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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情难央 ...

  •   沈宛,字御蝉,浙江乌程人氏,是纳兰性德的妾室。纳兰因赏识沈宛的才华而成为知己,纳入外室。后因其父明珠的压力与干涉,使得纳兰与之分手。

      “情在不能醒”——纳兰性德怀念娇妻的诗句却成为对沈宛最恰当的描写。

      上次一见竟给了我近距离观察这个神秘才女的机会——额娘安排她住进我的院落里。相处下来发现看似孤傲外表下的女子却温婉近人,可是福森却略显胆怯——大概因为他是无名无分的名妓所生,亦是遗腹子的缘故。

      “箢儿,你的琴艺大有长进,长此以往必会有所造诣。”温柔的声音徐徐道来。三个月来,无论是琴棋书画,还是诗词歌赋,沈宛都给予我耐心的指点和点拨,而且给我很多她的技巧和心得,让我精进了许多。

      “那也是沈姨教导有方啊!不如我再弹唱几首沈姨的词,请您点评点评如何?”待她微微颔首之际,我一抹琴弦,一首清淡的曲子从指尖上、琴弦中慢慢飘出,汇成沈宛浓浓的忧伤。

      “黄昏后。打窗风雨停还骤。不寐乃眠久。渐渐寒侵锦被,细细香消金兽。添段新愁和感旧,拼却红颜瘦。••••••雁书蝶梦皆成杳。月户云窗人悄悄。记得画楼东。归骢系月中。醒来灯未灭。心事和谁说。只有旧罗裳。偷沾泪两行。••••••惆怅凄凄秋暮天。萧条离别后,已经年。乌丝旧咏细生怜。梦魂飞故国、不能前。无穷幽怨类啼鹃。总教多血泪,亦徒然。枝分连理绝姻缘,独窥天上月、几回梦。”

      ••••••我手指刚停下,她便拨动琴弦娓娓唱来:

      “难驻青皇归去驾,飘零粉白脂红。今朝不比锦香丛。画梁双燕子,应也恨匆匆。迟日纱窗人自静,檐前铁马丁冬。无情芳草唤愁浓,闲吟佳句,怪杀雨兼风。••••••白玉帐寒夜静。帘幙月明微冷。两地看冰盘。路漫漫。恼杀天边飞雁。不寄慰愁书柬。谁料是归程。••••••”

      我心下一惊:难道她要离开?忐忑不安的眼神对上她的淡然,心下明了,怕是去意已决了。
      任她牵着我走到湖边,一路上彼此默默无语,直到上船后,她才缓缓开口:

      “箢儿,人生如浮萍,聚散总无定。天下无不散的筵席:今日的离别,为的不正是明日的再聚么?人总是要留下一些希望才好。”

      “逸儿在这里很开心的。性格比以前好了很多。”

      “人不能因为怕坎坷而拒绝成长,离别是人生最为经常的戏码,他迟早要品尝。”

      “他还太小,您们在这里待几年,等他大一些,能够记住快乐,性格稳定了之后再说。”

      “人们的年龄不是做事情的借口和枷锁,从来不知道快乐的滋味要好于知道了再失去。••••••箢儿,你是不是一直有话对我说?”进入亭子,她坐在石凳上,头斜撑在手上,调皮的笑着说。天啊,她竟有这样的一面,这还是我认识的那个沈宛么?“人若是只一个样子岂不是太累了?”她斟了两杯热茶,示意我坐下。

      “您可曾恨过?”问的不着边际,但是我知道她明白。“恨?他连让我恨他的机会都没给我。”她苦笑着摇摇头。她拿起杯,把玩着,自顾自的说:“他是一个好人,好到我们刚成为朋友他就暗示我他只会爱他天上的妻子;好到我刚表白完,他就告诉我,我和卢清盈神似;好到他明明不爱我,却为我的下半生铺好路,还一个劲儿的跟我道歉。你说这样的人我恨的起来吗?如果说恨,我只恨他是个好人。我宁可他骗骗我••••••”她没再说下去,可是我还是看到了一滴晶莹落到了一泓秋水中。

      “您还是爱了?••••••心虽为我有,却半点不由人。••••••人的心很大,大到装着一个江山都嫌少;人的心又很小,小到只能装的下一个人。”

      “他很博爱,但真正进入他心里的只有卢清盈。他终于不用再感叹‘两处鸳鸯各自圆’了,现在他们俩想必是永远的逍遥自得了。”

      “沈姨何不放下昨日种种,迎接来日的新生?不为别人,只因自己。女人总得为自己活一次!都说‘解铃还须系铃人’,孰不知,真正的系铃人唯有自己而已,至于那所谓的‘系铃人’不过有如引子一般罢了。”

      “给出的心怎么还收的回,即使收回了,它也不再完整。••••••”她不再言语,独自陷入了回忆中。

      而我的记忆,一下子回到了康熙二十四年暮春的那个晚上•••••

      “娴儿,快!快抱着箢儿跟我来!”阿玛急匆匆的跑进屋里,一把抱起我,兴奋的搀起额娘往屋外走。“明若——!孩子!”随着额娘焦急的高喊,阿玛才发现可怜的我被他当成了枕头,夹在他的胳膊底下。而我当时正瘪着嘴,含着眼泪极其委屈的盯着他瞧。——哼,看您内疚不内疚!“啊?对不起!对不起!”阿玛在额娘的怒视下,赶紧把我抱好,讪讪的挠了挠头,做各种鬼脸逗我。“我已经出月子了,可以自己走的!不过你最好有理由说明你的莫名其妙!”额娘接过我,轻轻摇着,赌气般的坐回了床上。“孩子那么小,有你这般的阿玛吗?”

      “天啊,差点忘了!”阿玛拍了拍脑门,对额娘说,“这不正要和你说么!大哥来了,咱们赶紧去大厅,咱女儿一同过去,让大哥瞧瞧!”“真的?容若大哥来了?沈姐姐呢?”额娘激动的站起来,快速的向大厅走去。一路上不停的向阿玛问这问那,从其中我知道了,我即将和一代大才子——纳兰性德见面了!

      眼前这个身姿挺拔、皮肤黝黑、笑容爽朗的男子就是纳兰性德?哪里有抑郁的样子!恩?他看阿玛和额娘的眼神中竟有一丝的高兴、羡慕和落寞?

      “容若哥哥,你才来看我们,静幽还以为你早把咱们忘了呢!”咦?额娘像个小孩子般的撒娇,性德满是宠溺的摸了摸额娘的头,笑道:“你呀,还像个小孩子似的,怎么就长不大呢?”“大哥,发现兄弟的辛苦了吧?您说一个人拉扯三个孩子容易吗?”“谁是你的孩子,你敢占我便宜!”额娘娇斥道。“娴儿,你确定要这样,咱们箢儿可看着她额娘呢!”额娘闻言,双颊红晕的瞪了阿玛一眼,接过我。

      “这就是小箢儿?来让我抱抱!••••••呵呵,多灵秀啊!”我在他怀里使劲的蹭,希望把他的才气沾一些,让我也成个小才女啥的。看着嬷嬷伸过来的手,我拼命的向他怀里扎,“走开,我还没沾够呢!”当然,我说的正常语言从嘴里发出时,就变成了‘咿咿呀呀’的抗议声。性德向那嬷嬷摆摆手说:“再抱会儿吧,这么可爱的小家伙,我可舍不得放下!”他的帮助引得我感激的“咯咯”地笑。“大哥,这丫头多喜欢您啊!就连我这个阿玛都没享受过这种待遇啊!”“哈哈~~!你阿玛吃醋喽!”他点着我的鼻子,逗弄着。帅哥的怀抱果真舒服啊!

      ••••••

      “明若,今日我来是想托你们夫妇一件事的!”

      “大哥与咱们还要客气不成?”

      “我最近越来越频繁的梦见清盈了,感觉她还是十九岁时的模样,而我却已经老了!可当年的事情还像是昨天一般。我想我大概是要和她团圆了!”说话时,他只是低头看着我,他的眼中竟是甜蜜与期待。

      “大哥,别••••••别乱说话!”额娘哽咽着。

      “别难过,是人就都会有这一天的。对于我而言,这是一种解脱,是我梦寐以求的啊!终于不用受这相思之苦、不必整日的麻痹自己啦,你们应该替我高兴才对啊!又可以和她在一起了,这次我们是永远都不会分离了。你们是知道的,自她走后,我的心也走了,这些年来,活着的不过是一副皮囊,完成纳兰性德责任的皮囊而已。我想我是对不起她的,她孤单的等我等的太久了。”

      “沈姐姐怎么办呢?她那么爱你••••••大哥对她真的没有感情?世人都道纳兰性德博爱泛滥,可我们都晓得你曾经诗中描写的偶遇的美人、高官家的乐姬都是她,不是吗?谁能想到宫中的‘表妹’和两广总督的千金卢清盈其实就是一个人!里面没有沈姐姐的功劳?”

      “我这一生,自认为无愧于天地,但惟独对她,我是亏欠的。对官小云和颜真月,我尽到了一个丈夫的责任,给了她们地位和名分;但是我什么也没有给宛儿,尽管她不在乎名分,但毕竟是我欠她的不是?我对宛儿有的是朋友间的相知相惜,有的是怜惜与珍惜,有的是关爱,却独独少了爱情。这是她唯一想要而我却无法给予的。所以我能做的只有给她一个孩子,让她老有所依,给她的下半生安排好。是我对不起她!所以我想,我不在了以后,你们能把她接到苏州来,在这里我有私宅一处,还有一些财产是单独留给她和孩子的,能保证她今生无忧的了。我想请你们对她多生照看,别让纳兰家的人找到她、欺负她。”

      “大哥,我只想问你一句话,你对沈姐姐好,是不是因为她像嫂子?”

      “静幽,若说像,你不觉得官小云和颜真月更像?尽管她和清盈对于我的处世之道看法一致,尽管她俩都理解我空有抱负、理想难抒的不得志。但她就是她,不是别人,清幽傲立的空谷百合是无人能取代的!”

      ••••••

      “大哥,好好的别说这些扫风景的话啦!总之大哥的话咱们夫妇记下了,到时定不会委屈

      小嫂子和我那小侄子的!不过,说归说,你还是得好好养精神,有些东西只有大哥你能给,别人替不来的。••••••娴儿,你去准备一桌酒食,今天我们兄弟好好大喝一通,不醉不休!”

      就这样,一晚上,阿玛、额娘和性德天南海北的聊着,感叹仕途的不堪、情感上的纠缠,直至酩酊大醉。也许这是性德最开心的一次,也是最后一次。七天后,阿玛和额娘的悲伤显示了,一代天骄——纳兰性德与天上的妻子团聚去了。至此,人间少了一个才子,天上多了一双痴情伴侣。

      ••••••“箢儿,我们该回去了。”沈宛打断了我的思绪。••••••“明天早上我和逸儿就会离开。”一踏进院门,久久没说话的她轻声的开口道。“沈夫人,老爷、夫人有请!”额娘身边的丫鬟淡墨随后过来传话。我知道尽管性德走后,阿玛、额娘没有把沈宛接到府里,但直觉告诉我她们母子一直在我们周围。可她为何又要走呢?

      ••••••天蒙蒙亮,沈宛已经开始收拾东西了。我抱着琴来到她房间。“沈姨,这些天来,您教箢儿太多的东西,箢儿无以为报,不管您愿意与否,箢儿都当您是师父,唯一的师父。您是逸儿和箢儿的唯一。”话未说完,她已然落泪。“箢儿相信您在他的心中也许不是挚爱,但您也是他心中无人能取代的空谷百合!”“呵呵,你额娘也是这么说的,你们真是母女啊!”强颜欢笑的他更令人怜惜。

      “师父此去一别,不知何日再聚,我就弹一首曲子,祝咱们早日再相逢!”:

      你出现我身边像个奇迹发生

      没想到会是你让我如此失魂

      我心中的感觉是这样陌生

      快乐的牵挂在相聚的每一分

      曾以为我见过所有爱的可能

      这一刻才明了我有多么天真

      想给你全世界一刻我都不愿等

      想要你的心却怕不能成真

      因为你有你的人生我有我的旅程

      在前方还有等着你的人

      你会哭会笑会爱会伤神

      你会不会敲我的门

      虽然你对我的认真我也感动万分

      你终究不是属于我的人

      但记得在你孤单的时候

      我会伸出双手

      我会是你朋友到永久

      曲终人散,一曲完毕,我静竟的退了出去,留下她独自一人失神。

      ••••••“姐姐,姐姐,逸儿不走!逸儿要和哥哥、姐姐、弟弟在一起!呜呜~~!”逸儿拉着我,哭的好不伤心。据说,这个孩子寿命很长,七十岁的时候还参加了乾隆举办的“千叟宴”。

      “逸儿,你多大了?”把他搂在怀中问。(我似乎忘记了这个身体只比福森大半年的事实。)

      “九岁半了。”他喏喏的回答,让人看了忍不住心疼。
      ,
      “咱们逸儿就快是男子汉了呢!男子汉是不可以懦弱的呦!”

      “那,那我不要长大了!永远像这样好不好?”他

      “可以啊,那你就永远只能是受别人保护,听别人的话••••••”

      “我要是长大了是不是就可以保护娘亲、保护姐姐、保护所有我喜欢的人?”小家伙打断了我的话。看着他充满希望的眼神,我不忍心告诉他:很多时候,即使是帝王也无法将自己心爱的人守护周全。

      “来,你看,这个翡翠蝈蝈好不好看啊!••••••姐姐就送给你,以后你要是想姐姐啦,就看看它,就好象姐姐一直陪着你一样。”

      “啊?我还是要走,是吗?”狠下心来,直视他失望的双眸说:

      “很多时候,对于无奈我们只能选择面对和承受,等待时机作出反击。反击之前,我们能做的知识增强自己的势力,明白么?今天,这里的所有人都希望你娘亲和你留下来,但是,你娘要走就有她要走的理由和道理。你娘亲是一个了不起的女人,我们相信她。知道吗?今天的离别不是正好给明天的重逢种下希望的种子么?等咱们再见面的时候,我们的小逸儿可就变成真正的男子汉了呢!”

      ••••••沈宛母子即将登上马车,夕阳的暗淡之美,将这离别的感伤渲染的淋漓尽致。不知道重逢后的彼此,关系还会如此纯净吗?心中一阵动容,拉过眼含热泪的福森,低头小声说:“逸儿,答应姐姐,以后无论怎样,都要做一个好人,一个顶天立地,无愧于天地良心的男子汉,好么?”“恩,逸儿都听姐姐的。”“来,咱拉钩,这是你对姐姐的诺言呦!”“是,这是逸儿和姐姐的诺言!”

      ••••••车,渐渐远去,心中无限感慨。逸儿,也许今生,我们再无交集,这是我唯一能帮你的了,愿你活的开心。

      沈宛母子走了,一切回归平静,但是却又好象和从前不同了。具体哪里有变化我也无法知晓。也许,天气要变了吧!对,是也许,因为我不知道,不知道我即将第一次走出生长了十年的府第,也不知道从此我再也没有回来,更不知道我的人生命盘开始进入运行了。

      一阵风吹走了我没有拿稳的纸笺,那是沈宛临走前留给我的。上面写着:

      “萤光流水意未幽,袅袅轻纱罩桥头。

      新枝摇曳别旧日,潺潺重润心不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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