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恭苏恭 病树》文非

46、第四十五章（完）

　　第四十五章
　　直到很多年过去之后，少恭记忆逐渐遗失的那个时刻到来了，他也还是没有忘记屠苏那一日的神情。那一日他被那些话注入了一口仙气，头回感觉到自己好像活着一般。血液奔流，心脏跳动，呼吸像漏气的风箱，呜哇呜哇。
　　他忽然俯下身，在屠苏的肚脐上亲了一口。

　　他们回到车上，各自清理，屠苏说让他先去睡，等他醒过来再替个手。少恭说自己现在睡不着，让屠苏先去睡。屠苏推脱不过，终于在车后座睡去了。
　　少恭摇下车窗，抽了根烟。车还是停着，他看着屠苏呼吸逐渐平稳下来，烟头在他指间明明灭灭闪烁着，他忽然伸出手，想抚摸屠苏的眉眼。
　　自然是摸不到的了。少恭忽地一笑，捻灭掉烟，飞快地发动了车子，在分叉口的时候右转了，与机器的导航恰恰相反。
　　这条路有点危险，40公里后直接通向一个上山道，由于坡度、转弯半径等不达标的原因，这座山上常常发生车辆掉崖事件。
　　少恭本来就要选这条路，虽然这条路根本无法到达他与屠苏原订下的那个目的地。
　　这是属于他的路。

　　少恭觉得有无声的潮水漫过来。
　　他在其中走走停停，水里有贝壳、海星、藻类植物、鱼，等等等等。这些东西往往斑斓可爱，吸引人停留驻足。但是他不能停，他知道自己在寻找什么，很可能他找不到了。
　　海上忽然骤起风雨，他在海里躲了一会儿，再出来时天晴，一个海岛出现了。他知道他得上去，他要找的就在这个海岛上面。
　　可是海岛上面什么都没有，本来还有一些植物的，可是当他一步一步踏上去时，所有植物渐渐都消失不见了。整个岛化作光芒璀璨的琉璃，少恭每踩一步，岛的深处就出现了一个被记录的影子。
　　哦。他要走遍全岛吗？琉璃岛深处隐隐有光传来。少恭一步步走，一个人走遍全岛很累，琉璃岛逐渐被记录下的影子变成了黑岛，岛心传来绿色的荧光。
　　忽然有个声音传来：“你要毁掉它吗？这个岛？”声音清脆一如琉璃。
　　空寂的岛上没有回音。
　　少恭挑了挑眉毛，说：“哦，这样就能毁掉他吗？”
　　这次声音变成了三个人的重叠，男男女女，少恭都曾在幻想里听到过他们，他们声音一起响起来，说：“是的。是的。”
　　少恭停下了脚步。
　　正当三个人开始愉悦地笑的时候，少恭又开始移动自己的脚步。他说：“不，你们骗我。他才没有这么容易被毁灭。”
　　“为什么不把他也当成梦境呢？”“为什么要这样一直努力寻找？”“为什么不去死呢？”“你还想得到什么呢？”“你以为你一直抗争下去就会有什么结果吗？”
　　不同的声音交汇着刺进他的耳朵，他置若罔闻，一刻不停地走动，魔鬼的声音不停在耳边说，放弃吧，放弃吧。放弃以后你会得到新的安宁。
　　他不。
　　于是声音尽皆成为嘶吼。他们在耳边不停地大叫，每一次突然的吼叫，仿佛都能吓退他似的。他抵御起来也很有压力，耳朵很痛，脑袋也很痛，额上渐渐沁出汗珠，琉璃一时也灼热起来，他汗流浃背，饥饿又难过。
　　然而他还是不停。琉璃深处的光愈来愈清晰了，终于在他也不知道的某一步的时候，岛破碎了。无数的声音一时都打过来：“你也会被毁灭的！哈哈哈哈哈！你本就不应该存在的！”
　　只是少恭早已经掉下去了，无数琉璃碎片扎进心窝。岛心深处发着绿光的，却是个黑色的石头。
　　是的，他也要被毁灭了。
　　但他怎么能甘心呢。
　　他挣扎着靠近石头，碎片像风暴一样袭来，每动一分都痛苦难忍，血流下来，一条一条的，他不在乎。
　　他就要把石头拿到手里。
　　他爱他，他就要他留下来。

　　屠苏醒了。
　　他醒来之后迷糊了一阵，就敲敲少恭的座位后背，少恭递给他一个袋子，说：“收拾下垃圾，丢下车，然后坐到前面来吧。”
　　屠苏应声照办了。少恭把车停下，等待屠苏下车扔垃圾。他满怀期待，手指在方向盘上微微颤抖，他的心跳一点一点加速，鼓声将起了，舞乐演员也都就位了。
　　屠苏坐到副驾驶座，才扣上安全带，少恭就迫不及待地踩下油门。屠苏刚醒没多久，还有点迷糊，等他渐渐清醒了，他问：“你要去睡一觉吗？疲劳驾驶可不好。”
　　少恭笑着说：“不用，我现在非常清醒。”
　　他又看过来：“你坐在我旁边就好。”
　　屠苏嗯一声。少恭又一次狠狠踩了一次油门，车速加快，渐渐如风如电。
　　哒。舞者踏响了乐曲的第一个节拍。
　　少恭漫不经心地说：“屠苏，我需要告诉你一件事。”
　　“嗯？”
　　“那只猫现在还在我家里。”屠苏猛地抬起头，少恭得意地笑起来，“是的，那时候我骗你，其实它没有跑，它还在那里。”
　　屠苏瞥他一眼，一时五味杂陈，过一会儿，他清清嗓子，说：“这时候说这个干什么？”
　　“没什么。就是想说一说。”
　　屠苏估摸着少恭的意思，但这时也只能叹口气：“好，我知道了。……也算是好事吧。……其实听到，还是很开心的。”
　　少恭飞快投过去一眼，见屠苏脸色并没有什么变化，唇边的笑意逐渐加深。屠苏见了，说：“怎么，你很开心？”
　　“是啊。”少恭重重点头，“我现在非常非常地开心。”
　　咚，鼓点唤醒了舞蹈的第二个乐章。
　　车一直一直在加速。屠苏就算闭着眼睛也能感受到巨大的眩晕感，他不得不开口：“少恭，开慢一些，我晕车。”
　　少恭仿佛恍然大悟地开口了，说：“抱歉抱歉，我开快了。”车速瞬间降下不少，屠苏松口气，就听少恭道，“你晕车居然还会开车吗？”
　　屠苏说：“开车时不晕。”
　　少恭又笑了，他看着前方的道路，说：“屠苏啊，那你爸爸开车时，晕不晕车呢？”
　　屠苏不得不向少恭看过去，冷下来的眼神定定盯着少恭的脸：“……你想说什么？”
　　“他也不晕的。他那天喝了酒，但是开车还是很稳，就是反应慢了点。”
　　“……难为你今天想说这些东西。”屠苏心里腾起隐约的火，但由于红玉的那一系列调查，那场事故他父亲全责，因此对方拿出来说，或是讽刺，也一点错处都没有，他就是有些生气，因为他一句话也无法辩解。
　　少恭仍在笑，他说：“……所以那天他明明看见我了，也还是没有停下来。屠苏，你知道我小时候在欧阳家其实过的不好，那一天我也是被我的弟弟欺负，但是他没有注意到你爸爸那辆车。……我本来可以不救他的。”
　　“……你是说……”
　　“……对，本来被撞的是他，只是事到临头，我想了想，我想赌一把，于是我把他推开了。我那时候可怜兮兮，那一次救人后可谓是时来运转，自此之后虽然温情仍然不足，但是一个大家族，总算是再不至于把我当成一个仆人来对待了。
　　“我赌对了。不是么？”
　　屠苏怔怔然看他，那种涌动的哀伤让少恭忍不住拍手叫绝：“……那你……有机会跑开吗？”
　　少恭温柔地说：“我很想说没有。不过……其实是有的。只是如果我不流血，这件事很可能就会被当做没发生过了，我觉得，我还是流点血，把事情弄大一点好。只不过我错误评价了5岁孩童的身体，我伤太重了，差点死掉。”
　　“……”屠苏一时间也只能觉得世事如此荒谬了。他神色异常痛苦，头回觉得心绞如此之痛，虽然父母的温情已然离他这样远了，可每次回忆起来，便能够联想到自己漫长岁月里不得救赎的孤独，一层一层叠加起来的委屈。年少时那个孤独、冷漠、倔强的孩童，他活着，他依旧在他的身体内部存活着，无论他现在变成了什么模样，那个孩童时不时还会冒出来，告诉他，他依旧没有长大。
　　“少恭……那是我的家……那也是一个家……”
　　“你不能……你不能……”
　　他竟难以说一句完整的话了。
　　“所以屠苏，我觉得我还是很抱歉的。虽然我也没有办法。”
　　屠苏痛苦地长叹一口气。
　　“我想下车了少恭。我现在不想看见你。”
　　他如此清晰地说，眼神冷定，仿佛非常冷静。
　　咔，终曲的鼓点，终于落下了。
　　车子又一次开始加速了。
　　“屠苏你知道现在不可能的。还有，你不想问问我这是要去哪里吗？”
　　少恭一边加快车速，一边说着。他脸上有志在必得的笑容，更有种像是什么都不管不顾后的肆意飞扬。
　　更要命的是，他连自在飞扬，都是铺在如水哀伤的底色上。屠苏看他的脸色，看看四周的荒野，他的车速愈加快愈加飞速了，可以与在过山车上下落时相媲美了。屠苏忍耐着想要呕吐的感觉，问：“你想去哪里？”
　　“断崖。”
　　屠苏死死拧紧了眉头：“你？你！欧阳少恭！”
　　哪知道少恭看他一眼，又温柔地笑了笑，仿佛很烦恼似的：“怎么办，我又改主意了。这样吧，屠苏，我把决定权交到你手里，如果你不走，不去国外念书，我就掉头，按原计划去度我们的假，如果你还是要走，那我们就冲下山崖，让天来决定我们的死活。你当然也可以抢方向盘之内的，但是你要抢的过我。”
　　“怎么样？如何？”
　　屠苏当然不会放弃挣扎，他首先就是去抢方向盘了，但没等他抢到，他就发现车子已然进山道了。狭窄的车道每一个弯道都充满了惊心动魄的弧度，有的是横过天际的一道大弧，有的是狭窄到车辆都难以通行的车道。少恭看着前方神色无比放松，他甚至还想直接放弃方向盘，就往屠苏耳朵边上吹气，顺便再偷偷干一些事，仿佛越惊险情欲越高涨似的。
　　“屠苏……你答应吧。”他在他耳边以气声低语。
　　“你答应我，我整个人就全都是你的了。”屠苏现在抓着方向盘了，但是少恭的手正探向某个不可描述的部位。他像没有骨头的蛇，畏寒似的，一步步缩到屠苏的身上。屠苏觉得自己看见了祭坛上的舞娘，她妖娆地摆动，不是为了欢乐，而是为了献祭。

　　车子继续开向前方，歪歪扭扭的。

　　而少恭正悲悯地看着他。
　　他还没有告诉屠苏的是，在那个车祸发生之后，有那么一刻，他透过满眼鲜血望过去，他看见了一个被扛在大人肩膀上的小孩。
　　他在看着他。眼睛清澈而懵懂。
　　那时少恭忽然感到一种淡淡地欣悦包裹住他，而前一刻，他还在苦苦与失重感相抗衡。他敏感地了解到，如果真的漂浮起来的话，他就不在这个世上了。
　　于是他努力看清楚那个小孩，看清楚他的眼睛。
　　他也在看着他。

作者有话说

　　完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