡了。
　　正要坠入梦乡之际，又听到苏佑唤她：“睡了？先吃点儿东西再睡吧。”
　　清甜的香气绕在鼻尖，暖暖的，引人垂涎的。她撑起眼皮，系着黑色围裙的苏佑站在面前，白皙修长的手指托着一只瓷碗，碗里热气腾腾的软糯小米粥缀着几枚红枣和桂圆，看起来很是诱人。
　　她睁圆了眼坐起身：“你做的？”
　　苏佑在厨房里被炉火烘得有些热，一手解开衬衫领口的钮扣，将碗递给她：“小心烫。今天太晚不方便找开锁公司，赶紧喝了这个去休息吧。这边跟你的公寓户型对称，客房在书房对面。家里只有男式睡衣，我给你放了一套新的在床头，也许会有点大，将就穿吧。明天我还有拍摄，很早就要出门，你可以多睡会儿再起床。”
　　书白看着他眉间倦色，心下有些内疚：“抱歉，这么晚还打搅你……我睡沙发也可以的，你快去歇着吧，等下我自己去洗碗。”
　　她的面孔依然泛白，只将双眼衬得更显墨黑，微卷长发散在肩头，歪着脑袋看着他。没有惯常的从容或狡黠，只有些小心翼翼的歉疚，如同孩子的神气。
　　苏佑没做声，凝目看她片刻，倏然弯下腰靠过来，书白猝不及防，往后一倒。他一手撑在她脸侧，近得两人眼中都能看清对方的影子。不知谁的心跳，愈发急促，在一室寂静中显得如同擂鼓声响。
　　“脸色好多了。”苏佑淡声道，看着垂目不语的她，“我还有剧本要看，你喝完粥就自己去休息。”
　　他直起身去了书房。
　　书白愣在原地。良久，她默默地喝完小米粥，洗好碗，敲了敲书房微阖的门：“……苏佑？”
　　“有事吗？”他的声音从门缝里和浅浅的灯光一起送出来，有些模糊，听不清情绪。
　　书白看着门上细密的暗色木纹，指尖掐着掌心：“今天谢谢你，我先去睡了。明天我会找人来开锁的。”
　　苏佑似乎动了动，有些轻微的转椅挪动的声音，但他并未起身。
　　静了半晌，他说：“去睡吧，晚安。”
　　书白绷紧的身体倏地放松下来，有些莫名的泄气。她小声道了“晚安”，踢着拖鞋转进客房，正要开灯的时候却僵住了。
　　床头放着一盏做工精细的小夜灯，卧室四壁和天花板上缓缓旋转着繁密的光点，银河与星座清晰可见，如同缩小的浩瀚宇宙。一室柔和的白色冲淡了浓稠黑暗，像傍晚最后一道夕阳的暖光。
　　夜很静，静得可以听清心跳和呼吸。
　　书白拥着被子，躺在缓慢流转的星河之间，渐渐坠入梦田。

　　苏佑在书房里一直坐到深夜。《魅影》的剧本就摊在面前，他看的却是一旁的榉木相框，镶嵌其中的那张照片是三年前他独自去英国进修表演时拍摄的。
　　三年前的十月，伦敦已入深秋，鸽群穿过霏霏细雨，他一个人在特拉法尔加广场的喷泉边站着，看人群熙攘来往。不远处立着古老的圣马田教堂，灰白的建筑，灰白的天空，如同一副褪色油画，斑驳里透出陈旧的庄重和静穆。唱诗班的歌声从彩绘玻璃窗里传出，隐隐的若有似无，眼前默片一样的画面鲜活许多。
　　他倚在喷泉边听那歌声，冷雨拂面，长久以来心头的烦杂和苦郁渐渐消散。
　　人的意识最是自由无羁，停住想念并非一件简单的事情，半年来的每一天他都在反复地自我催眠。
　　不要看，不要听，不要想。
　　要忘记。
　　这样微寒天气陌生国度里，再下意识地回看记忆里那个身影，似乎真的已经模糊不清。清晰的唯有面前的人群，白鸽，雕塑，还有教堂的尖顶，带着真实的温度，一点一点覆盖在渐渐消逝的前度记忆里。他在那里站了很久很久，用相机拍下这座“永久为人类打开大门的教堂”，几乎带着虔诚而感激的心情离去。
　　主会听到我们心里的声音，帮助我们忘记苦痛的回忆。
　　这张照片他保存了三年，一直放在他的书橱里。画面上的每一个细节他都熟悉万分，比如右上角掠过的五只白鸽，正中间小孩子手中的红色气球，左下角匆匆走过的穿大衣的男人，还有教堂前的台阶上，抱着画板歪着头的年轻女孩子。
　　面孔雪白，乌发如墨，侧头的角度和片刻前坐在沙发上的洛书白一模一样。
　　怎么会是你？
　　苏佑伸出手指描摹照片上的女孩的轮廓，似乎又听到三年前教堂里悠悠吟唱的歌声，心底某种情绪抽枝拔节，缓慢生长。
　　他将相框拿得近些，看着那歪着头的女孩一笑，手指触碰间又想起她脸颊的温腻，还有揽住她时手臂弯曲的弧度。
　　纤细的，盈盈一握。
　　“怎么会……总是你？”他轻声叹息。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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