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恭苏恭 病树》文非

28、第二十七章

　　第二十七章

　　大雨瓢泼。

　　屠苏撑起一把雨伞，往外走。他走的时候看了一眼天空，晦暗的云，似乎与很多年前的一场大雨，没有丝毫差别。

　　百里屠苏遇见欧阳少恭，还是得从他的梦来说起。

　　百里屠苏幼年丧失双亲。当时他还太小，并不懂丧失双亲真正是什么感觉。

　　当时他只是迷蒙地看着紫胤这个稍微熟悉一点的叔叔，一遍一遍地被他要求闭上眼睛，别看，别听，别哭。

　　可是他为什么要哭呢？

　　他不懂，所以他从紫胤的指缝里看着病床上躺着的父亲，他看他脸色灰败，嘴唇干裂，所有的一切都预示着将要到来的死亡，然而他，还是不懂。

　　爸爸爸爸？你怎么了？他问。

　　他父亲费劲儿地睁开眼睛，像是用尽了所有的力气一样，看着他。然后，那双眼睛里，开始慢慢地浮起一层泪水。泪水积在眼窝里，流不走，就一直留在那里。直到屠苏伸过手去，碰了碰它。

　　眼泪就流下来了。

　　屠苏吓了一跳，然后鬼使神差地，闻了闻自己碰过泪水的手指。他看见手指上面有一抹白色的光亮，于是去碾了碾，最后，似乎也没有太大的感觉。

　　只是有点滑罢了。

　　后来屠苏不止一次地碾动自己的手指，也会把指头放在鼻子下面，闻一闻。他原以为自己能够闻到什么味道出来。但后来发现其实闻不到什么。

　　过去的就过去了。它也留不下什么痕迹。如果当时你记不住，大概就真的没有了吧。

　　屠苏有时候会想，自己这到底算是记住了，还算是没记住。

　　紫胤怜他幼年失祜，对他没有任何要求。他收养了屠苏，并且试着做一个大体合格的父亲。然而紫胤实在是太忙了，忙到有时候顾不上他。

　　屠苏偶尔也会想起起自己那些天天在家里等着紫胤晚上回来吃饭的日子。

　　而且他也做不到毫无负担毫无芥蒂地像个孩子那样与大家玩在一起。要是这样他也许就可以不用一个人总是待在家里孤零零地看书看报纸。他总是远远地看着他们，看了一会儿，然后离开。

　　从来不参与。

　　他的唯一的爱好，大约就是在冰天雪地的时间，央求紫胤带着他到一个空旷无人的野地里，要求有很多很多的雪，然后他再一个人待在那里，有时可能会要求紫胤陪他一会儿，陪他堆掉一个简陋的只有两个球的雪人。

　　再然后，他会把自己黑灰色的毛巾与帽子给雪人戴上，戳两个眼睛一个嘴巴出来。他有时会舔上一口，但是雪太冰了，也不好吃，而且紫胤看到之后就皱着眉头让他保证，以后不许再吃雪。

　　屠苏点点头说好，很乖很温顺，没有问一句为什么。

　　夜里他有时会睡不着，上小学之前，他某一天夜晚，用柔软的羊毛毯子围住自己，只留下小小的头颅露在外面。他悄悄地走出来，三步并作两步地挪到紫胤的门口，怯怯地准备好张开嘴，却发现紫胤书桌前的灯仍然亮着，但是紫胤叔叔，已经趴在书桌上，缩成一个并不好受的姿势。他睡着了。

　　那以后，屠苏便不去找紫胤了。

　　他开始拥有了，暗夜里，在床上发呆的习惯。
　　一些日子过去之后，紫胤发现了他这个习惯。他给他买回来了一些安眠的儿童口服液，希望能不要再看到他半夜一个人闭着眼睛双手抓在一起，绷得紧紧地一二三四数羊羔的样子。
　　那些药还是很有作用的。不过从那以后，虽然睡是能睡着了，他又开始做梦了。梦像电视剧似的，往往做的梦还可以连起来，人物始终是同一个，虽然他看不清脸。
　　他于是开始致力于在梦里瞪大眼睛，认真地描摹那个人的五官。
　　他甚至为此去学了素描与水彩。
　　但是无论在梦里他如何努力，梦里都是那样模糊而朦胧着。他看得见山水，看得见古琴，看得见悬崖与峭壁，溪水从大石头的缝隙里游行而出，岸边的野草花黄澄澄地，绿草地娇嫩又鲜艳。
　　然而他还是，他还是看不清他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