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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与君初相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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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年后。
一样的春天。
一样临夜风凉。
尹良辰双臂抵靠在船头的护栏上,静静的看着海天相接的地方出神。
一钩月牙低低的悬在远处海面,像一盏小小的街灯发出雾气蒙蒙的光晕。
好多好多年前的一天,也是春夜,那天的月亮像朵云轩信笺上的一滴泪珠一样,特别的清亮。尹良辰和尹锦时一起坐在河边玩耍,一起对月许下了做一辈子姐妹的愿望。
如今,物是人非事事休。
三年前,江南瓜州尹家二小姐尹良辰的未婚夫——国民革命军南军总司令顾南承,对尹家大小姐一见钟情,冲冠一怒为红颜,抛弃未婚妻另娶佳人。尹家二小姐因为情伤,性情大变,竟做出私徳有损之事,被尹府从族谱上除名,赶出来尹家。尹良辰这个有名无份的二小姐也因这件事成了街知巷闻的名人。
四个月前,尹良辰刚结束在英吉利的学业,哥哥便一天一封信的催她回去。她犹豫了再三,最终拒绝了英国皇家医学院的工作邀请,订了回国的船票。尹良辰回国后不知道会遇到什么,但是人不可能一辈子躲避。有的时候,面对是为了完全忘记。
夜渐渐深了,三月的海风到底还是有些许寒凉。但是如此清冷的月光,如果不配上丝丝凉风,也会少了些微的美感。夜风调皮的撩起良辰披在肩上的青丝。此时的惬意让良辰心情愉快了很多。
“有人说,故乡的歌是一支清远的笛,总在有月亮的晚上响起。小姐如此出神的看着天边残月,可是想家了?”
尹良辰闻声一惊,侧头看去。发现不远的下风口处,不知何时站了个极为英挺的年轻男子,年龄似乎二十四五,食指和无名指间夹了一根烟,忽明忽暗的火星映着他比星子还亮的眼眸,青烟朦胧了他清俊的脸。
“先生怎么猜到我是中国人的?”良辰礼貌的莞尔。
“千里共婵娟。只是觉得只有中国的游子,才会这样痴痴的看着月亮。”
男人走近。尹良辰发现他穿着时下欧洲最时髦的流线型浅蓝西装,用料极为考究,颈上用靛青底白条纹领带系了个浪漫的温莎结,精致的袖扣上金光闪闪,似乎还镶了碎钻。也许是气氛太好了,良辰竟对这个突然出现的陌生男人产生了亲近感。
“也算不上想家吧。只是今晚的月亮有点像冬至时老家窗棂上的白霜花,以前冬至时总是和家姐聚在一起吃饺子,甚是热闹。只是可惜姐姐已经不在了。”
“小姐的意思是不想家,但是却挺思念令姐的。看来这其中有一个很长的故事呀。”年轻男子玩味着良辰的话,摸了摸自己的下巴。
“无言谁会凭栏意。先生是想家了吗?”良辰并不想就这个问题深谈。
“还没敢问,小姐芳名?”陌生男子把手里的烟头弹了出去,烟头在半空中划了个漂亮的弧度坠入了黑暗的大海。两人有默契的都避开了想家的话题。
“Alice。”
“是《Alice in Wonderland》里的Alice吗?”
“你也看过这本书?”良辰突然来了兴致。
“略读过一二,不过我看的是德文版。小姐和爱丽丝一样迷路了吗?”男子似乎已有所指。
“差不多吧。前路漫漫。未来总是未知数。”良辰轻轻一笑,脸上看不出任何忧愁。
“先生贵姓呢?”
“Gaius。”男子煞有介事的说到,。
“凯撒大帝的名讳。先生好不客气呀”良辰不由失笑,这个男子到挺记仇。
“相逢何必曾相识,小姐虽然不肯告知真名,又怎知我不叫Gaius?”男子斜倚着栏杆,微微侧过身,含笑俯下身子。鼻子里呼出的热气拂过了良辰的额上的碎发。
良辰脸一热后退一步,防范道:“月黑风高无人处,先生你我孤男寡,女还是保持距离的好。”
“你也说了是无人处了,礼仪是给人看的,没人的时候应该不用理会才对。”
良辰哪知对方如此无赖,有点恼羞成怒,双目瞪的浑圆,碍于从小养出的好修养才没有拂袖离去。“仓廪实而知礼节,衣食足而知荣辱。先生衣冠楚楚,受过高等教育更应该自重才是。”
“小姐没听过衣冠禽兽吗?”男子赖皮似得又靠近了几分。
良辰推着男人的手臂挣扎了半天,发现他完全不为所动。情急之下,脱口而出。“先生是军人,更应该守规矩才对,哪来这么多歪理。”
男子闻言,眉毛危险的上挑了一下,身子又向前倾了几分,双手撑着栏杆,把良辰困在了自己怀里,嘴唇轻轻扫过良辰的耳朵,挑逗的在良辰耳边呢喃:“哦,小姐怎么知道我是军人?”
良辰感觉自己的脸快要熟了,定了定神。
“先生气宇轩昂,双臂有力,肌肉结实,不像文人。站的时候双脚微分,身体扳直,走路时步伐矫健,双手摆幅度基本一致,这是典型的军事作风。从先生话里得知,先生不看英文原版书,却看德文版的,可见先生应该是从德国来。这艘船途中只经过库克斯这个德国小港口。先生从这个小港口上船,而不是从汉堡直接起航去天津,可见先生应该是在德国西北求学,就近选了库克斯。而世界著名的德国军事院校,正好就在德国西北。”良辰一口气说完,抬头看了一眼面前的陌生男子,心砰砰砰直跳。
“也许是因为汉堡回国的船票没了,而库克斯正好有票。我急着回国,所以就从库克斯起航了。”Gaius低头盯着良辰灿若繁星的双眸,抬手理了理良辰被风吹乱的头发。
良辰被他盯的心慌意乱,赶忙低下了头。缩着脖子,极力远离他。
“先生的确是急着回国。看先生的衣饰,定家境富裕,如果不是急着回国怎么会纡尊降贵和我一样在住这二等舱呢?也正因为是急着回国,所以更能肯定我的猜想,库克斯必定是先生的起航点无疑。”
“小姐真是玲珑剔透。那不妨再猜猜,我会不会吻你?”Gaius还是漫不经心,良辰却从中感觉到了暗潮汹涌。直觉告诉她,这个男人很危险。良辰暗暗后悔自己嘴快。
“天色也不早了。先生请放开良辰。良辰想先回去了。”良辰又推了推半抱着她的男子,这个男人身上有着好闻的烟草味,让良辰意乱。
“原来小姐闺名良辰呀。‘想人生,美景良辰堪惜。’小姐蕙质兰心,当得起这个名字。名字这么好听还不舍得告知,真是吝啬呀。”Gaius双手插回了裤兜,支起身子,放开了良辰。一派风流倜的样子,笑的暧昧,好似全不在意自己的身份被道破。
良辰赶紧闪身后退,远离这个轻狂的人。一边暗暗跺跺脚,只恨自己一时着急竟然把名字说给了这个危险的陌生人,一边头也不回的快步离开了甲板。
自称Gaius的男子一直目送着良辰的身影消失在舱门边才慢慢的敛去脸上的笑意。一个像鬼魅一样的黑衣男子突然出现在他的旁边。
“少帅,要不要?”黑衣人右手在半空中划了一下,做了个砍的手势。
慕容靖摇了摇头,又点起了一只烟夹,低下头深深的吸了一口,吐出了一个青渺渺的烟圈,“家平,你觉不觉得这个小姐很特别?”
“少帅,家平奉命保护您的安全,从不敢掉以轻心。家平没觉得这个小姐有什么特别,反而觉得她好像知道的太多了。”黑衣人意有提醒。
慕容靖微微眯起了双眼。回忆起刚刚站在栏边,朦胧着一身清冷的的清瘦身影。夜风起,月白的长裙簇起精致的蕾丝,乌黑的长发也在海风中曼妙轻舞,好似洁白的蔷薇。所谓月下美人,大抵就该是如此。
“起舞弄清影,何似在人间。”慕容靖呢喃出声。
“少帅,此次大帅病重,我们急着赶路,不能再横生枝节。这儿女情长的事情,还是先放放的好。”家平大着胆子提醒,打断了男子的回忆。
慕容靖轻飘飘的扫了家平一眼。
家平立刻感到一股冷风袭上后脊。这个少帅看起来玩世不恭,散漫孟浪,其实心若明镜。自己跟少帅在德国这几年自由的惯了,竟多嘴忘了下人的本分。
“回去吧。”慕容靖吸了一口烟,火光一亮,在那凛冽的寒夜里,他的嘴上仿佛开了一朵橙红色的花,花立时谢了,又是寒冷与黑暗……
那晚的良辰心砰砰的跳了一夜。
从那以后,良辰尽量减少出船舱的时间,也就再也没遇到过那个自称凯撒的男子。本应开心,不知怎的,竟然有点淡淡的失落。
午夜梦回,良辰似乎总能听见耳边若有如无笑声,像极了那个不正经的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