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剑何名（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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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桑染？”螭吻从打击中恢复过来，转头问向児玉：“是你之前提到的那个神祗……？”
“这丫头的第一任主人，隽山荒谷的上古神祗桑染，是她将她从五彩石炼成现在的样子的。平日里两人关系好的跟一个人似的，一刻都不舍得分……”
他瞥了一眼样子古怪的児玉，心里忽然莫名的一阵翻腾，“你会在这里……那她……莫不是她没有挨过神祗的天雷？”
“哪里等到天雷来……”
他听到児玉一声哀叹，心里一紧：“你说什么？”
见児玉只低头沉默再不肯说话，他愈加急躁，一下子甩开她的衣领，改为揪住螭吻的前襟，“说，她怎么了？”
“好像是同你一样，也被遮天……你……没事吧？”
螭吻见他脸色惨白，犹豫着还是把知道的说了出来。哪知听到这个消息后，他开始浑身发抖，好像随时都要晕过去一样。吓得螭吻要搀扶他坐下。
记忆中，有关她的片段都是清晰且温暖的，山水成画，时光静好，他从未忘却。只是，这一瞬间，那些记忆突然不再温柔，而是化作尖锐的刀片，直刺他的心口。
她若是应天雷而亡，他还能安慰自己说那是天道使然，追悼怀念便罢，可……
他猛地将靠近自己的手挥开，失神地喃喃道：“怎么会？怎么会？她好歹也是个神祗，掌管隽山一片，受人瞻仰，有功无过……怎么可能被封？何况……还有你在。”
他捉住児玉的下巴，强迫她看向自己，“究竟发生了什么？桑染是如何被封的？你不是自称只要有你在，一切封印都会无效吗？怎么还……？”
“……是‘劫’……她的遮天是‘劫’……”児玉的目光躲闪着不肯直视，“永入轮回不得出，生生世世无顺时……”
闻言，他身子一僵。
“我那时恰巧不在她身边，后来想起，怕也是被人算计了。我混入人间四处寻找过，可茫茫人海，哪里去找？人的一世又短如春蚕……而且，”児玉颤抖着声音，脸上两行清泪，“即使是寻着了又能如何……遮天轮回，又岂是我能解开的……不如就这么忘了，忘了她我才能……”
“……忘了？”他突然冷笑一声，无限讽刺，“这倒是个好方法！你这颗心到底是石头来的……她也是倒霉，竟找了块石头做亲人！”
“我……我……”児玉啜泣着，肩膀抽动。
“你忘你的罢！我去护她周全！”
他决绝地转身就要走，却见螭吻拦在他面前。
他愣了一下，喝道：“让开！”可眼前人却没有丝毫退让的意思。
他火气直冲脑顶，脸上浮现出不正常的红晕。“我说让开！你听见没有！”
他怒吼，出手刚要将碍事者拨到一边去，却不知为何眼前忽然一恍惚，身子就这么不听使唤地倒了下去，心里一阵酸涩——他堂堂龙王剑，居然沦落到如此地步，不过是一个小鬼头捏的咒诀，他……
失去意识前，他听见螭吻轻轻的声音：“你累了。”
将他架到床上安顿好后，螭吻对还在抽噎的児玉说：“你若是想去，我不会拦你。”
“公子……！公子是想赶我走么？”児玉不可置信地睁大双眼。
“不，我的意思是，去留是你的自由，不必顾虑太多。”
“児玉不走，公子交代的事还没有完成，不能丢下不管。”
说罢，又无力地垂下头，“说不定解开这一个，便能知道如何去解开……只是，就算有解，恐怕我也不能回到她身边了。他说的对，是我不该……她一定是恨我的。”
螭吻将手放在児玉头上，安抚地摸了摸，柔声道：“不会的。她一定不会怨你的。”回头看向床上安详熟睡的人，虽然还有不自然的红色，但脸上已没有方才的戾气。
“我虽不知过去发生过什么，但我想，那人知道你会来找她，所以不管多久也会等的。”
児玉抽噎了一会儿，便慢慢安静了下来。
“可是……他怎么办？看他那样子，会不会一醒来就要冲出去……？”
“封印尚在，没有你跟着，他以人形是走不了多远的。刚刚只是一时急昏了头脑，冷静下来就好了。”
他叹口气，小声嘟囔，“自己的封印都没解开，怎么去救别人……”
児玉来到床前，看着他陌生又熟悉的脸，一阵茫然：“我以前跟他关系应该还不错的。方才那些话……说出口都很熟悉。”
“真的想不起来吗？哪怕只是名字？”
她摇摇头，“哪有那么简单。若是有谁想起了，那封印便是被解开了。”
他昏睡不知多久。
梦中场景急急转转变幻无穷，那些曾经经历或未经历过的光怪陆离在周身旋转，撕扯着他的神经，将他拽入一层又一层更深的漩涡之中。他不做挣扎，默默注视着场景中来来往往匆匆而过的人群，一阵乏力。终于闭上眼，任由自己的意识渐渐脱离控制，穿过零零散散纵横交错的记忆……
远古壮阔的山河穹宇，熊熊燃烧的凤毛，支离破碎的麟角，耀眼如阳的豪迈终成叹息。何人灿若桃花，何人虔诚祈愿，何人反目成仇，何人救人心切。哪日重归深海，哪日血染天地，哪日惊骇誓言，哪日黯淡成灰。
千年万载，他都记得。他人忘了，他都记得。
那日脱离赤海之后，再醒来已是过了三天。为了解开遮天的形咒的锁，他已耗尽了气力，如今只能以剑之形倚靠在螭吻怀中。
观无边山河，览灿烂云海，心底徒生孤寂，蔓延滋长，忽然记不起自己何故存于世间，又何故一次又一次投身海底。环顾四周茫然一片，似乎只有眼前人还是真实存在的。
螭吻每次停脚歇息时，都要将他一遍又一遍地精心擦拭，虽然他现在样子笨重老土，甚至无法出鞘。几天下来，锈迹斑斑也渐渐能看出些光泽了。
他看见眼前人眸中闪烁的全是执着，每个执着都是为了他。他听见眼前人心里念的一遍又一遍都是执念，每个执念也都是因为他。不能说不感动，只是他已经对这些情绪生疏了，模糊了。千万载的岁月，在他身上刻下的痕迹太深，太深。
回到南海，他在児玉的帮助下恢复人形。他看着忍着一脸要哭的表情，忍住扑过来抱住他的冲动，最终只是低头默然站在他面前的螭吻，忽然心的某处软了一下。这个孩子换成人类的年纪也不过才十五六，强撑着一副少年老成的样子，不过是还没学会依靠。
只可惜，自己现在封印未解，又如何借人肩膀？
于是已经抬至螭吻头顶的手，又缓缓放下。
有些无力，有些无奈。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剑何名（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