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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双生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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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你说三点半的!”
安德尔刚下车就急吼吼地对几步开外的白发男人嚷道。
男人向他投去一瞥,“情况有变。”
“老子两点来这鸟不拉屎的破机场可不是来晒太阳的。”安德尔用手背挡着刺目的阳光,嬉皮笑脸地扯着男人的袖子把他塞进阴凉的室内,“阿泽赛尔你就不怕被太阳灼烧成灰?”
“比起你不会游泳的特性,烧死总比溺死更有尊严。”阿泽赛尔转过头嘲讽道,“土狗。”
安德尔拽过阿泽赛尔的领子猛地往前一甩,“想打架吗杂种!老子我正好三天没揍你手痒得紧!”
“怎么,戳到你痛处了吗,还有别忘了三天前那次赢的可是我。”阿泽赛尔不甘示弱地回击,“你要在这里打我奉陪,但现在可不是熊孩子撒野的时候。”
“切。”
阿泽赛尔拍了拍衣服上不存在的灰尘,抬眼对一脸失落的大型犬道:“这次你去,当做是昨天的补偿。”
安德尔睁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盯着眼前的男人,“你说什么?我可不去!小姑娘什么的老子最搞不定了!”
她年龄小吗?阿泽赛尔在脑海里搜寻着她的样貌。亚洲女孩的样子总比同龄的外国妞看上去稚嫩一些,她大概也就十三四岁吧。
“不小了。(一本正经地)有二十多了吧,差不多也是你平时泡的那些妹子的年纪。”
刚刚我可是听见你的心声了唷,领主大人。
“你要做的是把她完好无损地寄到家。”
“……”你当我顺丰快递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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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灯下,一路狂奔的安德尔终于追上了阿泽赛尔,后者一脸嫌弃地把他从自己身上揭下来,“说。”
安德尔夸张地喘了几口气,“我问你,那小孩什么来头。”
“是人。”
“我呸!”安德尔做出一副你他妈的在逗我的表情,“我倒看不出她哪点像人!”然后他又突然瞪向阿泽赛尔,“老实交代,你大爷的到底还瞒着我什么玩意。”
白发的恶魔眯起眼睛,缓缓说道:“并没有。”
“糙!”知道他嘴皮子紧,怎么问也不会答出个什么所以然来,安德尔终于爆出一句粗口。
阿泽赛尔把他撇到一边,一个人慢悠悠地继续往前走。
“傲慢的家伙。”安德尔小声嘀咕了一句,跟在了他身后。
自从他在生死线上被这家伙救回,阿泽赛尔就想尽办法让自己帮他干这干那,用他的话讲,是“你负责蛮力的部分,我负责脑力的部分”。
哼。想起这话安德尔又瞥了前面那人的背影一眼,看着他白色的发丝映照在橙黄的灯光下,明明暗暗。
那家伙到底有什么好的。话中带刺,傲慢,动不动就发火。安德尔踢着脚下的小石子。对,还有不坦率。
根本不能摸清他的底线在哪里。
但就算是这样渣到不行的家伙,我也……
“乌鸦就要来了,我能听见,听见他的翅膀划过天际,遮住太阳……”黑色头发的女孩紧紧抓住安德尔的手臂,好像她会在下一秒在空气里溺毙似的。
强行闯入的片段让安德尔差点摔了个跟头。
得了吧,别去想她了。
“白色的国王就要离世了……”
安德尔重重呼出一口浊气,心中的压抑还是无法消除。
“白色的国王就要离世了……”
安德尔仿佛又看到了白天那个女孩,在自己的脑海里徘徊不散,在他为她系上安全带时,她忍不住哭喊出来,不管解释多少遍,直到把她送到指定地点,她仍然在哭泣。在安德尔离开时,便听到了那句——
“白色的国王就要离世了……”
“白色的国王就要离世了……”
一遍又一遍。
就像在海里游泳吧。安德尔不顾阿泽赛尔的厌恶的神情点燃了一支烟,顺便再脑内引用了一个不怎么恰当的比喻。有几条鲨鱼,游到你身边,你不害怕,它们也不攻击你;唯有一条最不起眼的,叼着什么让你眼熟的东西——你同伴的,这可能是偶然的,不小心掉到海里了什么的,但也预示着什么。
死亡,对。
尽管不是针对你,但也足够令你心惊胆战。
那条鲨鱼松了口,你同伴身上的物件坠入深海。
那个女孩开了口。
她的神情冷漠,她的语调悲痛无比。
她像是在诅咒,又像在祈祷。
最后,她向着眼前无尽延伸的道路发出怒吼。
不,这不是重点。安德尔看向他身边还在指责他抽烟的恶习的男人,后者看见了他眼中的悲切与担忧,愣住了。
“你知道她说的是什么吗。”安德尔将快燃尽的烟头按灭在水泥的住宅墙上,“她说,”
我不想死。白发白衣的国王说。
我不想死。
“就像是你在说不想死一样。”南斯拉夫的猎犬低着头,你不知道这预示着什么。
“我不觉得我的声线能够无限接近于女性。” 阿泽赛尔故作轻松地说道,“而且我知道那孩子会模仿别人的声音。”
“……啥”她难道在逗我玩???
“走了。”阿泽赛尔不解地望着他,“你心里到底在想什么?”
安德尔应了一声,还是停不下的思索。
阿泽赛尔,白发的恶魔,他的王国的领主。三项之中,已有两项符合。他并没有白色的着装,这让安德尔着实松了一口气。
“哦对了。”前面的人突然停下了脚步。
“你不是对那孩子很感兴趣嘛,那么。”
“你不会……我可不想再见到她。”安德尔做出防御的姿态来。
“并不是。”阿泽赛尔把这三个字念得字正腔圆。“你听说过,双生河吗。”
“那是什么。”安德尔托着下巴想了一会儿,然而在他消化这句话的时候阿泽赛尔就公布了答案。
“twin rivers,他们指代的是孪生的兄妹或兄弟,他们一生形影不离,但流向的却是不同的终点。”
“哦。”
“明白了就走吧。”
“等……等等,那个小女孩还有个孪生的哥哥或姐姐???”
恶魔扶额汗颜,“有的时候我觉得你的大脑构造堪比草履虫。”
阿泽赛尔加快了脚步,心说看我甩不掉你这只草履虫路痴。他展开背部的一对黑羽翅,呼啦一下蹿进了漆黑无比的夜空,脚下是这整一座繁华都市的黑暗一角,耳边传来夜间生物的吟唱,还有,地面一只大型犬的咒骂。
“哼。”安德尔直追了一会儿,却发现他的一对翅膀与银白的短发一同被夜色吞没,便停下来脚步,转身离开了这条长街,在街尽头的灯光下化作反射着微光的粉末,消失了。
阿泽赛尔感觉到热量的散失,暗骂了一句,加快了前行的速度。他能感觉到夏夜温暖潮湿的风拂过他的脸庞,然后毫不羞涩地掀起了他的袍子,让他不得不一直用手拽着那一角。
阿泽赛尔喜欢在飞行的时候思考,仅仅因为他信任他的翅膀。他有的时候会整理他还在人间时的记忆,想一想他遇见过的人的面孔与名字——当然这些都以失败告终。恶魔究竟是什么都会忘记的生物。他有一次对安德尔那蠢货说过这句话,然后对方很激动地说了一大堆话,说的是什么……阿泽赛尔已经忘记了。
现在他在想那对孪生兄妹的问题。
阿泽赛尔第一次见到秀巳的时候她只有四五岁大小,躲在门后面不敢出来,她的眼睛灰暗又无光,阿泽赛尔一时还以为她又哑又瞎了。而她现在逃出来了。从那个令她绝望的家里。
而她的兄长,是他们家族的叛徒,阿泽赛尔觉得很荒谬——为什么与别的姓氏的男人生下的孩子,不管在哪个家族里都会受到排斥,不论有多肮脏的语言用到他们身上都不足为过。阿泽赛尔最后把这归结于人类为维护自己家族纯正血统的利益的不自觉行为,这基因大概是由古代贵族沿袭下来的,在大部分时候这基因会被有意识地抑制住,但对他们的家族而言,想让外姓的人与 “自家人”和和睦睦地住一块是不可能的。所以呢,人们就理所应当地把男孩送出家门,把他抛在他从未接触过的一个世界上,当他原路找回去时,除了一林子的树,哪有什么豪宅与牌匾。
到了。阿泽赛尔心想,收敛了双翼,停在一座废弃教堂的塔尖上。看到不远处有一盏灯憋着半口气不明不灭地亮着,他从屋顶一跃而下——那是他们接头的信号。
教堂破败的大门虚与委蛇地掩饰着屋内的情形,在阿泽赛尔推门的一瞬间,教堂内未燃尽的红烛被一盏盏点亮。
“许久不见了,The Demon Azazel。”
“你也是。”阿泽赛尔闭着眼睛问候道,“愿末地之主祝福你,
“秀巳的兄长,Ede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