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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玉妆盒 ...

  •   玉妆盒
      冬青的松树在一场大雪消融之后依旧绿的饶人,而其它成片的植被却还是枯枝败杈,光无毛发。雪融之后成片的水花散落,虽然窗外明媚,暖照人心,但天依旧生冷。
      这里的四季就是这个样子,格外的鲜明,春夏秋冬四时之景不同,颜色各异。但这片园子里的人们依旧却做着同一件事,他们不会在春日阳光明媚之时开场春游,看春回大地,万物复苏;他们也不会在夏日繁盛之际去趟余杭,品莲出淤不染,不折不噤;他们更不会在秋日丰盛之况爬爬香山,畅伟人胸襟,识弯弓大雕;他们绝不会在冬日萧杀之隙游走东北,观冰花神奇,睹白山辽寂。对于高中生来说,他们思维单纯,极其相似,大部分时间便都倦缩在自己垒成的厚厚书山下,要么思绪飘飞,和投影仪一起走进塔克拉玛干沙漠;要么故国神游,梦里与苏轼游船河中赏月。他们被圈在一个无形抑或有形的城堡里,堡外自有别样天,心中却有忧愁事,他们甘愿这样,仿佛这是一个不容更改的契约。
      在这间挂着鲁迅和徐悲鸿字画的教室里,整整齐齐地摆着五十六张桌椅,八行八列,名成八阵图。而听说这种自有史以来便没出现过的奇观终于要被打破了,同学们都忿忿地等待着,这个下午,就会有一个人怪物来了,轰轰烈烈地八阵图就要变成九头虫了。下午四点一刻,第二节课后的活动课里,一个个子矮小,体型微胖戴着眼镜的校服妹搬着重重的书桌朝班里走来,她身后跟了四、五位女同学可能是室友把帮她扛东西。大家都在大扫除,这时刚给同学们分配好任务的班长叹了一句口气,也是啊,来的真不是时候。走到班门口,大家齐刷刷地盯着她看,有的还指着她,她的那个脸啊,扑哧就红了,还羞涩地低下了头。只听得桌子“嗵”一声,扔到了地上,那些被书架夹子夹好的书如多米诺骨牌一样,一本接着一本地倾斜倚着,最后的那本书支开了铁架,所以哗啦啦书落了一地。说也奇怪,这妹子也没去捡,愣是搬着书桌自成一排,并到最后的角落里去了。而她那些室友啊,忙里忙外,又是放东西,又是捡书,还得把这些沾满水的书拿面巾纸一张张擦好。说罢,他们齐刷刷地向校服妹的角落里走来。而后,同行的这些女孩中的一个高大魁梧的大姐,在教室门口的那水池旁看见了正在拖地的赵子政,扯着大嗓门喊:“赵子政,过来”。接着,拍拍校服妹的肩膀说,“徐阿诚,这是赵子政,我小学同学。”“子政,这是我妹子,以后承蒙你多多照料。”赵子政笑笑,拍了拍胸脯,应了一声,继续拖地去了。但徐阿诚却一直盯着赵子政,这不就是之前在茫茫人潮中偶遇的那位秀气男孩吗?在徐阿诚的世界里,她从来都没见过这么利落,这么干净的男孩。整齐、大方、正气、和他的名字一样赵子政。徐阿诚心里暖暖的,转班离开了之前的老师、同学,她本是失落的心瞬间像是被沐浴到彩虹一样,觉得眼前亮堂多了。
      随着上课铃响,大家在忙忙碌碌中放好扫除工具,走到座位上。回来的人进教室的第一件事就是把目光投在教室角落里的那副桌椅上,他们继续看着,表情很是诧异,难道他们不知道有位同学转到129班了吗?地理老师在进来的一步步里也盯着徐阿诚,不过她走上讲台,打开书就机械地说:“请大家打开书的第九十五页”坐在角落里的徐阿诚也翻开了还飘着墨香的书本,大家都已经学到一半了,眼看就要期中考试,唯独她什么都不会,不过学理,更是天书,虽然理科知识只是做题而已,但对于徐阿诚来说,任何一件事也会在她的心中引起波澜,姑姑莫然的眼光,老师的小小批评,还有自己不堪回首的过去,只要哪个地方心思不在了,就会落下,数学、物理、化学还有生物,哪科都是一环扣一环的,所以越落越多。不管起的多早,睡的多晚,熬油点灯,有什么用,还不是一到考试就不会,不会就不及格,不及格再伤心难过。也好,转到文科班,大不了就是背、记、念。于是徐阿诚才把头抬了起来,她看了看老师,又看了看赵子政,他清澈而又认真的目光盯着黑板。阿诚笑了笑,也认真地听起课来。
      生活就这样子,每天由物、化、生的微粒、分子、肽基、星球变成了联系、矛盾、雅鲁臧布江和恩格斯,在这些个日子里,徐阿诚也不知道哭过多少次了,每次抬起头都是陌生的老师,陌生的笔迹,陌生的方式,还有那些永远不会停留在阿诚身上的陌生目光和严峻表情,当仅有的一点被时间维系起来的温柔随着二选一的命题得出结果后,它们就远得再也不会回来了。
      就这样,在由开始什么也不会,一堂课下来没什么收获只觉得浪费生命,愧对父母的徐阿诚渐渐有些适应了,她不会情不自禁地在课堂上流泪,也不会经常从二楼的文科班爬到六楼,偷看之前老师之前同学的课堂。她比谁都刻苦,只用了一个礼拜,就把各门各科老师的长长短短的笔记全都抄了下来,早上在所有教室都一片漆黑的情况下第一个打开灯,又是在夜深人静中最后一个锁上门,而那一天,五点半徐阿诚来到教室门前,灯居然亮着,这对于一般六点多才进教室的129班同学来谈,真令人意外,会是谁呢。徐阿诚推开了门,瞬间眼镜就模糊了一圈,在眼镜中间的小小缝隙里。徐阿诚看着那个熟悉的座位上坐着的熟悉身影。那是徐阿诚这些天来的全部精神支柱啊。当她难过的时候,当她顶着压力再也坚持不下去的时候,当她快被这无声的隔绝闷的承受不了的时候,她就会朝那个座位上瞥一眼,然后很神奇,浑身的力量就撑起了她,心释然了。徐阿诚特别高兴。赵子政看到了推门进来的徐阿诚也笑了笑,礼貌地说了声“早”。这声音充满了男性的温柔。对于从小父母离异跟着姑姑的徐阿诚来说,能有一个温柔体贴的男孩给她关心和爱护是她宁愿放弃生命都愿意得到的。她礼貌的点点头,轻轻地掩上了门,轻轻地走到自己座位上。她多么希望此时赵子政能目送到她走到座位上,然后记住她此刻的身影。她从来都没有这么小心翼翼,规规矩矩的走过路。当她鼓足了勇气朝赵子政座位上瞥了一眼,可赵子政早已翻开书默记他的历史了。她着赵子政干净、利落的短发,颜色鲜亮的阿迪达斯新款卫衣和橙条耐克裤子。还有赵子政雪白雪白的三叶草运动鞋。她顿时低下了头。赵子政是公认的全班最秀气的男生。像天使一样的脸,他笔挺的鼻梁,干净大方的衣服,包括他桌子上都是一道亮丽的风景线。书摞的整整齐齐、都可以用铅垂线去量了。而从他的待人接物,行为举止,衣着打扮来说,赵子政肯定有着很好的家世,受过良好的家庭教育。父母不是教师也是公务员什么的吧,反正不是普通人。而她有什么呢?一个无法融入的支离破碎的家,一个下岗的姑姑顶着严寒摆着地摊,起早贪黑地供她上学。常年穿着校服,再看看脚上的这双鞋,是很早以前阿婆从早市上买来的三十块一双的大黑棉鞋,还开了胶。她都不敢走到他面前正视他一眼,更怕他看不起这样邋遢的自己。所以,她从转到这个班以来一直沉默着。当然,方青与赵子政是同班同学,赵子政也答应她会照顾徐阿诚。但这岂能当真呢?只是寒暄一下而已。每天听着各个老师对赵子政在课堂上的夸赞,他文采好,字也很秀气,上课认真听讲,遵守纪律,最重要的是他逻辑思维强,情商高。每次,徐阿诚抬起头看到的都是那张永远挂着浅浅酒窝自信的脸。是啊,人的命运是上天注定好的,也许有人生下来就是白天鹅,而有人生下来就是丑小鸭,并且永远也变不成白天鹅。
      日子过得真快,有一天居然下起了小雨。随着其中考试成绩的揭晓,赵子政班级第七,年级第五十六。老师在课堂上念成绩,徐阿诚看着语文课本后的《爱的承诺》看得出神,忽然自己的名字响亮地出现在了班主任口中:“徐阿诚,班级第十,年级八十八。”随之班里面沉静了一会儿,大家都看着徐阿诚。是她在做梦吗?大家脸上都挂着微笑,包括赵子政,也从第一排朝第八排看来。阿诚低下了头,羞涩地笑了。有些时候,上天还是公平的。虽然徐阿诚在之前的班级已沦为后十名了,所以当她没带什么希望地接受班主任建议转到文科班以后也只是像以前那样到点念书,拼命追赶,但是她是最早进班最晚回宿舍的同学,她是那个因为怕抄不全笔记而借着三个人笔记本轮流翻看的同学,她是那个最频繁跑两架桥去老师办公室问问题的同学,她是那个上课从来不和别人说闲话的同学,她是那个周末不去逛街买衣服包包化妆品的同学。所以尽管她没有预料到,但成绩单就贴在教室的门上,而且徐阿诚名字前面还被班主任挑了个大大的对勾。这天,是星期天。之前利用周六日补了好几天的课之后,学校终于大发慈悲,给这批即将迎来高三的同学放假了。今天,徐阿诚的姑姑来看她了,给她带了一饭盒猪肉大葱的饺子。你要知道,在这个如此强调时间观念的学校,就连食堂也不会费那个劲给这些学生们包饺子的。所以,当徐阿诚端着这盒稀罕之物时,她明白,来了这个班内这么长时间了,她还没有为她的舍友们做过什么。尽管,她的舍友们天天三五成群早已结成伙伴而没有怎么和徐阿诚亲热过,尽管她们经常不太客气地说徐阿诚上床响动太大像地震了一样,还有早晨徐阿诚早起,那个质地不好的铁杆床老吱吱作响吵醒了大家,大家都会生气地数落她,或者徐阿诚因为老穿着同一条裤子而被抱怨:“你怎么不经常换衣服呢?”或是把她圆圆的脸当做笑谈,叫她大脸妹或大饼脸。不过阿诚觉得,大家对自己还是很好的了,毕竟大家买了鸡腿、玉米等好吃的还会很客气的让宿舍的人们一人咬一口。她飞奔回宿舍特别的高兴。大家也都吃的一个不剩,不多不少,每人五个,而阿诚坐在一张床上,看着大家围成一圈吃饺子,傻傻地笑着。该去上晚自习了,她一个人提着一杯水,咽着唾液,抬起头,她看到了在北方才能看到的星星-----北斗七星,那样美丽。从第一颗到最后一颗,天枢、天璇、天玑、天权、玉衡、开阳、摇光。她想,这么多的星星总有一颗是为她亮着的。
      北方料峭的春寒已过去,远远望去,操场两旁的银杏树也努力地挤出了那抹发自树干的绿意。食堂门口挂上了提醒高考倒计时的电子日历,学校真是太用心了。食堂门口挂个牌子让大家食有所思,宿舍墙上贴贴张纸——“高三高考高目标,苦学善学上好学”,让人们梦有所想。当然这也只是外界,高三学生自己也在拼命的努力着,早起的人越来越多,五点半进班的不再仅有徐阿诚,当然还有赵子政,还有班里几个努力刻苦成绩还不错的同学。而如今,徐阿诚也不坐在最后的那个挨着垃圾桶、拖把的地方了。座位都是按名次自己选的。虽好几次徐阿诚与赵子政的名次仅仅是你前我后,但徐阿诚却从未与赵子政坐过同桌,她不敢,也不想去打扰他。她只觉得默默的关注他,顶多回答赵子政一些他不懂的问题就知足了。所有的人都在追赶着时间。虽然贫穷,虽然自卑,虽然胆小,可她依然顶着这些无形的包袱继续行走,她从未想过要去哪里上大学,也不明确将来自己能成为什么。只要每一次能进老师画的那个本科的圈里,她就是快乐的,她就会拥有更多的力量推着自己继续向前冲。
      这一次的模拟考试成绩出来了,徐阿诚考了第三名。她迫不及待的寻找着赵子政的名字,五名、十名、十五名,怎么还不见赵子政。忽然,第二十六名,一个大大的叉在赵子政名字前出现了。徐阿诚吓了一跳,心理抽搐着,再有一次大的模拟考试就要上真正的战场了,在关键的时候掉链子,子政怎么办?以徐阿诚对赵子政的了解,他是一个安静的男孩,虽然不像她那样沉默,但他也不像别的男孩那样活泼好动。心情不好就跑去一个人打篮球、摔桌子,他甚至从未看过赵子政发过火。他一向喜欢文学,热爱综艺。虽然他也酷爱篮球,对NBA及专业球队的队员了如指掌,但徐阿诚也只见过他唯一一次是为了争班级荣誉,去上场血拼的。大多时间,他都投身到杂志里。《青年文摘》、《最小说》,还有那刊近期特别受人欢迎的介绍名大高校,各行各业具体情况的《大学生》。他比任何人的目标都要明确,他也会特别激动地对人讲述他在杂志里,报纸上,电视里所认识到的中国传媒大学。此刻徐阿诚的眼眶里擎满了泪水,她一声不吭地走到自己的座位上,呜呜地哭起来。而此时,赵子政站在教室门外的落地窗前,看着这个姑娘的一举一动,他湿红的眼眶目不转睛地盯着徐阿诚。刚才徐阿诚的手一直搭在赵子政的名字上,他怎么会不明白,他永远不会忘记这次考试以他在成绩单上的位置;他也不会忘记从那天他无意看到徐阿诚语文课本书皮上的“待我长发及腰,少年娶我可好,待你青丝绾正,铺十里几妆可愿。”的迷人诗句,以至于他晚上辗转难眠想着沉默的徐阿诚。像着魔一样半夜十二点翻墙出楼门,打着手电进教室只为一品阿诚摘记的欣喜,以致一夜未归,发现阿诚早起刻苦的习惯,从此便和他一起并肩作战;他更不会忘记这样一个普通平凡但内心情感丰富的女孩所经历的故事和对自己的点点不同。
      从此以后,徐阿诚便更加关注着赵子政。甚至怕他心情郁闷而注意不到路旁的汽车,偷偷跟在他车子后面护送他回家。更多的,徐阿诚勇敢起来了,每次路过赵子政座位旁都友好的笑笑,每次遇见他都热情的打招呼,但赵子政还和以前一样,没有什么不同,直到有一天徐阿诚依旧在那条熟悉的马路上,远远的跟着赵子政。但这次,他没有回家,而是拐到了郊区的那条新修的通往高速路的迎宾大道上,这条路上除了私家车几乎没有什么电动车、自行车的。走着走着,赵子政在一片高级的公墓前停了下来,夜黑漆漆的,他把那辆山地车打在外面,也没有锁,一个人孤零零的走了进去,他走到了第三排的第一座那摆满鲜花的墓碑前,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抱头痛哭起来,他的身子瑟瑟地蜷缩在一起,颤抖着。他的影子不偏不倚的落在徐阿诚的脚旁,阿诚可以看见他那长长的睫毛呼哧呼哧的抖动着,像两只受了伤的蝴蝶,即使残缺却也美丽。徐阿诚从来没有看到过如此脆弱的赵子政,也从未觉得曾有这么一刻他们的心是如此的近,近到可以触摸。她多想替他痛苦,可就在要迈出脚的那一刻,她看着自己脚上那双像玉米茬一样暴了皮的鞋和一直穿着的脏兮兮的校服,心里仿佛有一张网狠命的拽着,喉咙里顿时像扎了无数钢针噎噫着,也是,自己能给他什么呢,没有钱,没有好看的容貌,甚至连一件漂亮的衣服都没有,自己也不会说话,就这样静静的看着他吧,能陪他难过,替他祈祷,就足够了。
      第二天的课堂上,每个老师走进教室门总会盯着赵子政看很久,有的沉默的走到讲台上去上课,有的走到他的桌子边敲敲,有的还会说:“呀,赵子政,这次可没考好啊…….”每个人的反应都不同,但他呢?谁都无法理解,这样的举动正一刀一刀的割着他脆弱的心,就连坐在离他五六排座位的徐阿诚也体会到在这场无声硝烟中一个受了伤的战士弥漫在空气中的血腥。从那以后,赵子政就没来上课了,但他的东西依然整齐地摆放在那里,一天,两天……每天徐阿诚进教室的时候就会站在赵子政桌子前看好久,每天充满期待的心就会被那张空空如一的桌子吞噬地体无完肤。有的同学说他是经受不了这种打击回家休养生息去了,有的同学说他转到大城市去争取低分上名牌大学了,有的人说他顶替了他父母单位的子弟名额上班了,有的人……唯独老师们,谁都没问赵子政去了哪里?难道他们不再因为一个曾经优秀的学生滑到谷底而对他上心了吗?也许吧。
      紧张的学习依然继续着,快高考了,年级主任召集全部高三学生开一场别开生面的动员大会:“有的人死在了之前的战场上,有的人死在了昨天的硝烟中,一个满是信念的战士,却在今早迎来了胜利的曙光。一个满是信念的人?每天不足五、六个小时的睡眠,自从拼命就消失了的血性,拿什么来保障信念?学生不知什么原因滑到低谷奄奄一息。旁人的无视。铺天盖地的像机械一样分发的试卷。极端、死板、肃静、沉寂……种种的非人气氛都在挑战着我们,我们是个人,不是神。”徐阿诚的摘记本上顿时出现了这样一句话,而别人都在一句一句地认真记着年级主任的话。
      又是一场雨,不过不再是惊蛰时惊雷的牛毛细雨贵如油。而是一场瓢泼的大雨,没有闪电,也没有雷声,十二点钟的天都是灰如冥灰、寂如沉寂的。天又被大苫布蒙起来了。它不仅苫住了天,还攫走了人们的心情。每个人面对这如此压抑的天气还依然坐如钟地做着试卷,而徐阿诚却一直盯着天的尽头,大口大口的呼吸着。将近一个月赵子政毫无音讯,她无时不刻地设想着他会在什么地方,在干什么。也罢,她拿起一张刚做好的完形填空,飞奔到英语老师办公室,这样压抑的天空也改变不了现实—— 六月来了。
      到桥的尽头,英语教研室的门虚掩着,徐阿诚虽然一头雨水,全身湿嗒,但她却又不着急地进去了。她听到了那个再也不能熟悉的名字,但这次不是从她嘴里说出来的。“哎!有些时候,真该相信天有不测风云,而这风这云指不定刮在谁身上,这么自信的孩子,本以为家庭条件好真的能造就一个优秀的人才。他爸爸这么大的官却死在了铁轨上,即使是深夜查岗,但也是子政爸爸没有严格按规矩办事。走道岔的时候一脚踩了进去,被岔心夹住,活生生地看着远方的火车却不得动弹,荒郊野外的,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前几天他们家与路局的赔偿纠纷,咱学校一个法律专业的老师参加了开庭,你们知道吗?他爸爸早就把遗产分配好了,只留给赵子多和他妈妈百分之五十,虽然不是全部,但五百万啊!这小子将来也不会太苦了!可那五百万呢?难不成...
      徐阿诚心揪着一阵撕裂,她再也听不下去了,转身默默的走了,布鞋在大理石上呱唧呱唧地一步一个脚印地浸着水,她低着的脸上,头发上湿嗒嗒地,分不清哪里是雨水,哪里是泪水。一路上,徐阿诚狂奔着,顾不得打一把伞、披一件衣,她跑啊跑,朝着那座旧的居民楼狂奔。不知多久,她远远地看着那个同样浇在雨里的蹬着大三轮车的矮个女人,是那么吃力的蹬着,驼着比她还重十倍的货,一点一点的朝着自己的方向骑过来,阿诚默默的站在那里,两个相依为命的女人都在回家,一个为了寻找,一个为了谋生。
      徐阿诚翻开地窖里的那层储藏土豆,萝卜的泥土。在窖的角落里有一个洞,她扒出了一个黑塑料袋,袋子里包着一个布包,布包里还裹着一根红腰带,她捧着这红腰带缠绕着的盒子,坐在地窖里,拿出一包心相印的无纺尘纸巾,一点点擦着布袋上不小心抖落上的泥土,这还是阿婆在世时用过的布腰带,自阿婆去世后,他们把阿婆所有的衣服,用品都烧了,而徐阿诚偷偷地藏起来这根阿婆一直系着的腰带。当把这层红布袋解开后,一个洁白透亮没有一点杂质的汉白玉盒子出现在阿诚手上,它的外表雕刻着无数饱满华贵的牡丹,纹络清晰可见,居然没有一点泥污。阿婆的父亲是之前的地主,这是他在被砍头之前在一家古董店里花尽毕生积蓄买来的。在阿婆生病的那些天里,徐阿诚一把屎一把尿的伺候着,晚上成宿成宿的陪着阿婆,听人们说人死前都会灵魂出窍,精神无主,一定很痛苦,而阿诚就成了阿婆继续活着的勇气。许多次阿婆闭上眼睛又被阿诚唤着迎来了新一天的黎明。而那天晚上,阿婆缓缓地抖动着双眼,重重地喘着气,医生说这是人的正常生理现象,阿婆人尽灯灭,是时候了,但阿婆的儿女各个忙着自己的生计,久病成疾的阿婆费尽了他们的气力,他们真的倦了。阿婆抓住徐阿诚的手,把这个她藏了一生的秘密告诉了她“老房子窖里的角落里有一块极品汉白玉,阿婆希望在你的未来,能找到一个不错的男孩,虽然过去的日子苦涩但未来会好起来的,阿婆多想你幸福。这块玉就算阿婆送你的嫁妆了。阿婆虽等不到那一天,但阿婆会变成天上的星星保佑你们的。” 阿诚捧着这个盒子小心翼翼地放在布袋上,她从包里拿出那张印着竹子的淡绿色信纸,费劲地寻找着窖口上的光线,写下了她想说的话。
      徐阿城又出现在了雨里,她走在那条再也不能熟悉的路,小心翼翼的把盒子放进了赵子政家的邮政箱里,敲了敲门。她走了,站在一层楼梯口上,看着那扇门轻轻地打开。赵子政,他干净的脸上多了一圈胡渣。他取走了盒子,门“砰”地关上了。“会的,一切都会好的”阿诚此时的心特别的宽。明天,她期待着赵子政会以最饱满的热情参加那场所谓千军万马过独木桥的战役,她出了小区,雨还在下,可此时,她的脸上再也没有泪水了。“砰”,随着一声尖叫,徐阿诚飞出了十米,倒在雨里,鲜血染红了雨水,仿佛天也在流血。过了一会儿,警车,安全带,救护车都齐聚在这个十字路口上,放眼望去,一条条长龙般的车队开着前视灯齐鸣,一场交通事故引发了晚高峰时段的道路拥堵。也许,只有这个时候,一向卑微的徐阿诚身后才会有这么多人在注视着她,有这么多人在鸣笛呼唤着她,有这么多人的灯为她而亮。但是阿诚啊,你看见了吗?你听见了吗?
      六月六号,一年一度的高考终于在一声长长的口哨声中拉开了帷幕,赵子政穿着一件大红色的耐克T恤,上面印着Just Do it。他又恢复了之前的那种自信,天使一样的脸上又挂上了浅浅的酒窝,他的字写得飞快,似乎在追赶着什么,铃声响了。他依然骑着那辆绿色的山地车,飞奔到了教室,把他整齐的书一本本的放在行李盒里,并深情地往徐阿诚桌子那看了一眼,充满了期待,充满了感激。他再一次坐在徐阿诚的座位上,翻出口袋里的信。午后的阳光很迷人,照在他漱漱的长睫毛上:
      子政
      你好,
      我是徐阿诚,可能你对我没有太多的印象,我们也没怎么说过话,不过我一直在关注着你。可能你不知道你给了我多少力量让我可以冲破重重地障碍取得今天的成绩,可能你也不知道曾经的我为想和你来一次畅所欲言,说说我心中神一样的你带给我万丈光芒般地信仰,可能你也不知道在我微茫而又苦涩的世界有了你而渐渐变得甜了起来,你太好了,好的让我都不知道怎么形容。
      可现实有时真是太残忍了,对于我们这样玩命念书的人来书,再加上一个晴天霹雳的悲痛,谁也不会有力气迅速地爬起来再以原速向前冲了,不要在乎别人对你的想法。我可以体会到那天放学后你去公墓第一次见你爸爸遗像的痛苦,我也可以体会到世间万种磨砺,可有什么又能比得上失去亲人,失去家庭的伤痛,不过子政,上天在关上每个人脸庞前窗户的时候,它会在转角为你敞开一大扇门的,纵然眼前会很长时间暗无天日,但子政,如果你不嫌弃,我会与你一道走过无数的黑夜,拉着你的手,即使会跌跌撞撞,头破血流,但也许下一次的摔倒就会跌在我身上,我替你疼替你流血。而现在,我们可以看到远处的那抹光,那抹你一直梦想着的光芒,传媒大学的门也在为你敞开着。所以,子政,不要犹豫,咱们一起冲到前去。
      你看,你捧着的这个玉妆盒,是我过世的阿婆送给我的,积聚了我们家几代人的祝福传递下来的,它会带给你力量,我的阿婆也会保佑你。她说她会变成天上的星星,看着我们,在黑夜里照亮我们前方的路。子政,你一定要坚强,冲过着命运的不公。
      明天,就要见分晓了,不要荒废了那些日子我们拼尽全力挥洒汗水的努力,什么都无法阻挡我们要成功的决心。
      愿你一切安好
      徐阿诚
      六月五号
      赵子政叹了口气:高中何尝不是这样,谁心中无情?可谁又能把自己的感情现于天日?战役太严峻,任何火星都会把这瘦小的不能再瘦小的幼苗摧残殆尽;爱情太珍贵,任何动静都会把这个脆弱的不能再脆弱的精灵揪扯的分崩离析;而我们又太年轻,还是又很多未来可以共同经历、共同承受,不是吗?赵子政笑了笑,拨通了笔记本上那个画着重重绿色笔迹的号码,可号码那边永远都是嘟…..嘟…..嘟….
      赵子政走了四年了,待他再回到这间教室,这个地方,早已经物是人非了,就连鲁迅和徐悲鸿的字画都变成了罗阳和郭明义的感人事迹。他拿着一本厚厚的书,而那个珍贵的盒子就是这本书的封面的画样。午后的阳光很迷人,赵子政选了一个可以留住阳光的角落,他捧着那个盒子。书上的玉,现实的玉,书的影子,玉的影子,它们交织在了一起,谁又能说谁是谁的玉,谁又能说谁欠谁的情。只是当人们提起徐阿诚时,她不再是那个校服妹了,他是一个可以让人流泪的美丽姑娘。谁也没见过她的真实样子,只知道她似玉,有着冰玉洁白清纯的内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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