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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文涵之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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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终,天气阴沉了数日,老天似乎在憋着一口气,等那口气顺畅了,就会下一场铺天盖地的大雪。
这样的说法,文涵虽知道没有什么依据,可还是忍不住相信。初冬的第一场雪还没有下,文涵就病倒了,这一病就是半个月,元晨昭告天下遍寻名医可文涵的病还是不见起色,一番询问,太医院的人只说是染了风寒,那些民间的大夫也说是染了风寒,可看着日渐消瘦的文涵,元晨只能干着急。
那日元晨率领文武百官刚为文涵祈完福,御辇还未到达皇城,宫里的人便策马来报说皇太后身体大恙,元晨双手在衣袖里隐隐发抖,他牵了一匹马只带了几个亲信便往皇城奔去。
“皇帝下的文书有多长时间了?”文涵侧头,眼神越过跪在床前的元晨,看向窗外,殿内的帷幔被冷风吹的轻轻摇曳,就像是文涵的意识一样微微摇晃。
“已经有一个月了。”元晨看着文涵苍白的脸色和泛着干皮的嘴唇,带着颤音道:“大娘娘是在等什么人么?大娘娘告诉儿子,儿子这就去找了来。”
文涵收了视线瞅向元晨,嘴角刚一动,嘴唇上立马沁出了一滴鲜红的血珠,元晨拿着帕子轻轻擦了擦就听文涵道:“我在等雪,等雪下了,我就该走了,干干净净的走,什么也不要了。”
“大娘娘要去哪里?”
“去哪里呀?是啊!去哪里呀!我能去哪里呀!刘美……刘美说会带着我走遍大元朝每一寸土地,可他却把我关进了这座笼子里……”文涵说的累了便闭了眼,元晨一慌,提声叫了几句,文涵皱了皱眉,不情愿地睁了眼,道:“吵死了,我想休息一会儿,你下去吧!”
元晨却似充耳不闻,依旧跪在那里,文涵无法,只好笑了笑,道:“放心,你大娘娘还死不了,我是真的困了,想睡觉了。”
“真的?”
“真的。”
得了文涵的保证,元晨才一步三回头地离开了,当元晨回到自己的承德殿,就听内监来报说邙族派了人过来,说是带了上好的药材来看望文涵,元晨看了看天色,冬日,天黑的晚些,虽没有用晚膳,可天色已经暗了下来,想起文涵的脸,元晨犹豫了一会儿还是让内监带邙族的使臣进了大殿。
元晨召集了太医院和一众大臣到承德殿,一番研究,都觉得邙族人说的治法虽然危险但也可行。在他们争论其间,元晨站在承德殿书桌旁的窗口,那个位置元休就经常站在这里,元晨也喜欢站在这里,他站在这里总是会想元休站在这里的时候会想些什么,即使他不是自己的亲生父亲,可元晨还是觉得他和自己的亲生父亲无异,他那么的喜爱文涵,现今文涵得了病,他在天上难道就不会难过的么!
“雪……”
承德殿内,元晨突然高兴地叫了一声,殿内的人都看向那窗口,夜空中缓缓飘下的不是雪花又是什么。
元晨心里一喜便转了身朝门口跑去,一边说道,“都去大娘娘的凤栖宫。”
大殿的人都陆陆续续地跟随元晨走了出去,阿沙翰看向那窗口,窗外的雪花悄无声息地飘下。
“公子?”
身后的随侍轻轻叫了一句,阿沙翰微微一笑,心想他一会儿就能看见她了,不管她是什么病,他总是要想上办法让她好起来的。
当一众人赶到凤栖宫的时候,只见文涵披着厚厚的大麾坐在大殿的门槛上,她的头依着门柱,闭着眼睛就像是睡着了一般,她的身后跪着伺候她的侍女,安静的就像是一幅画。
元晨在大殿的石基下就停了步子,他扭身做了一个噤声的动作便轻声轻脚地走到了文涵的身边也坐了下来,轻轻唤道:“大娘娘?”
文涵的嘴角含笑,像是梦见了什么开心的事,元晨想起邙族人上供的药材,便伸手轻轻推了几下文涵的胳膊。
看着轻轻栽倒在自己身上的文涵,元晨觉得自己的呼吸都有一刻的停顿,心跳也在那刻没有了跳动,颤着手抚上文涵的脸冰凉一片。
“大娘娘?”元晨轻声又唤了一句,茫然地看向那班大臣,“太医,太医……”
元晨被内监扶到一旁,看着被太医们团团围住的文涵,元晨颤抖着跪倒在地。雪花在地上已经薄薄地覆盖了一层,阿沙翰站在雪地里,肩头已经落了一层薄雪,而天上的雪还在下着。
文涵被人抬进了寝宫,阿沙翰走上石基来到文涵坐过的地方,门柱脚下静静地躺着一柄手鼓,阿沙翰弯腰捡了起来,其上已经没有了温度,在手柄处清楚地刻着一行小字:元休赠与乌雅。
元晨跪在床头,看着文涵的容颜,她微微笑着,仿佛只要元晨轻轻一叫她就会坐起来告诉他,她不会死,她还要等着看雪。
“你们都下去吧!”元晨轻轻说了一句就起身坐在文涵的床沿,把文涵的手放进被子里。
大臣们面面相觑都唉声叹气地离开了,阿沙翰站在那些大臣的后面,他看不清文涵的脸,不知道她去世的时候是什么样的神色,不知道她拿着他送给她的手鼓是什么样的神色。
“大娘娘走的时候说了什么?”
“她说她和先皇把这个地方好好的给了你,你要好好的守住。”
“萧云,大娘娘真的恨父皇么?”
萧云看向门口,那个带着帷帽的人脚步停了下来。
“恨。”
后夜,雪越下越大,地上的积雪已经没到了脚脖子,阿沙翰站在驿馆的庭院中,呼呼地冷风从耳边刮过,雪花黏在他的睫毛上有些模糊了他的视线。
他眨了眨眼,睁眼时就看见不远处站着一个人,他穿着黑衣,手里拿着长剑,在满是白色的庭院中异常醒目。
“她等了你半个月,可是你没有来。都说邙族的长老阿沙翰与他的妻子恩爱无比,还育有一子,她最初还不信,非要去看上一眼才成。”
“她回到盛京以后便得了病,她说等她病好了,就要去邙族找你,不管你是不是有妻有儿,她定要搅得你不得安生。皇上广招名医的榜文下发半个月以后,她开始不吃药,每顿饭也吃的极少。”
萧云走到阿沙翰的身前,看着他脸上的脓包,嘲蔑地一笑,道:“爱她的是元休,元休既然死了,你就不该让她知晓你的存在,说到底,是你害死了她,如今假惺惺地跑来,若是她还在世,当真是要嗤笑了你的。”
萧云不知是什么时候离开了,阿沙翰却依旧站在那里,直到他的双脚失去了知觉,他才僵硬着双手抚上自己的脸颊,费力地扯了几下,终于找到那处缺口,把手里面具扔到了地上,从怀中拿出那个手鼓,试着拨动了几下,声音如旧,只是再没有人用它来唱出动人的歌谣了。
“你亲手喂我喝下断子汤就该知道我终身不育的,乌雅,你还是那般的不相信我,让我一人在世间煎熬啊!为什么不等等我呢!”
文涵出殡的那天,驿馆的邙族人找了阿沙翰一整天,文翰下葬的时候,有人发现棺材有被动过的痕迹,那人将事情禀报给了负责出殡事宜的杨舒同,杨舒同看了看萧云,等那人出去后只来得及看了一眼苍茫的天空便再也没有睁开过眼。
“这么做当真好么?”
萧云将长剑收鞘,看也未看地上躺在血泊中的人。
杨舒同两只手背在身后,他的腰微微地弓着,步子有些沉重,闻言,默了默,叹了一声才道:“她早就料到了吧!”走了几步,又看向外面纷飞的白色,嘴角轻动了动,带着零星的笑,道:“或许这才是她盼着的。”
闻言,萧云只愣了一愣,竟也扯了几下嘴角,然后是一声长叹,看着阴沉沉的天边,自语道:“你死了也想与他一起……”,话语一顿,萧云敛了脸上的自嘲浅笑,“文涵,世事难料,当真能尽如你愿?”
夜色降临,盛京城外的山道上一辆马车在坎坷不平的道路上颠簸地慢慢走着,那坐在车外赶车的人脸上尽是脓包,让人不忍直视,他牵着缰绳似是放任前面的马儿自己行走,虽然颠簸,可看的出,他已放慢了速度尽量减少那些颠簸。
马车行到拐弯处,那人扯住了缰绳又回头看了一眼那灯火通明的盛京,眼神移向身后的车帘,他的嘴角缓缓露出一丝笑意,然后头也不回地又走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