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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十二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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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晨倒是起得早,天光刚亮,我便披衣起了,倒是苦了仆人同我一道受罪,困得眼睛都沁了水,却还强颜欢笑着为我准备东西。我是十分不好意思的,毕竟被人服侍于我来说,已是很遥远的记忆了。但我说自己来,他们又一副诚惶诚恐的样子,弄得我是不知所措,只得受着。
洗漱完我便想着画幅水彩,本想着今个时间充裕的很,谁知还未把画架支起来,便有个小厮急急忙忙跑来敲我的门,我打开门一瞧,竟是苏麟身边的人。我不禁奇怪,却见他涨的脸都红了,张了半天嘴却是一个字也没蹦出来,便想把他请进屋里喝口茶缓缓,谁知他扯着我的袖子喘了几口气,愣是不进去,过了好一会才磕磕巴巴的说:“苏先生,我家老家叫我请你到正堂去,说是有个洋人找你。”
洋人,我一听便愣住了。这必然是欧德了,他居然寻到这里来。一时间我心绪纷乱,却是止不住地弯了嘴角。“苏先生?苏先生!”那小厮瞧着我干愣神,便叫了我一声,见我不应,又急了,太高了声音又换了一次,不仅把我唤回了神,还吓了一大跳。“走吧走吧。”我瞧着他一副苦脸,有些好笑,便叫他在前边领着路,随他去了正堂。
一路上我倒是有些很忐忑,我已有月余未曾瞧见欧德了,也不知他近来怎样,是胖了还是瘦了,平日里吃的是西餐还是江浙一带的佳肴?胡思乱想间便到了正堂门口,我往里头一瞧,只见苏老爷子坐在主座上,正和手边的人相谈甚欢,那便是欧德了。他还是那个样子,金色的头发服帖的梳到脑后,穿着笔挺的黑色西装,侧脸线条凛冽。我瞧着他有着些许青色胡渣的下巴,不知怎的,竟有些想哭。
我于是进了门,故意弄出巨大的声响,引得苏麟和欧德都回过头来。我直了头瞧着苏老爷子,有些咬牙切齿的问他:“老爷子唤我来,所为何事?”声音都带了颤,我却是顾不得了,只求他能快些空出个地叫我同欧德说会话,我是时候理理我心里那些东西了,我真的等不及了。
“苏先生来了,”苏麟瞧见我,笑了一下,那笑意却只是浅浅的浮在颊边:“这欧先生,听说是您的旧识,今个一大早来寻你,怕是有甚着急的事,”说着将头转向欧德:“那我便不打扰了,你们慢慢聊。”便由仆人扶着,出去了。路过我身旁的时候,他瞧了我一眼,那眼里的情绪逝去地太过迅即,我没来得及看清,却也没心思想了。
待那关门声响起,我才僵硬的转过头,对上欧德的视线。“苏先生真是好兴致,竟跑到江州来玩。”我被他说得一愣,我原以为他说是不会如汉人这般拐弯抹角的说话,原来不是不会,只是不愿让我听了去。他这样,怕是真的生了气罢。
“我不是写了信同你说。”我冷着声回他,心里却是七上八下的。“信?”他冷笑起来:“你还好意思说!”他猛地从怀里掏出一份东西,啪的往地上一扔。我瞧着那封皮上的朱砂,已有些化开了,有些模糊。“你就说了你要出趟远门,还归期未定,我如何放心得下!”他拨高了声调。我听着他的话往前迈了几步,仍是低着头,直愣愣的瞧着地上那封信,突然就哭了出来。
我受够了,真的,这几个月于我,实在太煎熬。我一向是贪图安逸的性子,我讨厌一切应酬,可自从遇见了欧德,我却是在回不到过去那般波澜不惊。可我知道我怨不得他,那我该怨谁?那些漫漫长夜里胸腔里莫名的思念和苦涩,又该如何安放?
我从来是懦弱的人,面对陌生的环境的环境和生活,我却再不想像过去那般跌跌撞撞遍体鳞伤的不得要领,我累了,太累了。
欧德一见我哭,便瞬间慌了神,先前的嚣张气焰全没了踪影,我觉出他有些笨拙地用手抚着我的背,嘴里似模糊的说着些安慰我的话。过了一会,他有些小心翼翼的将我拦在怀里,嘴里嘀咕了一句让我哭笑不得的话:“我这不是担心你吗!你都不知道我找了你多久…….”语气甚是委屈。
我不由得破涕为笑,也是苦了他了。那封信我是写的极为简短,也就说了我要外出,归期不定云云,至于地点什么的是一概没有,也难怪他费了那么大工夫找我。我自是欢喜的,毕竟这世上有个人如此牵挂我。
我于是抹了泪从他怀里抬起头来,他见我笑了,脸上便显出如释重负的表情,手却还揽着我的肩,我倒是不在意,便问他:“现在你寻到我了,然后呢?”他听我如此问,愣了一会,便扶我到椅子边坐下,站在我面前道:“你打算何时回西塘?”“不知道。”我直言不讳:“苏老爷子把我请到这儿,是存了教我继承家业的意思,他到底是有良知的汉人,没有独吞这苏家的产业。可我倒愿意他没这么有良心,还要我来收这个苦。”
“还真像你说的归期未定。”欧德叹了口气,过了一会却又笑了起来:“我刚好有个朋友在江州开了家店,可惜他现在没时间管,便扔给我了,也不知他何时回来,我也得留在这里,不过刚好,给你做个伴。”我听了他这番言辞,不禁也笑了起来,心里是真心高兴,却又有些忐忑,毕竟我下了决心同他说说我这些天来莫名的情绪,到底是怪不好意思的。
我于是端起搁在手边的茶喝了一口,那是苏老爷子给欧德备着的,已有些凉了。“你年龄不小了吧?”“嗯?”许是反应不过来我突然变换的话题,欧德有些发愣,过了一会才说:“三十出头吧,用汉人的话来说,就是而立之年。”听他这样说,我心里不禁有些黯然,照着国人的年纪,应是早有了孩子了吧。“那你肯定已经结婚了,孩子几岁了?”我故作轻松的问他,俯在桌上微微颤抖的手指却泄露了我的情绪。“说什么鬼话,“他却暮的笑了起来:“我还未曾结婚,哪里来的孩子?”声音爽朗,似是毫不在意我的唐突。我不禁长长松了口气,也跟着笑起来:“也是,你看着就不像有家室的人。”欧德却突然歪了头,瞧着我,目光澄亮:“为何突然想起问我这些?”他脸上的表情很是天真,又参杂着些许掩饰的极好的狡黠,便不显得做作,却让我闹了了大脸红。
的确,我毕竟是在华国生活了好些时日的人,再加上生活环境和家世的原因,我不像是如此唐突不知分寸的人,欧德那样聪明的人,自是察觉得到的。罢了罢了,我定下心神,及决定了要同他说些清楚,便别再纠结这些有的没的了。
“我这些日子从事会无缘无故的想起你,”我说着有些不好意思的低下头,我实在是不敢瞧他的脸:“有时候是早晨起床,有时候是在院里写生,或是在夜里念书,你从会从我脑子里冒出来……”我絮絮叨叨的说了一堆,突然便抬起头来,欧德懒散的坐在我对面,正支着下巴瞧着我,他浅色的眸子里似是落了星光,亮晶晶的叫人沉醉,我那样与他对视着,慢慢失了声音。
静默了好一会,他突然笑着开口:“你知不知道你得了什么病?”声音里带着戏谑,我却仍陷在他的蛊惑里听不出分毫,只是下意识的摇摇头。“我听汉人的大夫说,这病有个好听的名字。”他说着站起身来,慢悠悠的走到我跟前,我这才瞧见,原来今个他穿的是西装,银白色的面料衬得他身形愈发挺拔,现下他逆着光站在我面前,我还真是给勾去了魂,只剩的没张着嘴流口水了。
“他们说,你这叫害相思了。”他用手狠狠弹了下我的额头,说完便哈哈大笑起来。我吃痛的回神,瞧着他咧开嘴笑得欢畅的样子,慢慢的红了脸,却也跟着欢喜起来。
笑了好一会,欧德才一屁股在我旁坐下,端起搁在我面前的茶杯就喝了个精光:“不过我的这病比你早得多了,就等着你来陪我呢。”说着他牵起我的手,放在唇边落下一个吻:“我们在一起吧。”我看着他的眼睛,他眸子里我的倒影让我想起当年我在贝加尔湖畔看到湖面上的自己的倒影,我就那样轻而易举的沉沦,咧开嘴对他说:“好。”我想,或许我一辈子就只有这一次会这么认真的说这个字。
那时候我一直以为,只要我认真地作出承诺,那我们就真的能长长久久,毕竟我感受得到,欧德他是真的喜欢我的。可我到底是感情上的生手,我从一开始就忘了,爱情是两个人的事,而欧德,很久以后我才看清,他不过是个喜新厌旧的大男孩。或许当时他是真心喜欢我的,可这份喜欢,到后来连他自己都不记得了。
他于是俯下身来轻轻吻我的嘴唇,我想起他第一次吻我的时候,不过,这次好像有点不一样了。我乖顺的闭上眼睛,我突然很庆幸我没有拒绝沈老爷子的邀约。
“我得走了。”过了好一会他才放开我,我有些喘不过气来,逗得他又笑起来:“记得下次要用鼻子换气。”说着便放开我的手,推开门走了,临走前还向我摆了摆手。
待他走了一会,我才起身去吃了早饭,接下来的一整天,我都心神不定的想着欧德,我突然想起曾读到过的诗句,得成比目何辞死,只羡鸳鸯不羡仙,原来是这般感觉。
苏潞二十六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