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闻之名》風字壹號

53、第五十三章

　　铁门闭合带来的阴风令杨虎觉得被谁隔空抽了一掌，突如其来的黑暗挤压心肺，使人窒息。他下意识地奔向大门，当务之急是尽快从此地脱身。
　　“别去大门！散开！”
　　漆黑中，他刚迈出第一步，便被一只有力的手拦截住，那只手扯着他胳膊将他一路拖离通向大门的方向。
　　“你做什么？！”杨虎扯不过他，急叫道。他感到拖自己的人是展昭，因为那人气息平稳，身手不是一般的矫健。
　　“别说话，危险。”展昭用手臂压住杨虎的头，以极低的声音制止道。
　　话音刚落，一阵金属铿鸣夹杂着惨呼硬生生挤入耳畔，继而，死静的空间中传来肢体与地面摩擦声、艰难呻吟声，还有某些近似于锁链的拖拽声……“别…过来……”
　　诡异的声音混杂一体，杨虎屏住呼吸，竖着耳朵辨听大门方向传来的种种声响，他感到手脚在不争气地颤抖，腰间无力，虚汗连连，并非他不懂得应对突发事件，也并非他贪生怕死缺乏勇气，而是心底无法接受这血淋淋的变故。如果展昭没能及时拉住他，由他跑向大门，此时的他定是与那几名下属同样遭遇。
　　铁链声戛然而止，壁角方向传来隔板翻转的轻响，又是一阵暴雨般冲击，地上的摩擦声，低吟声彻底消失。
　　杨虎咬着拳头靠近背后的箱子，快速回忆了进屋始末，除去展昭，跟他一起爬到山这一侧的一共六人，进来后，外面只有两个把门警戒的，本是留下来陪展昭的两人也跟着一起进来了……他心中思忖事故源头，到底是这六人中的某个把他们卖了，还是此地另有其人……三七四案件，死者执行任务途中遇害，目标消失，任务中止……如果他与展昭都折在这暗室中的话，就应该被列为汝州三七五疑案了……这深山老林，或许连尸骨都不会被发现……
　　“你没事吧？”展昭靠过来低低问道。
　　“没事，谢大人搭救。”杨虎摇了摇头，才想到展昭应该是看不见自己的动作，“这次的事，我会向上级请求处罚，无论问题出在哪里。”
　　“先想办法出去再说吧，这房子里布有机关。”双眼已适应周围环境，展昭隐约看得见通风口映在对面墙壁上的微光。
　　“我这有火。”杨虎欠身向身后掏去，刚摸到火折子，就听展昭警告：“别点。”
　　见话音不对，他缩了缩身子警惕起来，“难不成屋里还有别人？”正疑问着，便觉身体被猛力推了一把，翻滚了小一圈才稳住身形，接踵而至的是离身侧不远的咣咣钝响，锐器正被嵌入木头。若非被粗暴地推开，他已是死了第二回了。
　　展昭推开杨虎后，迅速闪身向相反方向避去，同时手中箭杆唰地掷向对侧，重物摔落地面的闷响随之入耳。他握了腰间剑鞘，还有两个，不过听声音是分头朝两边逃窜。剩下那两个似乎领教到了笼中困兽的厉害，变得格外谨慎，知道对方与他们一样，具备在黑暗中仅根据声响便确定对手位置的能力，不过，对方的身手和准确度远在他们之上。
　　两路人马暗中较劲，一方急于脱身，而另一方急于致对方与死地。
　　杨虎越发确信，这手段绝不是他手底下的人能做到的，身为副驿长，自己手下人肚子里有几斤几两他还是清楚得很。包括他自己，都只擅长些明刀明枪的格杀，这种完全摸不着敌人影子的对抗，他一时间难以适应，更别提下边这些人了。这次行动他专门挑了可靠的手下。全是一直跟随他的老人，识人不明的几率实在小得可怜。
　　展昭稳下心神，对方在故意制造干扰声音分散他的注意力，想必是准备声东击西借机偷袭。他摸索过周身一圈，前后是箱货间空留的窄路，左右箱子杂乱不规则堆着，经过刚才混乱，对方二人必是确定了自己大概的位置，并试图包围过来。从箱子上偷袭的可能不大，那种木质板条的箱盖稍微用力下压便会发出吱嘎声。剩下的就是前后方向，静下心排除干扰的话，轻微的碎步声应该逃不过他的耳朵。杨虎被他推到右前方不远的地方，如果没有乱动的话，应是呆在几堆箱子之间，他似乎不擅暗战，但愿别发出什么声音暴露位置。
　　“嘭——”
　　火星擦过，只听轰地巨响，强烈的光线瞬间撕裂沉静与黑暗，浓烈的火药味与白光一道充斥相对狭小的空间，顶棚砖瓦剧烈地震荡了几下，似被颇具冲击力的气流震得松垮了。
　　展昭见得火光当即侧身背光，眯眼疾速扫视四下，余光瞥见那猝不及防而被强光闪得眼盲的敌人，抽剑赶上前将其挑翻。光亮转瞬即逝，而另一人的位置早已暴露，他虽避开了光线刺眼全力朝展昭扑了上去，但杨虎已从后方挥刀向他截击，刀刃直贯要害，他扔下一句“你们逃不掉……”便断了气。
　　“杨兄，你怎么样。”周围又被黑暗吞噬，展昭隐隐觉得颅内轰鸣，眼睛酸胀，方才眼睛睁得急了。
　　“我没事，扔爆竹时候朝背后方向扔的，一直背光。倒是你，没受伤吧？”杨虎的声音从角落里低低传来。
　　“无碍。杨兄可知这样鲁莽行事十分冒险，一旦失手，性命难保。”展昭冷冷质问，他没见过这么胆大妄为的家伙，刚才那爆竹幸好是离得远，若是再近些，后果不堪设想。
　　杨虎听出了他的不悦，慢声道：“我说过，我喜欢刺激。刚才的情况，你可是陷入极度危险的境遇，如果他们夹攻你、弄伤你、把你干掉了，我也根本活不成，遇上这种杀人灭口、图谋不轨的事，我们必须有人活着出去报告朝廷。”他缓了口气继续道：“这样僵持只会空耗体力，我相信你能抓住光亮闪现的那一刻解决掉他们，况且，我身上还揣着火折子和那颗爆竹。”
　　“呵，杨兄也不怕引燃了那边那一大箱子，到时候可有好戏看了。”展昭心中庆幸。
　　“哎哟，那我可消受不起，放一个听听响就知足了。”
　　“咱们怎么出去，大门那边有机关……似乎不能从里面推。”杨虎又回想起死去的那几个弟兄，他们没能推开那扇门逃出生天。
　　“一定还有别的办法，要么解除机关，要么有其它暗门出口。这几个杀手若完成任务，一定不会一直呆在这不见天日的房子里。”
　　“我刚才听这混蛋说我们逃不掉……”杨虎有气无力道。
　　“机关或许在对着门的那片墙壁上，这座房子背靠山体，若从中掏出个等大的洞穴的话，是可以实现埋藏机关的。”展昭回忆起曾经无意间记住的机关埋伏方式，他不擅机关，当时也只是随耳一听，并未当回事。
　　“你还懂这个？”杨虎将火折子递给展昭，见他神色淡定，便放下心来。
　　“哪里，展某只是听一个朋友提起过，原本还不以为然，现在才知晓技多不压身是何等正确。”展昭来到墙壁前打量着一块块青砖，捡位置高过头顶的一块轻敲了敲，“音色太脆，后面是空的。”
　　“什么声音？”杨虎听到清脆的一声裂响，像极了机簧一类的东西崩断的声音。“你敲断的？”他一脸不可思议地看着展昭。
　　“不是，快离开这！”
　　铁链拖动的咔啷声愈演愈烈，与先前那声音一般无二，这该死的机关又开始运行了！
　　展昭拉着杨虎连连后撤，而身后的墙壁突然凹陷了几处，一块块黑洞洞的方洞如兽瞳般阴森对着他们。
　　“当心！”暗器自洞口发射出来，展昭与杨虎借货箱掩护避开锐器。抬头却猛然发现有什么巨型的东西正从半空荡下来，火光有限，待察觉时已近在咫尺，那是极粗壮的圆木，朝二人劈脸砸来！
　　杨虎回撤时本就比展昭慢了一步，此刻刚好正面迎着圆木，他被那东西惊呆了。
　　“趴下！”展昭高喝一声扑了上去，两人随即跌落在地，圆木在他们脑顶上方来回摆动。
　　“唔…咳…咳……”伴随一阵干呕，展昭不住地咳起来，呼吸急促而混乱。方才的圆木正捶击在他右侧胸口，胸膛带着心肺炸裂般震荡，激得他蜷缩起身子，不停地按揉胸口。
　　“要不要紧！喂！”杨虎伸出胳膊使劲扒着他。“护着我做什么！你没了命，我自己就算出去了也根本说不清！明白吗！”他咬牙撑起身体换个舒服的姿势，抬眼瞧着那些左右摇摆的圆木骂道：“操他祖宗的这帮东西，坏心眼真他娘的不少。诶？！”他目光停在半空，“有一处地方没有圆木，是不是机关故障了？”
　　展昭顺着方向看去，借着通气口微光,尚在晃动的圆木中果见一处空缺，他揉着隐隐作痛的胸口沙哑道：“被你炸坏的吧……”
　　杨虎算了算位置，他当时确实将爆竹扔向顶棚的某处，似乎就是那个地方。
　　“我的天，搞不好机关真的是被我那一下弄坏的……”
　　“我们到那去，或许可以找到卡住或者是关闭机关的办法，杨兄这一下还真厉害。”说着，他匍匐向缺口方向行进。
　　“你先去……我歇会，多少年没这么折腾了……好累……”杨虎的声音轻得几乎像睡梦呓语。
　　“这种时候你还有心情休息啊，杨副驿长。”展昭调侃道，头顶的机关又癫狂地发作起来。胡乱吐出的弹丸将地上堆着的货箱砸得破烂不堪。“我们得快些，这机关虽简单，却攻击力极强，地上迟早不安全，况且，那边还有好几箱火药呢。”
　　“知道了……”杨虎勉强回答。
　　展昭且不管杨虎赖在那不起来，径自在时不时发难的机关中寻找空隙，一路迂回曲折，终于前进到空缺处。抬手轻压了几块砖，确定未连着机关，压下胸腔不适，提了口气便腾起身，脚尖点着那块砖再次借力，让身体保持滞空状态。举起火折，顶棚情况一目了然，“果然有埋伏……”深瞳一亮，单手攀住支撑屋顶的横梁，另一只手执光细细检查那错综复杂的机关结构。“若是白兄在的话，这些一定不在话下。”他在机关销器上实在外行，仅有的一些知识也是认识白玉堂之后才被恶狠狠灌输的，灌输方式自然是一次又一次的恶作剧。
　　“笨猫啊，实在破解不了的话，最好的办法是摧毁，也是最简单的办法。”
　　火光将尽，时间不容耽搁，展昭咬住火折，谨遵白玉堂曾捏着他耳朵传授的“教诲”抽出腰间长剑，瞄准那几处不知通向何方的铁链运足力气挥了过去。
　　几声脆响，铁链齐刷刷截断，伴随而来的是多处轮轴的停转，好几个地方被因折断而下坠的铁链卡住动弹不得，原本淫威泛滥的机关暗器瞬时哑了火，好像滔滔不绝的人被硬塞了满口的黄连一般。损毁的轮轴受力过度轰然崩坏，墙壁后不再传来任何声响，空气中只有那几条圆木轻颤晃动所带来的绳索摩擦声。
　　“看来奏效了，白兄果然有一套。”展昭松了口气，遂轻轻落回地面。在梁上挂得久了，猛然一着地，胸内顿时敏感地抽搐起来，一阵干咳涌至喉咙。
　　他咬牙忍过这一阵，低喘着朝杨虎那边道：“杨副驿长，还没休息好吗，展某这里可都齐活了。”
　　等了半晌，无人回应……
　　“杨兄？”展昭迅速奔向杨虎先前呆着的地方，这种玩笑可开不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