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第一章 那声音又柔 ...
-
姑苏城,慕容府宅。
一名美貌妇人站在花园假山上的八角小亭内,披着火狐皮的大氅,细长白皙的手指抚着一个精致的珐琅质暖炉,有些痴然地看着院内一地厚厚的白雪,以及几树开始绽蕾的红梅黄梅白梅,喃喃道:“又是一年好大雪啊!”那声音又柔又软,听着十分舒服,但听者又不免会觉得几分的剥茧抽丝般绵绵不绝的幽怨。经过的下人,见着这个精致的园子,再加上这雍容贵气的妇人,都忍不住要叹一声像当今画园子画得最好的霁雪公子的画儿一般。
“娘!”
那妇人循声望去,只见一名戴斗笠披蓑衣的少年笑呵呵地跑了过来。妇人替少年摘了斗笠,脱了蓑衣,又去拢住他的手,不禁皱了眉头,嗔道:“熏儿,你看你这手冰的,冻着了怎么办!”说着把暖炉递到他手里,转身对旁边的丫鬟道:“燕儿,去暖一杯姜汁甜酒来。”
少年笑着说:“娘,您啊就总是这样,老把我当三岁小儿看。我跟着爹和几位师父练功夫也都十几年了,哪有这么容易就生病的。”
那少年弱冠年纪,剑眉星目,俊朗神秀,又爱笑,一笑便有两个秀气的酒涡,煦煦然如春风和暖。妇人爱怜地为少年理着被雪弄湿而有些凌乱的头发,说:“熏儿,下这么大雪,干嘛还到处乱跑呢。有事儿吩咐下人一声,不就可以了。”
被唤作熏儿的少年跳下石凳,得意地说:“娘,您这就有所不知了。就是因为下大雪,我们漕帮才更忙了呢。大雪封山,许多路都断了,而秦岭淮河一线之北的水路都结了冰,现在京杭运河南段、长江及以南的水道的运输量不降反增。我们今天又谈妥了两笔大生意呢!”
妇人接过燕儿端来的姜汁调酒,轻轻吹了吹,递给少年,饶有兴味地问道:“哦?哪两笔呢?”
少年啜了一口酒,笑着说:“一宗是东北的皮货商郎福缘,紫貂皮和白貂皮各三百张,梅花鹿皮青花鹿皮各四百张,还有东北虎皮一百张,特别珍贵的有白虎皮十张。这些皮货都是顶好的,都得用上等锦船垫上三层棉花褥子才能装呢,为了防潮,还得用上生石灰粉包。”
妇人笑道:“你又不是帐房先生,一样一样还记得这么细。还有一宗生意呢?”
少年嘻嘻笑道:“我这不是正在和靳伯伯学着做生意嘛,拜了师的,当然得认真!不过说到第二宗生意,那可就大了!是靖王府的呢!”说着又啜一口酒,“靖王大人平定西南的卑南族叛乱有功,皇上特赐扬州靖王府一座,功假三月,可携王妃公主等亲眷到扬州城来休养。这一搬迁,动静可不小,光是王爷王妃还有王子公主等的衣服,用马车可就拉了八十车呢!可是一笔大生意,恐怕就是过年,我们都还闲不下来。”
妇人幽幽叹了口气:“这我不早就习惯了么。”
少年一看母亲眉间又有抑郁之色,忙又凑过去,替母亲揉揉肩,变戏法似的拿出一对彩蝶双戏的镶金嵌珠的青玉镯子,道:“母亲,你不是看中这对镯子好久了吗?靳伯伯前几桩生意孩儿都有十一的分成,算下来可是有近千两的银子进账呢!——哦哟,爹爹来了!”说着慌忙又将镯子笼进了袖子。
走进亭子来的那人用目光轻轻将少年的袖子一扫,少年仿佛就像被蜜蜂螫了一样难受,拿出那柄镯子来,委屈地说:“爹,我不过是拿自己赚的钱,孝敬一下娘。”那人青衣锦袍,长眉凤目,气宇轩昂,不怒而威,不嗔而凛。他看了一眼那镯子,背过身去,缓缓说:“我又没有责怪你——熏儿,给娘戴上罢。”说罢又转过身来,不带半分感情地说:“我后天要动身去一趟西北,可能得两三个月时间吧。这期间,益清茶坊的生意由林中贤先生打点,漕帮由靳先生和冯长老打点。熏儿,你继续跟靳先生学生意,跟冯长老学着处理帮中事务。晚照,你若觉得寂寞,去竹露庵住上几日罢。”说罢,拂袖便走。那被唤作晚照的妇人顿时脸色惨白,一下子瘫坐在长凳上。
“三哥哥,这年一过,就是十八年了,熏儿也都长大了。而你还是为着那个女人耿耿于怀,还是不肯原谅我和姐姐吗?”
她无声地流下泪来,这些话,她很想很大声地对那个越走越远,渐渐看不清背影的人喊出来,但是终究只是让自己的声音响在了心里,一字一刀,割着自己的心。
少年,慕容熏,扶着母亲虚软的身体,看着远去的父亲,心中说不出来是什么滋味。有父有母,母亲便是二十多年前江南最是盛名的美人“余氏双婵”中的二妹余晚照,父亲则是漕帮前帮主杜言欢的第三子慕容弃,少年时为江南四大公子之一,博得风流之名,家道中落后重振漕帮为南派第一大帮,剿灭魅煞教,创益清茶坊。外人看来自家父母郎才女貌,自是神仙般的一对,慕容家虽是平民百姓,可是即使是两江都督都得敬他们三分;他慕容熏自幼锦衣玉食,习文练武皆有最好的师父相授,将来必是子承父业,这一辈子都是无忧无虑的了。可是谁能想到他从小就未曾享受过真正家庭的温暖呢?虽然严父慈母都是对他十分疼爱,但他打自懂事时起便能感受到父母之间那一层坚冰。父亲一直忙于漕帮和茶坊的事务,几乎很少在家,即使在家,也是独自居于书房之中,除了督导自己的学业与武功、偶尔接见一下客人之外,不允许任何人打扰。每年中秋母亲都会做月饼,但从未见父亲回来吃过。而母亲似乎已经习惯了这种冷漠,除了叹气,不时地去竹露庵念上几日经,从未说过什么。
恨父亲吗?慕容熏觉得恨不起来。父亲对母亲不好吗?似乎不是。他给母亲建了这样一座漂亮的大园子,每次出门回来,都不忘给母亲带各种奇珍异宝和新奇的小玩意儿;他知道母亲喜欢吃面,特地从京城请了最好的面食师傅住在府中,而每年母亲生日的时候,都会亲自下厨给母亲做上一碗寿面。他不近女色,不嗜酒赌博,行为刚正,除了从不亲近母亲之外,是一个完美的丈夫。慕容熏只是觉得母亲的心底很寂寞,他曾经小心翼翼地问过父亲,为什么总是对母亲敬而远之,为什么不像彤书妹妹和靳澜的父亲对他们的母亲一样那么亲亲热热,让家里热热闹闹欢欢快快的。父亲却总是总是说自己很忙,没有时间陪母亲,反而让自己多关照母亲一些,如果母亲有什么希望,就跟他说。慕容熏总是觉得少了一些什么,却又说不出来是什么。可能自己还不够大罢,慕容熏常常这样回答自己。
慕容熏其实是很崇拜父亲的。他觉得父亲无论是做人、做生意,还是武功,都是一等一的。靳伯伯、冯长老、林中贤叔叔,还有漕帮的所有弟兄,都很服他。最厉害的还是父亲的武功,他只看见父亲使过两次,头一次是一柄剑就逼退了包括五岳剑派在内的白道三十四名高手,第二次剑挑太湖三十六洞洞主、钱塘十一海帮帮主,令他们保证再不骚扰漕帮漕运。冯长老和另外几名武术师父教他的武艺,全都比不过父亲教他的三式莫邪剑法,更加邪门的是那三式莫邪剑法他参悟了十年,至今还觉得有无穷无尽的奥秘,每想透一层,武功便精进一层,有意思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