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宵半》杨九九

11、无端眼熟

　　一群人的聚会肯定少不了些助兴节目。薛嫣是个能闹腾的主儿，看人到得差不多了，便兴致勃勃地弄来副扑克牌要玩“国王游戏”，号称要让新加入的书白和奈奈迅速了解大家。
　　书白自然是无所谓的。奈奈年长她三岁，但是工作之外的状态却时时都带着十八岁的少女心，一听要玩儿这种恶俗的游戏，便如同打了鸡血一样凑到薛嫣身边去要帮她发牌，于是众人都围着一张圆桌坐下来。
　　第一轮抽牌完毕，杨妍兮拿到鬼牌成了“国王”。她屈起一根食指抵住下巴，环视众人一圈，曼声道：“既然要让大家互相了解，那我就先点名7号好了，7号先问一个问题吧，然后我再点下一个人回答。”
　　“……我是7号！”薛嫣很开心地举手，恶趣味地一笑，“我的问题是，初恋和初吻什么时候？”
　　这问题烂俗又经典，几乎所有人都会在聚会游戏上遇到，然而大家仍然乐此不疲，比如薛大小姐。林湘听了这问题，不由笑着插话道：“小嫣，待会儿抽到阿凯可怎么办呐。”
　　薛嫣瞥了一眼身边的欧凯：“我都能代他回答了，这家伙初恋初吻说不定小学就发生了吧。”
　　欧凯眼中满是无辜：“冤枉啊女王大人，您看在下这相貌堂堂一表人才。要说初恋，其实是在五岁那年追到了幼儿园的班花。”
　　薛嫣轻飘飘地一个巴掌呼过去，一阵大笑中，杨妍兮指定了回答的人：“那，就由10号来回答这个问题吧。”
　　书白一怔，摊开手心的纸牌，正是“红心10”。桌上其他人之间早就互相熟识，只有书白和奈奈初来乍到，了解不深，众人此时纷纷饶有兴趣地看着她。
　　她沉吟片刻，淡声道：“没有。”
　　一桌人都愣了，薛嫣顿时就笑出声来：“还真的啊？”
　　书白抬眼看她，两颊微红：“有什么意见？”
　　薛嫣连连摆手：“没有没有！我只是愧疚，咱俩虽然不常见面，我竟然只顾自己甜蜜，忘了给你安排相亲！”
　　“怎么会呢，”另一个女孩好奇地问道，“看书里叶修对烟罗的深情，一点也不像感情经历空白的人写出来的呀。网上有帖子爆料说夏大长期在国外，其实该不会有什么隐秘爱人之类的吧。”
　　奈奈“噗”地一声笑了，还“隐秘爱人”，难道是古寺里那些和尚么。
　　书白看了她一眼，清清喉咙正色道：“我这些年确实一直在日本，但是情况比较特殊，所以没什么机会去恋爱……若说叶修对烟罗的感情的话，其实是基于求而不得的一种感情，类似爱情但也许不全是爱情。总之我个人来说，那种两人在一起甜蜜的初恋确实还没有发生过，所以叶修和烟罗之间也并没有长相守的经历……因为我确实不知道怎样去写。”
　　那女孩长长地“哦——”一声，恍然大悟的样子。
　　书白抬头，对面的苏佑正微微偏着头，修长的右手撑着下巴，若有所思地看着她，目光中似有探究。她不动声色地低下眉睫，两颊的玫瑰色渐渐染到了耳后。
　　第二轮，这次是秦维钧抽到了鬼牌。他不好意思地挠挠头，温声道：“我很少做‘国王’的，就来点简单的吧——请8号和1号互相说一个关于对方的优点，或者关于对方最喜欢的事情，要求得是好事儿，不要乱爆料啊。”
　　书白无力地扶住额头，又中枪了，她是“红桃A”，可是这帮人里她根本没几个熟悉的。
　　一边薛嫣还在不满地喋喋评价：“你太善良了！一点都不劲爆。”
　　秦维钧只是温和地咧嘴笑了笑：“要劲爆的，有你和阿凯‘重口二人组’就够了嘛。”
　　众人都摊开了牌，1号是书白，8号……是和她相对而坐的苏佑。二人默默看着对方，都没有说话。
　　薛嫣乐道：“说呀，俩都是名人，我就不信一点儿都不了解对方。如果说不出来，我就代替维钧来实施惩罚！到时候我下手太重你们可别后悔诶嘿嘿……”
　　“纳兰公子，”书白注视着手中的斗彩忍冬纹茶杯，手指轻轻摩挲着瓷器冰凉的表面，“我记得纳兰公子，《词话》这部戏你演得很好。”
　　苏佑有些意外，出道作品虽然大热，但是没料到身在日本的她也看过。他饶有兴趣地挑了挑眉：“你看过《词话》？”
　　奈奈也有些惊奇地看着书白。没记错的话，这部戏是四年前她曾经疯狂追捧过的。当时她担任助理不久，每日整理完画稿便开始反复刷剧，其时书白总是一脸不屑地在旁边忙自己的事儿，由得她独自花痴尖叫。只有某个结束工作实在无聊的午后，自己曾经拼命拖着她一起看完了四集《词话》，企图让她加入苏佑的“柚子”大军。然而记忆中书白看了电视剧也只是淡淡的反应，并没有特别被苏佑饰演的少年公子所惊艳。
　　“嗯，表演很出色，”书白仍然看着手中的瓷杯，“尤其是故地重游，花阴月影下的那一场。”
　　苏佑微笑道：“难得你还记得清楚，那场戏算是后半段的重头之一，我准备了很久。”
　　书白忽的一笑，将手里杯子放到桌上，缓缓道：“因为印象很深刻啊，‘十年踪迹十年心’。纳兰这十年的深情思念本身就很动人，当然，你表现得也很完美。”
　　“谢谢，”苏佑唇角的笑意又深了些，“小夏作家的三部曲我都拜读过，同样……‘很完美’。”
　　书白不禁看着他的双眼，那里面没有一丝戏谑，反而带着些欣赏的神色。她有心试探，便问：“那你有什么读后感？”
　　苏佑淡定一哂：“刚才小佳说到叶修和烟罗，你说了只是类似爱情。从我的角度看他们之间其实并没有完整的相恋。从始至终，也只是叶修初见烟罗的惊鸿一瞥，然后剩下的十几年都沉浸在那一瞬间引发的思念之中度过。烟罗虽然知道叶修，敬慕叶修，但是她其实并不知道叶修心里那种漫长时光酝酿出来的接近疯狂的感情。所以接近尾声时两个人的再次相见后的发展才会显得那么戏剧化。虽然你设计的情节比较突兀，但是处理得很自然，并不生硬。”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写得很好。”
　　书白看着他唇畔的笑意和眼中的赞叹，暗暗惊奇他竟这样了解自己笔下人物的内心世界。她的小说中主角的爱情描述并不多，因为并没有多少经验可作素材，然而其中掩藏的那些隐秘感情却被苏佑一语道破。再想想刚才两个人的对话，心中却不禁一声叹息。
　　惊鸿一瞥么。
　　……呵。
　　薛嫣本想借机折腾书白和苏佑，没想到他俩却都给出了一篇关于对方作品的深入解析报告。一看苏佑那沉稳淡然的样子，她禁不住就又起了促狭心思，倾身收拾了桌上的牌，笑嘻嘻道：“好啦，这一轮就这样吧，下一轮的牌我来发，谁都别跟我抢。”
　　书白收起心绪，低头喝了口水，接过薛嫣递来的纸牌在手中立起来一看，红心6。
　　薛嫣兴冲冲地发完了牌，便一脸看好戏的表情坐好了。书白心里一咯噔，猜到她一定会在发牌时偷偷捣鬼，只能祈祷千万别玩儿到自己这儿了。
　　大家一翻牌，欧凯拍桌大笑道：“我是‘国王’！”
　　书白默默地松了口气，和欧凯并不很熟，这火应该不会烧到自己身上。欧少爷往椅背一靠，眯着一双桃花眼悠然道：“这把就来点儿无下限的……4号和5号隔着纸巾接吻吧，如果不接受就互爆对方缺点，必须要所有人都没听说过的缺点，越没下限，越毁形象越好。”
　　书白拍拍自己胸口，长吁一口气，这么损的招儿，幸亏没有点名到6号。
　　却见众人慢慢掀牌，4号和5号赫然便是秦维钧和苏佑。他俩都是一愣，然后无奈地苦笑着看对方。女孩子们都笑翻了，起哄着让他俩快接吻。薛嫣笑得都喘不过气，连林湘和阿宁也都满脸恶趣味的期待表情看着他俩。
　　秦维钧最近两年接的戏大都制作精良，角色也挑得讨巧，人气一涨再涨，如日中天。苏佑则是高开低走，一步一步稳扎稳打走到如今，即将完成的《魅影》未播先火，收获了不少新粉丝。二人类型不同，一个清冷俊朗，一个亲切温和，但都是目前内地稀缺的年轻小生，私下也是不错的朋友，因此在粉丝群体中也有不少同时喜欢两个人的“钧佑粉”。更有甚者，将两人看做关系暧昧的“情侣”，不时发布一些由两个人互动新闻延伸出来的同性向的小说。
　　这一屋子人有不少都曾经打趣过他俩，如今能亲眼见证这两个人的kiss场面，那该有多劲爆！薛嫣甚至掏出了手机准备拍下这一历史性的画面。
　　可是二人却异口同声道：“还是爆料吧……”
　　薛嫣一下泄了气，不满地看了欧凯一眼，大概是埋怨他下的命令给他们留了余地。
　　“那就要爆猛料……要我们都不知道的！”她恶狠狠地说。
　　奈奈双手捧脸看着苏佑的侧颜沉醉道：“我们苏总什么都会，人又善良，没有黑料，也一定不会有缺点的……”
　　秦维钧闻言却笑道：“你确定么，苏佑可不是什么都会。”
　　苏佑心想，自己入行至今，为人处事一向谨慎，的确没有什么黑点。如果是缺点的话……也许是长得太好看了吧。
　　他自觉好笑，摸摸鼻子，一脸坦然看着秦维钧。
　　秦维钧也看着他，慢吞吞地说道：“苏佑有两个缺点，一个是身为北舞专业第一名，下了舞台居然能够做到‘平地摔’技能满分，我在片场已经看到他三次走着走着就摔跤……”
　　苏佑自若的微笑僵在唇角，愣愣地看着秦维钧那张可恶的脸，然而对方却转开目光，淡定地接着说道：“第二个就是，没有十全的心理准备，千万不要让苏佑唱歌……否则你们会在一秒内看到世界的终极。”
　　书白掌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薛嫣紧随其后，乐得倒在欧凯肩上一个劲儿地拍手，其他人也都笑成一片。
　　奈奈仍然坚定地站在偶像一边，捂住笑疼的肚子说道：“苏总你好可爱！霸道总裁还能有这种反差萌啊！”
　　苏佑不自在地咳了两声，面上的清冷表情有些绷不住了。一侧的罪魁祸首正微笑着看着他，丝毫没有心虚和愧疚。
　　他把玩着手里的红酒杯，温声道：“维钧的缺点也是两个……”
　　众人都静下来，颇为期待地看着他，秦维钧突然觉得背后有些发凉。
　　苏佑阴测测地一笑：“首先，和他同行的时候需要替他留意前方的玻璃门，最惨的一次维钧连撞两道玻璃门，撞得头上差点没长出俩犄角。任何时间，任何地点，任何玻璃门，都是他的仇敌……第二，千万不要让秦先生进厨房，无论是做饭还是打下手。相信我，否则你的厨房将会遭到灭顶之灾。”
　　又是一阵狂笑，奈奈比刚才更放纵地拍着椅背边笑边道：“诶哟秦少你怎么也这么萌！为什么没有粉丝看到过你撞玻璃门……！”
　　秦维钧俊脸微红，却不窘迫，只是端起杯子呷口红酒。苏佑伸手拍拍他肩膀，二人相视一笑。
　　“哟哟哟，还笑，你俩可真甜蜜啊！”薛嫣一直都乐得拿他们开玩笑，引得席间年轻女孩们又是一阵闹腾。
　　书白看着对面的苏佑，柔软黑发下雕塑般的侧脸线条，一只手臂搭在椅背，十分闲适的姿态，正和秦维钧小声说着什么，嘴角悠悠笑着。
　　这样就算是真的认识了吧，她低下头默默想。
　　苏佑轻轻晃了晃杯子，残酒漾出一小片细碎的灯光。席间朋友还在笑闹着，他抬眼看对面垂头坐着的她，乌发如墨，眉眼如墨，却看不清表情。
　　这种低头不语的样子，总觉得无端眼熟。
　　虽初识不久，但犹如旧友。大概因为还算投缘吧，熟悉的只是那种气息和感觉而已。
　　他垂下眼睫，淡淡一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