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荇》薄荷茶烟

2、长大

　　早春三月，草长莺飞，蝴蝶细长的触须亲昵的蹭着初开桃花粉白的花瓣，天空一如既往的湛蓝。柳条摇摇摆摆，似羞似怯的藏着刚冒头的点点嫩绿，微暖的气息惬意的像是伸着懒腰的毛绒小猫。

　　蓝荇也就像小猫一样用来的倚在自己的贵妃塌上，悠闲地用杯盖轻轻拨弄浮在杯里的茶叶，玩的不亦乐乎。哪怕隔着纤细的碧纱，坐着的就是周国的已经初具王者气势的太子姬发，也没能让她的姿态稍微正经一点。

　　姬发也不在意，言行间自有种大家的气度，他冲着碧纱后的蓝荇行了个文人的大礼，道：“蓝姑娘，如今商王暴虐无道，天下百姓苦难。望蓝姑娘助姬发和父王诛暴君，平乱世。”

　　蓝荇仍旧是懒懒的不像动弹，语气也是事不关己的悠然，或许还有点浅淡的讽刺：“太子殿下言过，蓝荇不过一风尘女子，有何能耐助周王成就霸业？”

　　姬发端正的跪坐在茶案前的矮塌上，茶烟袅袅飘在两人中间，他更看不清蓝荇此时的神色。态度却仍是不带半点上位者的倨傲“蓝姑娘说笑了，商王荒淫，好美色，更是垂涎碧螺春的诸美久矣。蓝姑娘身为女子，竟能于如此世道护得碧螺春全楼的姑娘周全，姬发佩服。”

　　蓝荇垂了眼帘，杯盖轻轻的磕上杯沿，不只怎的竟有点失望，人类的善变她一直知晓，却从未有过这么深刻的体会。不过十年光阴，还不够她认真读完一本经书的时间，当年那个会陪她玩捉迷藏的小男孩，居然变成了他当年最反感的这副模样，滴水不漏，笑里藏刀的，大人的模样。

　　葱白的纤纤玉指无意识的点了点桌面，蓝荇看着长大的姬发，怎么也寻不到半点当年的影子。蓝荇是只狐妖，准确的说，她是被受女娲庇护的九尾天狐一族遗弃的小狐狸。

　　十年前，也是向现在一样万物复苏的春天，蓝荇从待了一冬的狐狸洞里第一个醒过来，看着暖洋洋的太阳已经晒化了洞外的积雪，只觉俏生生的绿草像条漂亮的毯子诱着她出去。小狐狸就兴奋的滚到这张毯子上，摊开小肚皮懒懒的晒着太阳，悠闲数着暖风刮过来的桃花瓣，好不惬意。

　　九尾天狐一族甚是通灵，因为是人类始祖女娲的宠儿，对人情绪的感知尤为敏锐。所以当蓝荇感觉到一缕冰冷的杀气，她几乎瞬间就站了起来，全身僵硬戒备的盯着桃花树后突然出现的小男孩，他手里，淬了冷光的箭矢正直直的指着蓝荇。

　　蓝荇身后四条蓬松的大尾巴也立了起来，她今年才四百岁，是第一次见到真的人类，没想到见的却是要杀她的人类。那小男孩却忽然放下手里的弓箭，兴奋的看着她绷紧到微微颤抖的尾巴“你是狐妖？”

　　蓝荇稍微放松一点，四条大尾巴一摇，骄傲的挺了挺胸膛，有些高傲的看了小男孩一眼：涂山九尾天狐的血脉何等高贵珍惜，岂是普通狐妖可及。

　　可惜小男孩却是没看懂，他兴致盎然的扔了手里的弓箭，小心的一步步向她走过来：“我看书上说涂山有狐妖，没想到是真的。你居然还有四条尾巴，难道是嫁与大禹那位女娇的后裔？”

　　蓝荇听到涂山奉为骄傲的祖先的名字，不由对这小孩多了几分好感，她肯定的点点小脑袋，尾巴又招摇的摆了摆。

　　小男孩看着她抬头挺胸的小模样，不由笑得更欢“我叫姬发，你有名字吗？”

　　蓝荇苦恼的皱了皱眉，她倒的确是有个不错的名字的。每只九尾狐出生时就会被女娲娘娘赐名，名字对于他们来说很重要。因为语言有灵，人为天地灵气所钟，生而通灵，每个人都有名字，因此妖都以有一个属于自己的名字为豪。她有点失落的看看自己只有四条的尾巴，假如有九条，她就能告诉他了，她叫蓝荇，蓝色的蓝，荇菜的荇。

　　小男孩看见她静默低头的样子，以为她没有名字，忙安抚的摸摸她的脑袋“没关系，我给你起个名字吧，就叫妲己怎么样？”他的笑容很亲切，手也很暖和，像是对待一个人，而不是一只妖。

　　蓝荇只觉得有种不知名的感觉一直从他温热的手沉到更深的地方，从他身上，像是感知到从未感受过的情愫，比晒太阳还要让人舒服。从没有人这么安慰过她，狐族再通灵，终究不及人类，终究是把物竞天择，适者生存的残酷规则刻在骨子里的妖。妖的心是冷的，因此格外渴望，格外羡慕人类火热到烫人的诸多感情。人类在他们眼里，就像是一团团燃烧着的火，短暂而明亮。

　　蓝荇坐在这团格外活跃的火焰旁边，莫名的有种已经成人的感动，所以她决定大度的不计较他说她没有名字的事，欣然地接受了一个新的名字，这样，她有两个名字了，岂不是比人类还厉害？

　　蓝荇就是那时候认识了姬发，甚至和他成为了朋友，他们在涂山仙境般的山里水里一起奔跑，捉迷藏，有时候还会抓几条肥美的大鱼烤了吃。

　　姬发跟她抱怨宫里那些太傅逼着他背书，出次宫还报告给他父王，还要打他手板。他红肿的掌心配上可怜兮兮的表情格外有说服力，蓝荇就用大尾巴扫扫他的掌心，或者用绒软的小脑袋蹭蹭，就能让他的笑容马上回来，然后接着讲他又多讨厌那些个假惺惺的大人。

　　这种感觉对于妲己来说是陌生而鲜活的，族人醉心修炼成人，没有人和她一起干过这么多有趣而刺激的事，也没人会向她倾诉什么。她甚至觉得成不成人已经不重要了，这样陪着姬发，就好。所以，当姬发请她走出涂山，看看外面的世界时，她毫不犹豫的答应了，完全把天狐九尾前不得出山的禁令丢在脑后。

　　出山后，蓝荇才知道人类的世界也那么残酷，因为没多久，姬发就中了不知道什么人的箭。羽箭深深的刺入皮肉，鲜红的血从他胸口争先恐后涌出，姬发的表情震惊而痛苦，甚至连抬手的动作都变得勉强。蓝荇慌了神，大尾巴在伤口边扫了又扫，却再换不回他的笑脸。

　　姬发看她慌张努力的样子，很费劲的，挤出个笑容。好不容易抬起的手没有去捂住伤口，反而轻轻的，抚上了她的头，又无力的蹭过她的背“妲己，我可能要，要死了……真抱歉让你看到的居然是这样的世界……山外还是太危险。妲己……你，还是回去吧”

　　蓝荇觉得自己的胸口像是也中了箭，很疼，流出来的却不是血，是同样温热，但却没有颜色的透明的泪，原来妖也是会哭的。她看着姬发越来越苍白的脸色，最后回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尾巴，还是下定了决心。她扭过身，毅然的咬断了自己的第四条尾巴，又用嘴叼着，把姬发胸口的箭拔了出来。那条蓬松的大尾巴一落地，就化为了无数天地灵气，那是她百年的积累。

　　不等蓝荇引导，灵气竟自发的涌向姬发的胸口，缓缓地滋养他重伤的身体。蓝荇坐在姬发肚子上，断尾的地方很疼，只剩的三条尾巴也有点黯淡。只是看着姬发慢慢变得红润的脸色，她顿时觉得万分满足，就算再重修百年也没什么可惜的，她还有很多很多个百年，这么多个百年里，却只会有一个姬发。

　　然后？然后蓝荇就被逐出了涂山，天狐九尾前不得出山的禁令，怕的就是蓝荇这样的小狐狸滥用天狐逆天之能，乱了凡人命数。好在姬发注定是人间帝王，命不该绝，蓝荇才免了真火极刑，只是被逐出天狐一族，而已……只是，连家都没有了，连天狐的骄傲也没有了……而已。

　　自那以后，蓝荇再没见过姬发，她一直一个人修炼，或者面对着涂山发呆，再没见过一只九尾狐，也没见过一个人。直到有一天，女娲娘娘托梦给她，说人间商王荒诞□□，竟敢以艳词调戏天人，命罪狐蓝荇助天定帝王姬发，诛此暴君，平定天下，重扬女娲之名于。并赐她千年道行，助她成人。

　　她奉旨建了花楼碧螺春等姬发前来，不想不过十年，已是物是人非。

　　蓝荇还是那只愿意和他捉迷藏，听他念叨太傅，然后用尾巴扫扫他红肿掌心的小狐狸。姬发，却不再是会和她一起烤鱼，偷偷溜出宫来涂山找狐妖的……孩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