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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无心插柳(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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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老徐说的相差无几,谷郁夷醒来不过三五日,便能慢慢下地行走了。只是为了方便起见,仍由众人送着饭菜上去,免叫谷郁夷麻烦。起初谷郁夷自然很过意不去,但花越说了一句:“趁早养好你的伤,不必多想,反正他们闲着也是闲着。”
只得作罢。
用完韩英特意做的清淡午膳,谷郁夷拄起扫帚棍在房间里走起来。前面花越等人被他身上的毒牵了注意,觉得仿佛解了毒便无事。其实外伤已及筋骨,也相当严重,现下谷郁夷能够站起来,并不只是汤药见效,也是意志强烈所致。
谷郁夷从床边步至窗前,又试着少用拐棍,从床边走回来。这其间花越一直埋头看书,还是那本翻烂的论语,他倚在桌前,一手支颐,细长的狐狸眼一派平和,只是偶尔露出不知所云的笑容。谷郁夷这几日始终暗中留意着他的神色,试图看出金地白玉参是否已为他得手。虽然谷郁夷对师门机造之设十分有自信,但毕竟不知花越底细,也不敢兀自大意。
这时,似是察觉了谷郁夷的视线,花越忽然抬起头,收了脸上的笑容,冷冰冰道:“谷公子,花某有一事需说在前头。”
谷郁夷道:“请讲。”
花越道:“我不知你是何时受伤,想来于芜园惨事始末未必有知。我等与芜园毫无干系,并非加害之人,救你一命不过顺手而为,亦非是要助你寻仇,请谷公子千万莫要误会了。”
谷郁夷脸色煞白:“花公子宽心,谷郁夷不是颠倒是非之人。”
这几日来花越换上了自己的干净衣裳,一身珠光宝气,谷郁夷已知此人身份复杂,向他歉过,但花越并未仔细向他解释当日之事,而是草草略去了。
花越得了这一句保证,心满意足,复又低头看书,将谷郁夷晾在一旁。午后的阳光斜过窗子照在花越身上,将他眉眼晕染得几分温柔,药气稍稍散去一些,他身上的檀木香便飘然而起。谷郁夷注意到花越的指头很纤细而白,手形优美,手上无茧无伤,已笃定他身无武艺,想来到时下手抢金地白玉参的便是身手不凡的百里闻歌。他清醒以后,曾有次疼痛难忍,不觉哼出声来,百里闻歌当即从窗口跃入,叫他印象深刻,亦且暗中提防,——此人不仅内力浑厚,连轻功亦很卓绝,而他自己一身病体,想保护白玉参就更难了。
师门已然无存,至少这件东西不该沦落旁人之手。
谷郁夷转一个圈,回到窗前,不易察觉地向下一望,只见庭院中老徐与韩英正晒被喝茶,悠哉游哉闲聊,并不见百里闻歌,便问道:“不知百里少侠去了哪里?”
花越声无好气:“你问他作甚。”
“有些时候没见了,多问一句。”谷郁夷努力让自己声音平和,“而且在下心中有些疑问,想找百里少侠当面确认。”
“原来如此。”花越道:“他八成出去闲逛去了。”
花越翻着书页,一目十行。他读得很快,不一时便到末尾,又翻到开头,从头读起。他读书时神情十分肃穆认真,看在谷郁夷眼里,仿佛一个习剑者手捧一柄名器,又仿佛一名刀者怀抱宝刀,谷郁夷不由想,若不是他已知此人真面目,必然会被这一幕骗去,而当他不过一名读书取士的风流学生。
忽似看至一段兴起,还抑扬顿挫地念了一遍。
谷郁夷道:“听公子口音,不似本地人士,敢问花公子家在何处?”
花越道:“我乃开封生人。”
谷郁夷又道:“喔,开封山高水远,缘何来此?”
花越道:“来做笔买卖。”
谷郁夷想了想:“未知这买卖可做得好?”
花越不答,只是微微眯了眯眼:“谷公子似乎对我颇感兴趣。”
谷郁夷笑了笑,指指论语,道:“‘以德报怨,何以报德。以直报怨,以德报德。’”
花越恍然:“原来谷公子也是好书之人。”
“不过读过几句论语,不敢自称好书。”谷郁夷道,意有所指:“谷郁夷虽身是武流,幼时也曾受孔孟熏陶,深信喜好仁术之人,必不出奸险之辈。”
“这倒未必。”花越气度悠闲,好似全然无辜:“五鬼时之文坛巅峰,风流俊杰,却也最善搬弄是非,造谣生事。”
谷郁夷道:“朝堂原不干江湖,江湖亦不问朝堂。然若有大奸大恶之辈为祸天下,则江湖正义之士亦当伺而图之,此乃我辈担当。”
花越笑了一笑,不以为然:“花某倒以为,人心玲珑,殊难分别。衣冠楚楚之中,不乏道貌岸然之徒;黥面镣铐之内,亦多冤屈枉死之人。众望所归,未必不是自私自利之辈;万夫所指,难说便是狼心狗肺之流。英雄无私,常遭流言蜚语之祸;小人谄媚,多有加官进爵之福。何况群愚如草,常随风倒,如此说来,何人是奸,何人是善,谷公子如何判明得出呢?”
谷郁夷遭他长篇大论一驳,仍旧保持己见:“好人自有好报,即使一时蒙冤,日后必得洗雪;行恶之人伪装再好,也必有马脚毕露之日,到时也亦难逃众人议论。只需沉心观察,便得明辨秋毫。”
花越道:“那若是仁义之人遭受冤屈而堕为狂魔,抑或魔道中人受感化而为善,则又该如何清算?”
谷郁夷沉思一阵,道:“江山易改,本性难移。”
“谷公子当真作如此想?”花越眼眸一闪,露出一抹玩味的笑容:“我只知见人即杀毫不手软的魔枭史潇//湘,近日便一反常态,留了眼前这名公子一命。”
谷郁夷双眸猛然一缩。
花越见他反应正如预料,心中十分得意。抹开扇子,摇一摇,只作悠然自得,低下头看自己的书。
过了良久,才听谷郁夷缓声开口:“史潇//湘身负我师门血海深仇,谷郁夷便是豁下这一身不顾,也定要为师父师弟报仇雪恨。”
花越笑道:“如此说来,谷公子是非要取史潇//湘项上人头了?”
谷郁夷道:“自然。”
花越又笑:“莫不是要一旦功体复原便即动身?”
谷郁夷反问:“此等祸害岂可多留?”
花越挺直身子,唇边笑意莫名,语气暧昧道:“谷公子方才不还说要沉心静待时日以明察秋毫么?”
语调微扬,一字一顿,言毕刻意一停,仿似把玩着谷郁夷一变再变的脸色。
许久,方悠然取壶沏茶,双手奉上:“谷公子,你我聊得这么投兴,请润润嗓子吧。”
杯沿几乎送至唇边,谷郁夷只得默然接过。茶久置已冷,灌入喉中,亦加寒意。谷郁夷饮完,直白道:“看来花公子深谙隐情。”
“非也,非也。花某人不是好事之徒,不过以揣摩人心为乐罢了。”花越把玩茶壶,漫不经心道:“人心为年华所迁,为人情所感,为时势所迫,有时善,有时恶,非止一面。谷公子想必不知,在你昏迷期间,魔教曾三番五次前来讨人。让花某人也不免有所想,若要一个武艺高强心狠手辣之人将另一人重创,却不肯下杀手反而弃之不顾,再后幡然後悔不断前来讨人,但讨人不到却不肯动真格,这般反反复复,犹豫不定,究竟是如何缠绵悱恻的心思?”
“史潇//湘不过想要谷郁夷亲见师门破灭,生受其苦罢了。”谷郁夷声气沉郁,眼中平静无波:“然而不论史潇//湘作何打算,谷郁夷皆心意已决。”
花越凝视他半晌,悠然啜一口茶,道:“复仇大业非是一夕可成,花越劝谷公子从长计议,先将病体休养为妙。”合上论语起身,扬唇一笑:“花越不在此打扰谷公子休息,这便告辞。顺带一提,——虽说花越方才表态不欲助你寻仇,然事非绝对,谷公子若有其他所需,大可开口,不必客气。”
谷郁夷越来越听不明白,心中有些混沌不清。此人按说对他芜园之宝有所欲图,说话间却耿直磊落,气度不凡,实在费解。
他不知花越此时正想:今日见好便收,不必过于刺激他,免得反受怀疑,还道:“如此多谢花公子了。谷郁夷此处正也有一句劝,请花公子收下。”
“喔?花某洗耳恭听。”
谷郁夷叹道:“你与百里公子二人,一者风流倜傥,一者一表人才,谷郁夷虽不知你二人之间有何嫌隙,然何妨各退一步,重归于好?”
谷郁夷心想:他二人分明暗中勾结,明面上却装作有隙,可能是为叫我放松警惕。我不妨以静处变。
“多谢谷公子关心了。只是我与姓百里的早已不是朋友。“花越摇摇扇子,道:“而是陌路人。”
花越踏出房门,方要下楼,便见百里闻歌坐在底下,当即收回脚步,向自己房间走去。登时只觉面前风起,百里闻歌已然站在面前。花越恍若不见,绕过他身侧继续向前,百里闻歌身形一动,又挡在他面前。如此走了十来步,花越停下了,眼神含笑:“百里公子这是想要花某上来‘胡搅蛮缠’么?”
百里闻歌脸颊微红,轻声道:“我有事想与你谈。”
花越另择一条路走:“花某不想谈。”
百里闻歌追在他身后:“此事与谷公子有关。”
“花某不感兴趣。”
“我方才去了一趟芜园,本想看看现下是何情形,顺便替众人收敛尸骨,此事我前几日便在做了,但今日我发现……”
花越伸手捂住双耳,加快脚步:“不听。”
“花越!”百里闻歌不由急道:“你为何如此冷酷无情不讲道理?”
花越也猛然停住脚步回头,眼神灼灼:“冷酷无情?说得不错。花某本也便是居心不良的厚脸皮,为保自身,可以踹小二挡刀;为占旁人,可以横生事端胡搅蛮缠;不关我事,自然也可以高高挂起。未知百里公子要找这样一个花越探讨什么呢?”
百里闻歌被他一语噎住,睁大双眼,奇怪道:“你原来还在生气?我当日是说话不当,但也是你出言不逊在先,我一时激动,并非有意。你既十分在意,我向你赔不是便是。”
“喔?百里公子这般宽宏大量,倒显得花某心胸狭隘了。”
百里闻歌无奈:“花越,我是真有要紧事要请你商量。”
花越似笑非笑看着他:“百里公子当日可还说了与花某‘无话好谈‘,现下要自掴一掌,花某可不会替你脸疼。”
百里闻歌只得默然不语。
花越朝他略表一礼:“请。”摇着扇子抬脚便走。
百里闻歌在背后皱眉,垂头叹气:“今日我发现芜园之内尸首消失不见,不少宅子面前也有新近遭人破坏的痕迹。韩英与老徐不是江湖中人,我已不想再将他们卷入此事;谷公子身体未愈,我怕他一时激动再动创伤。只有你见多识广,又有定见。若是连你也不肯帮忙,我真不知该向何人求助。你要走便走罢,我累你太多,你怨我也是应当的。”
言毕久久沉吟。
抬眼一看,便见花越站在身前悠悠摇着扇子,仍是一脸似笑非笑的神情。
百里闻歌哑然看他。
花越道:“你方才说什么?”
“我说,你要走便走,我累你太多,你怨我也是应当的。”
“不是这一句。”花越道:“上一句。”
百里闻歌一脸不解:“若是连你也不肯帮忙,我真不知该向何人求助?”
花越道:“再上一句。”
“只有你见多识广,又有定见。……”
花越深深看他一眼,笑了:“罢了,爷就勉为其难,帮你一把。”
花越将百里闻歌拉到一边,跟他分析说,芜园众人是魔教葬下的,因为正道还未得知消息。且也不是史潇//湘去而重返,乃是魔教底下如金刀帮的小帮派。至于宅子遭人破坏,十有八九是被附近流窜的盗贼闯了空门所致。
百里闻歌神情复杂:“魔教众人既与芜园有仇,为何还要替他们收敛尸骨?”
“与正道有仇的不过是作头领的几个人罢了,其他人只是替史潇//湘卖命。”花越道:“何况魔教也是人,人心都是肉长的,哪个上无老下无小?芜园中人已死,对他们也没有威胁,这般暴尸荒野,想来魔教众人也于心不忍了。”
百里闻歌点点头,表示了然。
花越又道:“然而芜园受盗此事还需告知谷公子,请他来拿主意。”
百里闻歌再点头:“过两日,待他身体稳定,我便详细说与他听。”
花越于是起身:“一桩事,一桩毕。今日你求我一次,我助你一次,然花某那日所言不算作废,并非就此原谅了你。花某告辞。”
方要走人,衣袖便给百里闻歌牵住,只见百里闻歌两眼亮晶晶的,一脸欲说还休神色。花越怫然不悦道:“这是如何,我已讲得足够明白了,百里公子还有何贵干?”
百里闻歌诚恳道:“那日你请我喝的酒,先是荷风,再是明月,是么。其实那日我与你舞的剑,是我学成的第一套剑法,名作清晖。我师父身有残疾,目不能视,耳不能听,口不能言,亦无触觉,我与他交流,全凭一把剑,久而久之,便习于以剑表意。那日我喝了酒,不知如何表达,便想起舞这一套剑。但我没想到的是,原来除我与师父外,还有人能明白这剑下的意思。”
花越似是为他有所触动,然面上依旧不动声色,只凝然看他:“这已是数日前的事了,你现下说这些是何用意?”
百里闻歌将一个酒塞放在桌上,含笑道:“聪明绝顶的花公子不如亲自猜一猜我是什么用意?”
花越一眼便明白了,百里闻歌是想利用他嗜酒的弱点与他和好。这招已然用过一次,他岂能再让之得逞。花越并不意暴露自己的把柄,打算忍下酒瘾,袖手而去,然而那句“聪明绝顶”的称赞叫他迈不动步子。百里闻歌骂起他来十分顺口无所顾忌,将他气恨难平,没想到称赞起他来,也非一般的顺耳妥帖。他瞪视百里闻歌,走也不是,留也不是。
百里闻歌明显看出了他的犹豫,当下将酒塞在他面前一晃,道:“我知道花公子是宽宏大量之人,讲是非,通情理,虽然口舌锋利,毕竟是一颗好心。平素深藏锋芒,关键时刻便会挺身而出,大显身手。既知我独自喝酒十分苦闷,定然是不会袖手旁观的。”
花越给他说得心情大悦,以至于腿脚发软,张口结舌,不由干咽一口,不可置信道:“你……你……”
百里闻歌眨眨眼,将花越说过的话复又轻柔耳语给他听:“花公子此前不还说,你我正是血气方刚,这事忍得太久,不也是要憋坏身子的?”
说完,百里闻歌径自拿起酒塞向屋外去,花越便身不由己地跟着走了。
这日晚膳时分,谷郁夷见上来送饭菜的是老徐,不由十分奇怪:“花公子如何不来了?”这几日一直是花越顶着那张叫人看不透的脸上来送饭,他已然习惯了。
老徐笑道:“他正与百里公子在下面喝酒呢,叫我和你道声谢。”
“喔,他们已然和好了?”谷郁夷有些意外。不如说他愈发不明白状况了,他原以为这是两人为骗他信任的苦肉计,现下看来却未必如此。
老徐一抚白胡,道:“真兄弟哪有隔夜仇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