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琅琊榜]靖苏》姜戎

14、密旨

　　列战英少时跟随佑帝，深得萧景琰宠信。此时站于养居殿外，隐隐听到萧景琰似在与人争执，不禁感到奇怪。他跟在萧景琰身边多年，虽然素知这位佑帝脾气颇为固执，但对下却是宽和，登上大位的这些年更是顺风顺水，极少动怒。如今是谁在这养居殿内与他据理力争，惹得他大动肝火？他皱着眉，心道这当口可别再添新乱才好。

　　约过了一个时辰，养居殿里的争执声才渐渐小了，他心里提着的气刚松了一下，就见飞流负着梅长苏从眼前一掠而过，不禁吓了一跳。

　　毕竟是常在宫外节制巡防营的，进宫得少，不知飞流得了萧景琰的特殊照看，可以随时出入皇宫。蒙挚与他关系虽和却也不能冒冒失失将皇帝的心思透露给他，是以忽在皇宫见到飞流，他惊得连退两步，目光紧紧追着飞流远去的身影，一时无语。

　　“是战英来了吗？”萧景琰的声音穿过空阔的养居殿透门而出，“进来吧！”

　　列战英忙收了疑惑，走进去。

　　“什么事？”萧景琰批着奏折，眼皮不抬。

　　“兖州来报，兵马制在地方推行受阻。另外，坞山、越州也有同样反馈。”

　　“哦？”萧景琰搁下奏章，“这几个地方都毗邻蕲州吧？”

　　列战英知他意有所指，点了点头，答一句是。

　　萧景琰合上奏章，久久不言。

　　“陛下……”
　　“朕知道了，你下去吧。”

　　萧景琰的目光随奏章转到他脸上，有几分疲累。

　　听他下了逐客令，列战英忙把前话咽了，急发问，“陛下，飞流……”说了这名字后，一时又不知如何开口。

　　好在萧景琰替他开了口，“怎么？你不知飞流在京里吗？”

　　他顿了一下，道，“属下知道。只是飞流随意在宫中出入……”

　　“飞流素来喜欢到我府里摘花，如今我换了住处，他仍要摘花，由他吧。”
　　“可是......”

　　“你想问的，是飞流，还是其他？”

　　列战英一愣，这才在胸中把刚刚遇到的奇事略略过了一遍。想来也是奇怪，刚刚忽一看到那主仆二人，他不过是为飞流随意出入皇宫而惊，倒没疑到梅长苏身上。好像早知这人绝不会死，早已认定这人仍该存在世上似的。

　　“属下，见到苏先生......”

　　苏先生三个字一出口，萧景琰的脸色登时一变。

　　列战英犹豫了一下，又道，“陛下不是一直想要见苏先生？既然他来了，何不就靠山王的事请他指点一二，又何必急着下旨……”

　　“是庶人萧清河！”
　　“陛下！”

　　列战英的话到这里就哽住了，因为萧景琰的目光已经越过他，飘向他看不真的远方。良久方闻萧景琰轻轻叹气一声，“该来的时候不来……难道没有梅长苏，我萧景琰就坐不稳这天下吗？”

　　“陛下清肃官场素有成效，没有苏先生匡助，也，也不打紧。只是靠山王……”一对上萧景琰的目光，列战英慌忙改口，“萧，萧清河是皇室宗亲，斩尽杀绝只怕寒了……亡者的心。”

　　这些年靖王府的人时时避免提到十几年前的那桩旧案旧人，只因一提起来，萧景琰总会郁郁寡欢好几日。这时不得已提了，下意识地紧紧盯住萧景琰，期以探出他的态度。

　　萧景琰哼了一声，冷然道，“皇室宗亲？莫说皇室宗法严苛，他出生时没有金匱玉碟，没有内廷司的赤印宝册就注定没有皇家子弟的身份！便是祁王兄在世，如今他起兵造反，难道我还动不得他吗？”

　　萧清河少时即养在靖王府，人聪明又谦恭有礼，漫说萧景琰宠爱他，靖王府的一干旧将哪一个不是当他小弟弟一般地疼爱。他起事以后，众人心头震惊之感均压过了斥责之意。列战英在他少时常指点他练武，对他的感情与旁人又不一般，是以私下里从不肯多对这事评点一句，心里更愿把这事当作‘子弄父兵’，抓过来打一顿也就完了。这时真切地听到素来对这事徐缓处置的萧景琰评价了一句起兵造反，不禁愕然。

　　“陛下，他当初是没有皇室宗亲的身份，但您收了他为义子，让他姓了萧……”

　　他说到这里，止住了。一丈开外，萧景琰的脸色忽然变得灰白灰白。

　　“是朕让他姓了萧，”萧景琰哈地笑了两声，音里充满了清苦的味道，“哈哈，走到今日原是朕错了！”

　　“属下不是这个意思，只是陛下若对他仍有怜惜之意，又何妨......”

　　“那依你看，朕该当如何？”萧景琰打断他话。

　　话已至此，列战英索性把心一横，咬牙道，“如今圣旨未出京师，若要快马加鞭追回，或有转圜余地。”

　　萧景琰抬眸，看了他一眼。

　　这个贯于沙场征战的大将忽觉周身冰冷。从什么时候开始，萧景琰的目光也这样冷如寒冰，咄咄逼人了？

　　萧景琰站起身，走至窗边，望着窗外不语。他的影子在日头下由短慢慢拉长，也不知过了多久了。

　　忽听他的声音远远飘来，“战英，你跟了朕多少年了？”

　　列战英迅速在胸中过了一遍跟随他的时光，然而等不及他作答，萧景琰大步走近书案，打开绸盒，掏出澄黄的绫锦朝他掷去。他心里咯噔一跳，慌忙伸手去接，紧紧抓在手上。

　　“打开吧。”

　　他依言打开，果然是一道密旨。旨意里示意蕲州周边的地方官，只可活捉萧清河，不可伤他性命。

　　“带着这道旨意，你快马加鞭追过去，”萧景琰顿了一下，意有所指道，“或有转圜余地。”

　　列战英哑住，颇有些不安。

　　“你去吧。”

　　他行了退礼，徐徐后退几步，转身大步而出。

　　走至养居殿门口，萧景琰的声音幽幽地又飘过来，“战英……”

　　他止步，回身，“陛下？”

　　光线影影绰绰地打在萧景琰身上，他的神色藏在逆光里，显得晦暗不明。

　　良久，萧景琰开口了，“替朕抓住他，但，不要伤害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