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待他朝,肆意江湖莫相见【长歌自白1】 一寸相思地 ...
-
一寸相思地
一寸相思地,两处泪断肠?
扶桑又占枝,今昔谁能解?
——小引
一
风暖,日高。鸟声碎,花影重。
华丽宏伟的汉宫墙内,几处凄凉,几处繁华。也许,你永远不会感觉寂寞。因为,你是世人景仰的天,是宫里所有女子,曲意逢迎,讨的恩宠的男子。
我在墨台宫雕金兰台上,遥望过。彼时,你那么情深意重的望着颜子夫。我不悲,不怒,不妒,只倍感凄凉与绝望。我开始慢慢相信母亲的话,越是爱,便越是容易失去。
我失去了你。
二【两小无猜时】
墨台宫,是你为我筑的金屋。我一直以为,这是做永不消亡的童话城堡。
那年,你还年轻,那么年轻。是在我父亲的寿宴上。馆陶宫内,你被母亲牵在手上,两眼直扫殿内。你无疑是好奇而机灵的。
你的视线,最后定格在我脸上。清澈透亮的眼神,像后花园中,汩汩的湖水。
长公主,也就是我的母亲,是个欲望极强的野心家。他试图延续一贯的皇宠。她把我当做棋子,以助她操控权利。她说,你的美貌,足以征服任何男人。
不过,在某个清晨,她始终没有征服一个叫栗姬的女人——当朝太子凤离痕的母亲。立即拒绝她的理由,仅仅因为,她们之间,日积月累的敌对。
若不是被拒绝,母亲也不会恼羞成怒,更不会与王美人,你的母亲联手。那么也不会有你与我的相遇了。
很久以后,当我在墨台冷殿遥望未央宫,当你的车马,在遥远的墨台宫外响起时,你还会不会想起,那年,你对我说,若得阿娇,愿金屋贮之,一生一世,不离不弃。
你一定忘记了。当你对我说,要纳颜子夫为妃时,你就已经慢慢忘记我。
三
很多人都说,我们之间,是一场政治交易。你的母亲想当上皇后,而我的母亲,却是想将我捧为未来的皇后。她们处心积虑地将当时的太子凤离痕给推了下来。
凤离痕死得很惨,受尽羞辱,含冤而终。临死前,他想喝口水,宫里却无一人敢拿水上前。我过去时,他眼睛亮而闪,他小声而羞怯地对我说里一句话。
没有人知道,凤离痕最后对我说,他爱我。爱而不能。他母亲当初拒绝我母亲的理由,仅仅是因为,她不允许自己的儿子,拥有爱情。
他终于对自己说出了这句话。
我哭得很大声。整间屋子,都开始悲恸。
那是我第一次,那么真切地面对死亡。我看着太子凤离痕的身体,慢慢地,慢慢地,静止下来。
直到无声。
好像是那天,你抱了我,很久不说话。你无疑是悲伤的,你失去了一位兄长,尽管你们并不亲近。你说,太子应该去了天堂,他并没有做错,他只是心地善良,被人利用。
那天,我们坐在一棵老槐树下,静对月光,都不愿意回宫。你说,若不是出生于帝王之家,多好,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没有斗争,没有意外死亡,平平淡淡。
我们从天黑做到天明,直到被宫女发现。
不久,我就嫁给了你,成了太子妃。我记得,那天的长安城,成千上万的百姓站在街边观看我们的婚礼。我坐在毡车上,做了一个冗长华美的梦。
我梦见自己白发苍苍时,牵住我手的男子,依旧是你。那时,你已经老得不成样子了。你笑盈盈的对着我,叫我,阿娇,阿娇。
醒来,你站在毡车边,你轻声而眉目含情地对我说,阿娇,从此,你就是我的妃。
你带我去墨台宫。
眼前一片亮眼的金。你说,我终于实现对你的承诺,若得阿娇,愿金屋贮之。你看,这是不是金屋?
我当场落泪。原来你幼时说的那句话,是当真的。我问,为什么还记得?
你说答应我的每件事,都记在心上,从不曾忘。你说,你是我彻儿,唯一爱上的女子,也是我唯一的妻子,以后,也将是大汉唯一的皇后,我只会宠你一人。
当时的诺言,是真心的。
真心,即负心。原本当不得真。只是,女人总以为任何事,都永远不会不变质。于是,轻信诺言,轻信谎言,最后,将爱情也一并轻信。
四
从此,墨台藏歌的典故,流传下来。人人都羡慕那个住在金屋里的女子。
你真的,像你说的那样,独宠着我。在你成为皇帝时,封我为你的皇后。一切皆好。
只是母亲,总自恃当年助你当上皇位,而邀功请赏。
她骄傲惯了。她以为所有人,都会像父亲那样容忍她的坏脾气与骄纵。她无数次在酒宴中提及她的功劳,她说,你要好好待我女儿,否则我能把你扶上去,也照样能把你拉下来。
她总拿这些话威胁你。她不知道,你最讨厌的,就是威胁。
也许,这些是令你疏远我的开始吧。
五
未央宫,历任皇后居住的寝宫。可是,相比未央宫,我更愿意住进墨台宫。所以,在我当皇后的那几年,未央宫始终空着。
我不知道未央宫,有多么宏伟、多么华丽。我不在乎。如同我不在乎皇后宝座,只在乎你一样。
我留在墨台宫,只为,它是你为我筑的童话。我以为,留在城堡里,童话,便能一生一世。
直到,童话消失,未央宫,住进了别的女子,我才知道,爱情,是那么脆弱。
六【莫言金屋,莫言不弃】
莫言花残,莫记花容,莫忆花香,莫明花语。花谢花飞花满天,红消香断有谁怜?风过残墙,断壁草萧然。花随风逝,微雨暗香消。。。。。。——小引
是在平阳公主府里,你第一次见到颜子夫,我就坐在你身边。当那个身着彩衣的歌伎,轻歌曼舞时,你的灵魂,已经被勾走。
我看见你的手,情不自禁地伸出去。
我微怔,问,没事吧。
你收回手,说没事。你不知道,你的眼神,已经出卖了你。
歌舞散去后,你迫不及待地问平阳公主,刚才歌伎的名字。
那一刻,我才开始明白,爱情里,还有一个词叫嫉妒。
我嫉妒那个歌伎,她能够迷惑住你。我嫉妒她的年轻,嫉妒她卑微的出身,使她可以无所顾忌地,使出所有狐媚。
你从不知道,我的舞,也跳得很好,甚至比那个歌伎跳得还好。不过,她跳舞,是为了取悦你,而我,却只能愉悦自己。
母亲从不许我跳舞。她说跳舞的女子,皆是三等人。而我们上等人,天生是尊贵的,怎么可以跳那些下三滥的东西。
为此,我一直不曾在你面前跳过舞。
如果我知道你会迷上一个跳舞的女子,那么,我会不顾礼数,跳给你看。
那天,我对你发了很大的脾气,用极尽尖锐刻薄的话,到最后,我哭了出来。如果当时,你拍拍我的肩,或者什么都不做,什么都不说,只是陪在我身边,也许,我还会坚信,你是爱我的。
你头也不回地走了。你说,你越来越无理取闹,别忘了我是皇上。
听说,你去了平阳公主府。你宠幸了一个叫颜子夫的歌伎。你那么轻易地,就背叛了那个关于永生永世的爱情童话。
七
不久,你像宣布圣旨一样,告诉我要纳卫子夫为妃,语气坚决。我囤积的怨恨,全涌上来。我朝你大吼,我说,她有什么好,她只不过用一些下三滥的的狐媚术,就把你迷得神魂颠倒。她不就是会跳舞吗?我也会跳,要不要跳给你看?
我从来见你脸色那么难看过。你说,朕对你太失望了,心胸如此狭窄,怎像一个皇后,不管你同意不同意,朕主意已定。
你走时,是含着怒气的。我在后面问,要不要看我跳舞,要不要?
你连回答都不想给我。你没有注意到,这是我第一次,低声下气。
我一个人关在屋子里,跳啊跳。白色衣裙,舞出一道道寂寞的弧线。我终于知道,为什么舞,都要跳给别人看。
无人欣赏,连那么妖媚的舞,都变得寂寞起来。
很快,卫子夫成了你的新宠。墨台宫,已鲜少见到你的影子。宫里的侍女,会三五成群地躲在某处,议论着嘲讽着,墨台藏歌最后的结局。
她们都在暗忖着,那个叫颜子夫的女人,什么时候能将皇后取而代之。
八
元光四年,大雪。
我站在墨台宫的兰台上,看雪越积越深。我抱着瑶琴,却怎么都弹不出欢快之曲。那天,我见到卓文君,卓王孙的女儿。
清秀的女子,眉眼间的喜气,掩饰着忧伤。
她弹一首《凤求凰》。我从来没有听过,那么好听的曲子,如同天籁。
她跟我讲起司马相如。
她说,再也没有人,让她那么心动。她说时,完全没有羞涩,像个勇敢执著的女子。
她说,皇后,其实我很羡慕你,能被皇帝那么地深爱着,他甚至为您打造金屋。
我告诉她,爱情不过是件华美的衣裳,等你想细心珍藏时,已千疮百孔。你越想努力挽救,便越快失去。
凤彻,这句关于爱情的哲理,我是从你身上学到的。
九
都说卫子夫是个低眉水眼,心怀慈悲,宽容大度的女子。你也这么对我说。
所以,我没有告诉你,关于那场巫蛊之祸,是她嫁祸于我。
我百口莫辩,只因你已认定,是我所为。
你令人在墨台宫里大肆搜捕,你的脸,冷得像寒冰,颜子夫柔弱的站在你身边。
十【长门外,宫灯黄,几度红颜老】
元光五年,春寒料峭。
墨台宫。冷冷清清。那应该是我过去的生活中,最寒冷的日子。
你来到墨台宫,带来整个长安城的寒夜。你说,你心如蛇蝎,心胸狭窄,不宜再母仪天下。特颁旨废后。
我从太监手中,接过圣旨,一字一句对你说,若你念,我就当真。
若,你,念。
我以为,你会心生恻隐。即便我成了废后,也依旧,能住进你心里,任何人都取代不得。
其实,我在乎的,并非皇后宝座。我只是怕,从此以后,失去你。
我还是失去了。
你有刹那犹豫,我看到你眼角的泪。你转过头去,背对着我,将那道圣旨,重念了一遍。“皇后失序,惑于巫祝,不可以承天命。其上玺绶,罢退居墨台宫。”
那天,全长安城的人,都在哭泣。那场巫蛊事件牵连到的数百人,全部斩首示众。听说,刑场上,连监斩官都为之动容。
那天,颜子夫被册封为皇后。
十一
你很久很久没有来墨台宫。我是不该抱期待的。却还是每日抱着瑶琴,做好你来的准备。我一日一日消瘦,御医说,此病在心,不在身。长此以后,恐怕会……
我多么想再见你一面。可是,望穿秋水,却只能在兰台上,看见你在未央宫凝视颜子夫。偶尔你会朝墨台宫的方向凝望,却不曾,听到你的马车,驾临这里。
后来,听说司马相如作了一首赋----《长门赋》,我轻笑着又是何必,但内心还是燃起一丝希望。
我只想在红颜衰尽前,再见见你。
《长门赋》为司马相如,带来了仕途,却最终,没有为我带来你。
我拿出许久没用的胭脂,装扮着我尚美丽的脸。宫外的花,开得妖艳。我等了十个时辰,你并没有来。
我足足等了三天,不睡不吃。
你,没有来。
泪顺着脸颊一点一滴的流下,晚秋的风吹过脸颊,如墨的长发随风飘扬——肆意到苍凉!直到泪水慢慢被风干成泪痕,此时此刻的我已没有力气,流下一滴眼泪。
泪者,悲矣。
无泪者,心死矣。
伴着风萧萧的划过帐外的树,地上的枯叶发出挲挲的声音,似乎是在为她而泣……
………………
听说,颜子夫收到你要见我的消息,用流产的自己来拴住你。她无疑是有心计的,她无时无刻,不在防着我,生怕自己被打回原形。
听说,你呆在未央宫,守住生病的颜子夫,三天三夜。
听说,颜子夫在冷水中浸泡了一个时辰,使得自己染上风寒。
十二
很久之后,我开始知道,墨台藏歌,不过是每个女子,对于爱情的梦想。以为锦衣,以为玉食,却只不过是一场盛世假象,是一场以爱的名义,铺设的虚壳。脱下华丽的外衣,只剩一地废墟。
如果颜子夫爱你,那么,她的下场,将是第二个我。很多人说,爱的境界,是容忍,容忍自己爱的男人,三妻四妾。颜子夫果真是这么做的。所以,她陪在你身边,很久很久。
她这么做的目的,并不是爱你。她要的,从来都不是爱情。
如果当初,我要的,只是皇后宝座,只是一个万人觊觎的母仪天下的位置,我也许不会那么快,那么快地失去你。
我只想你成为我的唯一,就像司马相如是卓文君的唯一一样。像他们那样的爱情,我注定得不到。我忘了自己在向一个永远不会有爱的男人,索要爱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