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王剑》沈诺

36、番外之饕餮篇（平北海）

　　我头一次见到她还是在两千多年前。
　　父王将我引荐给她时，她正百无聊赖地趴在桌上啃西瓜。瞥见我们，她将嘴里含的西瓜籽一吐，不慌不忙地，“这就是你三儿子？”
　　说实话，我不止有点惊讶。不是因为她小小年纪就有倾国倾城之貌，而是我父王——南海龙王千秋霸主，竟然对着这样一个毫不知礼的小丫头毕恭毕敬，目不直视……我惊吓过度，面上做不出任何表情。
　　父王说这位便是児玉姑娘，我才反应过来，原来那块将要和我一同去往北海的石头，竟是这番模样。

　　彼时北海妖魔出世，早已经销声匿迹多少年的妖族一夜之间翻天覆海，顷刻袭来，搅得北海是日夜不得安宁。
　　本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龙族龙凤大战四海之争什么大风大浪没经历过？之前放任妖族占领北海，鲛人占据东海，都是懒得理他们。哪知妖族得寸进尺，竟妄想取代龙族，于是我那年轻的龙王爷爷怒发冲冠，一举便灭了他们。
　　只可惜，现在坐镇北海的龙王可没那么骁勇善战。
　　我是一直不太能相信，我那呆头呆脑的姑姑苑公主能有什么治理北海的大才。她能不把北海打理成个北大荒，在我看来就已经是个很大的奇迹了，更别说抵个外敌什么的。所以当她传信来求救的时候，我反而是松了口气。

　　囚牛主动请缨，立马领着南海五千精兵支援去了。
　　这我挺能理解。囚牛最为年长，虽然笑起来有点不大正经，但还是深得父王信任，不说是事必躬亲，也是大大小小政事杂务统统往肩上扛。再者，他与北海的姑姑感情好，担心也是应该的。可这接下来的事就让我困惑了。
　　囚牛不是我们兄弟中最厉害的，但也没那么弱，怎么可能在赶到北海后第一次交战时就全军覆没呢？五千精兵以一敌百也不是玩笑的，死灰复燃的妖族怎么能是对手？实在是太不可思议了。
　　父王找了我，让我带着一块叫児玉的石头一起去。
　　我心底自然是千万个不情愿。可是南海的壮丁目前就我一人，狻猊椒图都不善战，狴犴当时还是个娃娃，我烦恼了好久要不要去天庭把睚眦抓回来顶替。
　　那时睚眦正和各大神仙道友切磋酣战，横扫三军，武艺突飞猛进的时候，他那战无不胜的伟绩也大都是那时创下的。打斗的场面我是没敢细想，大约觉得我就是去了，也是个被一脚踢回来的份儿，还不如去北海长长见识，等丫回来了我还能炫耀一番。

　　児玉石的大名我还是听说过的。怎么炼来的，有什么功效，我也大致知道。父王将其奉在宫内，像供奉先祖一般供奉着，我也可以理解。毕竟，年纪辈分横着那嘛。
　　可这小丫头是怎么个事？一把年纪了还要装嫩吗？
　　当时我是这么想，现在也是。每次见她一脸天真地说些居高在上的话，我就浑身不得劲，怎么都觉得她没大没小，而不是我不知好歹。

　　児玉是个说一不二办事神速的主，当天就拉着我飞往北海，还拒了父王的十万大军，只挑了几个顺眼的将士做跑腿。我那时也是年少不更事，一下子就被她那副与外貌极其不符的豪气给镇住了。事后才意识到，这决定是多么的惊险。
　　那一路上，我们几乎一直在彼此试探，出手无数。临到北海的时候差点真的打起来，看得跟随的将士是心惊肉跳，却无一敢过来劝阻。
　　我二人倒是就此熟络了不少。
　　她称赞我说没传闻中说的废柴，我回敬她说比我想象的要幼|齿。相视呵呵一笑，立马又扭打起来。
　　我也不知道她听的到底是哪里的传闻，我堂堂三龙子饕餮怎么可能是废柴？不过是好吃懒做了些，不似囚牛辛劳，没有睚眦刻苦，就连一道真法也不会的狻猊也知晨起早读，还有椒图……好吧，椒图一直就是个病秧子，跟他我没有什么好比的。我当然有在修行，只不过没他们做的那么绝罢了。
　　吃好喝好睡好玩好。我的追求不过如此。

　　北海的情形不容乐观。好好的宫殿一大半都成了残垣断壁，地上横着无数死伤，很难想象是仅仅数日就能造成的败绩。不止是我，就连貌似见多识广的児玉都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许久未见的小姑姑哭得眼睛肿成核桃，总笑眯眯的囚牛也是一副颓废的模样。即便平日里不怎么亲近，好歹也是几千年来的家人，突然见了这么一幕，我心里是极其不舒服。不知是悲伤还是愤怒，一股子气从胸口直顶天灵盖。
　　回过神来的时候，児玉那厮正骑在我脖子上死命揪着我头发，亏得我发觉得早，不然估计那之后就要跟着狻猊一块出家当和尚了，连头发都省的剃。
　　后来听在场的小虾米说，我当时浑身杀气，眼睛都充血了，看着特骇人，要不是有児玉拦了我，八成早就冲到敌营去送死了。我听了直呵呵呵——我？如此性情淡泊的人，怎么可能那么冲动呢？再说，你又怎么知道我去了就是送死呢？

　　让我头疼的是，好好的北海人人都跟个丧家犬一样，我一提妖族，无一不是双脚发软，闻风丧胆的。我心话说，这妖族韬光养晦，难不成还终极进化了不成？
　　囚牛强打起精神，送了小姑姑去休息，又回来找我和児玉谈话。他说，妖族有了一个新头目，狠戾决绝，身手了得，怕是四海之中无人可敌。
　　我问此人是什么来头？
　　囚牛摇摇头说不知道，不过很有可能不是妖族中人。
　　我很疑惑。不是妖族，却成了头领，这并不奇怪，本来那妖族也没太具体的种族概念。可这天下，还有什么人能比龙族更厉害？莫说上古时代败在龙威下的麒麟凤凰，就是如今天上的神仙们，也都是要敬我龙族三分。不过囚牛敢如此断言，定是已经交过了手，不然他领口腰际的血迹斑斑，还有脸上的淤青绷带没法解释。我陷入苦思冥想之中。
　　到了北海后一直不言不语的児玉冷不丁的，说她可能知道那头目是谁。可不管我和囚牛怎么问，她都不愿再透露半点信息。
　　连凡人都知道，知己知彼百战不殆。我那时的状况简直是抓瞎，既不知児玉到底打算着什么，也不知敌方究竟是个什么来历，实在是坐立不安，茶饭不思——那是我出生以来第一次，也应该是最后一次，体会到没有食欲的痛苦。

　　然后児玉突然就失踪了。
　　我起先以为她是想转转北海，考察一下民情，后来细一琢磨才发觉不对劲。我把宫里长眼睛带耳朵的活物都问过来了，才约摸打听出她的去向。当下召集了能参战的将士随行，发现也就是我从南海带来的四人，心里不由将児玉祖宗八辈都问候了一遍。
　　我顺着児玉最后被看到的方向追了很久，将出海岸的时候，突然天色大变。雷云滚滚，骤雨狂风。
　　急急出了海面，远远看见前方一片燃烧的密林间，熟悉的红光一闪一闪。我知道那是児玉的咒，也猜出她是在和妖族打，可是心底却蓦地升起一股寒气，让我僵住脚步，不想前行。
　　将士们催我快去帮忙。我有些木然地回头看着他们焦急的脸，映在我眼底的赫然是一张张干焦黑炭！吓得我一激灵，忙收回心神，连忙率着他们冲进密林。
　　事后证明，那一瞬间的幻觉，极有可能是我通了九道真法中最后的“兆”术。可我那时刚从児玉那里弄懂了“咒”，怎么可能会那么快就开了下一层的窍？失了修为后的这两千年，我修行比以往都要刻苦，却怎么也没能到达第九层。

　　林子里的烈焰红舌竟是迎着风雨愈烧愈猛。我捉了点火星，发现这火居然和书上说的天火有些像。我想，区区妖族不可能操纵这等法术，难道是児玉？没想到这児玉除了用咒，还会用天火？回头定要她教教我怎么用。
　　就这一走神的工夫，我手心焦了一大片，差点把手给烧没了。
　　一路上也没遇见几个妖，遇见的我也没放过。他们杀了我龙族那么多子民，我怎么可能只因为他们一副可怜兮兮的模样，就饶他们不死？当然是见一杀一，见百杀百，决不留情。
　　还没等到了児玉所在的地方，我就听到打斗声中夹杂着的一个嗡里嗡气的声音。说不上好听难听，就是觉得刺耳得很，偏偏又越听越上瘾，魔音传脑的感觉。
　　那声音说，你难道不想知道吗？我知道那是对児玉说的，可我竟控制不住自己的思考，满脑子都是一个“想”字。
　　我使劲摇了摇头，带了将士一齐冲上前，隐了身形去了声音，挥剑准备偷袭。可是，在我即将成功把那团看不清的黑影的首级砍下的时候，児玉发现了我们的接近。她惊恐地大喊别过来，快走。
　　可惜，已经晚了。
　　那魔音忽然仰天大笑，似是极为开心地在说些什么。我无暇去听，眼看漫天天雷滚滚而落，密密麻麻无处可躲。当下立决，我以最快的速度祭出身上所有神器引开天雷，又散了身上所有的修为组了结界。
　　然后霎时间，天地一片青白！
　　这天雷可不是盖的。凡间有道士以天雷为劫，过了便能飞仙。可我又不用渡劫，就是渡，也用不着弄得跟天网似的。冷不丁地一下子受这么多天雷，也只能得到一个碳烤饕餮，换谁都一样。
　　电光雷鸣中，我猛然看见跟来的四个将士连声都没来及吭，狰狞着脸瞬间焦黑后，化为乌有，连渣都没剩。我不为之所动，就怕一分神，自己也会遭到同样下场。

　　好像过了很久，我睁开差点被闪瞎了的眼，看见天上雷云还在，翻滚着为下一击蓄势。而方圆百里，已无片土。北海海水带着电光呼啸着吞噬过来，方才还在燃烧的林子早已和我的四个苦命的将士一同灰飞烟灭。
　　我强撑着意识，朝四周望去。茫茫海天间，除了我，还有児玉和一团将散的黑雾。
　　看来那妖族的头目来历是不小，竟然要渡如此大劫。不过还好此人没挺过，不然……后果真是不堪设想。
　　我只隐约看得见児玉冲着那随风散去的黑雾大喊，却听不到她到底在喊什么。那时耳朵被雷声炸得已经什么都听不到了，还落下个耳鸣的毛病。每每听见蒲牢大吼大叫，我都头痛不已，大约是治不好了。
　　我暗中庆幸，还好児玉没把那十万大军带来，不然这一下子，还不全给我玩没了？然后我眼前一黑，一头栽进了海里。

　　天雷大劫是顺应天时，出世妖魔应劫而死，妖族之乱就此平息。
　　父王来到北海，将功勋奖赏颁给我的时候，我还没修回人形。稀里糊涂地谢了奖赏，我就开始胡吃海喝，美其名曰：补身子。
　　可实际上我这赏受得是莫名其妙。
　　我自认为，从头到尾，我对北海之乱就没派上半点用场。连安抚人心，替小姑姑和囚牛分忧什么的都没做到，没护了随行将士周全，弄没了诸多神器，还把自己一身修为都搞没了……想想都觉得窝囊。
　　可自从我在北海宫内醒来，所有人就对我三叩六拜的，说多亏了我，妖族之乱才能平息，北海苍生才得以获救。我辩解说我没那么大本事，他们却找来児玉作证，说是我冒着同归于尽的危险，拖住妖魔，让其在天雷下无处可逃。
　　我无语。心想我要是知道会有天雷来，我才不去趟这趟浑水，这条小命我宝贵着呢。
　　休养中，我问过児玉无数次，说我连那头目长得啥样都没见着，不过是冲上前找死，为什么要替我安这么一个名堂。
　　她后来被追问烦了才不情愿地说，她要那名分没用，而我受了重伤没了修为，若再落不着什么就太亏了。
　　我说，那把你炖了吃肉喝汤会不会大补？
　　没想到她就当真了，从此见了我，心情好了绕着走，心情不好就张牙舞爪地过来要把我撕了。真是开不起玩笑。

　　不过话说，这児玉石到底能不能炖来吃呢？石头的话我的铁胃也是消化得了的，只是可惜她跟着我这么多年，我都没机会拿来试上一试。实在是人生一大憾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