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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八年 ...

  •   大洋彼岸的世界对于李君的生活来说,并没有造成太大的冲击。大部分的时间里,他都一如既往,专注地学习。研究课题并不是个轻松的活儿,有时一个星期要完成几十本原文著作的阅读量,并据此完成几万字的论文。为了完成学习任务,李君常常熬夜到凌晨。更何况那位华裔教授对他颇为器重,还时不时让他参与自己一些案例的前期准备。
      李君在国内朋友并不多。尤野一向独立,早不知道混到哪里去了。这孩子是任性了点,但是够聪明,不怎么需要人担心。左靖偶尔发来一封邮件,也是长篇累牍抱怨范襄染的不良行径,血泪控诉那“贱人”又耍了什么阴招,给了他什么额外的任务。字字含冤,句句凄切,李君看了也只一笑置之,随他胡言乱语去。虽然不清楚范襄染和他有什么过节,但是心里明白范教授并不是做事胡来的人,给了左靖额外的任务,必定也会搭上同等的报酬。何况,左靖看着憨淳,心里精着呢,有谁占得了他的便宜去!

      图书馆里,面对满柜的书籍,李君沉吟了一会儿,抽出了其中几本,办好借书手续,背上包向大门口走去。突然,身后传来一个急切的声音:“哎,您等等!”
      李君眉头一跳,加快脚步就想溜。
      “您……请您等一下!”
      身后的女孩终于追上了,气喘吁吁地拉住他:“李,拜托您……”
      无可奈何地转过身:“又有什么事了啊?”
      女孩黑白分明的大眼睛无辜地眨巴眨巴,羞怯地缩回手,露出一个甜美的笑容:“您今晚有空的话,能一起吃饭吗?”
      李君看着那张热切又美丽的小脸,心里却不知道为什么,起不了一丝涟漪。心情复杂地撇开眼,没有答应。
      女孩这一次没有得到直接拒绝,开心极了,鼓起勇气再接再厉:“李,不会耽误您太多时间的,只是一餐饭而已!我真的很想和您约会,you know,I love you so much!”
      又来了,热情开放的西方文化。“对不起……”李君揉揉太阳穴,淡淡地说出第一百零一句拒绝。
      女孩扁扁嘴,满脸失望。她已经是全系对“东方王子”最锲而不舍的追求者了,为什么李还是没有被感动呢?
      李君也很头疼。这个中国女孩子是导师邹教授的女儿,叫邹娴。邹教授夫妇长年旅居美国,但非常重视对女儿的传统文化教育,因此邹娴不仅能说一口流利的中文,还深谙唐诗宋词一类的古典文化。只是由于传统道德灌输得太成功,她从来不说“你”,总是说“您”,有时候听起来怪怪的。但是从小在美国的环境长大,邹娴并没有太多的机会展示自己这方面的才华。因此,当开学一看到和自己同样黑发黄肤的李君出现时,眼前一亮,也不管李君心里怎么想,总是兴致勃勃地跟李君用中文瞎掰,扰得李君一看到她就想逃。
      “李,您晚上真的不能来吗?”女孩子不死心,报着最后的希望期切地问。
      只是眼下看着邹娴那张期待的小脸,也实在说不出别的什么,敷衍地说一句:“到时候再看吧!”对热情如火的女孩子勉强扯个笑脸,落荒而逃。
      留在原地的邹娴早已被最后那个“羞涩腼腆的笑容”迷得心驰神漾,激动地想着中国的男子果然更有内涵,温润如玉,含而不露,太完美了!当然,如果温柔的李再热情一点,那就再好不过了!

      外面渐渐暗下来了,暮色在金红色的夕阳下坠之时,更加浓稠,更加沉重。俯在桌前的李君却毫无知觉,依旧专注地翻阅着刚借的书。不知过了多久,书堆旁边的手机一跳一跳地亮了起来。是邹教授。
      “喂,邹老师!”
      “小李啊,你在忙吗?”
      “呃,不忙。老师有事吗?”
      “哦,倒没有什么大事。你在看书吧?”
      “是的,这次的案例有点复杂,我想再查阅一下以前类似案件的记录。”
      “哦,这样啊,这个思路的确可行,只是……”电话另一端突然传来一声娇嗔,邹教授赶紧止了话头,和蔼地对李君说,“小李啊,今天晚上你师母多做了几个菜,你就来我家吃晚饭吧?”
      李君嘴角抽搐,眼前仿佛出现那个拽着他喋喋不休的女孩子。邹娴今天怎么了,居然把拉教授来说情,非要一起吃饭不可吗?
      邹建强等不到李君的回答,老脸微赫,可看着宝贝女儿眼巴巴的样子,不得不再开口瞎扯:“小李啊,你师母这两天做了几次西湖醋鱼,都做不出你的味道,一直想再向你讨教讨教呢!”
      师母吗?教授真能掰啊!李君无声地笑了:“好的,我收拾一下就过来。”
      到了邹家,修剪得平整漂亮的草坪上早已摆好了一张餐桌,满桌子的菜正冒着热气。肚子不受控制地咕噜噜叫了起来,李君难堪地捂紧肚子,看看四下无人,这时才意识到,自己连午饭都没吃。
      贤淑的邹师母正端出一盘香气扑鼻的烤鸡,看到李君,热情地招呼着:“小李来了啊,来,快坐快坐!”
      语音未落,门里传来一声尖叫:“啊!李来了吗?”接着一个浅黄色的身影风风火火地奔出来,“李!您来了!太好了!”
      李君不敢当着长辈的面,让他们的宝贝女儿在地上栽个狗吃屎,只好在原地不动,僵硬着身体,任由邹娴一头扎进自己的怀里,开心地疯笑。
      “好了阿丫,你看你,成什么样子了!”邹建强抱着一瓶珍藏的红酒,满眼笑意地对自己的得意门生说,“小李啊,今天就把课业放一边,陪老师我喝两口吧?”
      李君不动声色把邹娴推开一点,微笑着,点点头。
      酒过三巡,李君一向苍白的脸颊上也微微泛红,融化了平时沉默的冷意。邹娴对着近在咫尺的李君满心欢喜,含羞带怯的小脸更是艳若桃花,水汪汪的大眼睛不停地在李君身上打转。邹教授夫妇看在眼里,也不加干涉,两双宠溺的眼睛望着两个孩子,笑得颇有深意。在邹家三口热烈眼神的“关怀”下,李君内心叫苦不迭,坐立不安,兀自强装镇定,食不知味机械嚼着,后背冷汗一片。
      好不容易结束了这一场餐宴,李君小坐了一会儿便起身告辞。邹娴一脸不情愿,但还是自告奋勇地要送李君去路口。李君百般推辞不过,只得由她去了。
      李君头有点晕,走得有点急,邹娴在后面小步小步地跑着,却总跟不上那大步流星的年轻男子。走了一段,饶是百般迁就的邹娴也不高兴了,一顿足:“李!请您停下!”
      李君驻了足,却不曾回头。不是不愿,而是不敢。那个美丽的女孩又坦率又可爱,无奈自己却对她没有一点感觉。眼下,邹家人的意思已经表露得非常明显了,对于别人的一片赤诚之心,如果无力负担,不若早早散去。
      邹娴“噌噌噌”跑到李君跟前,认真地盯着他问:“李,我让您讨厌吗?”
      “没有,怎么会!”想也不想矢口否认。
      “那为什么您不爱我呢?我很爱您啊,李,做我的男朋友好不好?毕业以后,让我做您最温柔的妻子!”邹娴黑白分明的眼睛亮如星辰,每一眨眼都闪动着诚挚的希望。
      妻子?李君微微恍神。妻子么?从小到大,似乎从来都没有想过,会有一个美丽的女人带着温柔的微笑,牵起自己的手,相濡以沫,举案齐眉……
      “李!”邹娴握住他凉如冰的手,包在自己火热的掌心里,水润的眼睛含情脉脉地望着李君,“李,我是真的喜欢您,请您也认真地对待我的爱情,接受我,好吗?我早就跟爸爸妈妈说过了,他们也很喜欢您,他们会同意让我们结婚的。”
      结婚?和她结婚?有一个宁和的家庭,安逸的生活,然后,有自己可爱的孩子吗?可能真是酒喝多了吧,不然,为什么会觉得眼前这个麻烦精的眼角眉梢流露出别样的妩媚?为什么会觉得她身上特有的香味甜美得让人沉醉?为什么,为什么在她渐渐靠近的时刻,连一根手指都动弹不得,无力地眯着眼,任由那娇美如花瓣的红唇,一点点,一点点……
      邹娴鼓起最大的勇气,柔软的唇虔诚地奉献给眼前那张优美的唇上,轻触着,想到自己此刻正和梦寐以求的王子亲吻,不禁幸福地叹息,丁香小舌也颤巍巍地,探向李君温暖包容的……
      冷不防,李君突然一把推开邹娴,两个年轻的身体失去了对方身上的温暖,在夜风下不觉都颤抖起来。
      “李!”邹娴不可置信地看着一脸惊慌的李君,亮得让人生厌的银色月光下,清晰地映照着李君惨白的脸色,一时,满心的委屈和怒气消失无踪,不由自主地关心起来,“您没事吧?身体不舒服吗?”
      “没……没……”嘴里应付着,心里却慌乱地回想着方才脑海里一闪而过的那个身影。他是怎么了?在和美丽的女子接吻的时候,脑子里居然想到了男人,而且还是一直以来的兄弟!更让他觉得慌乱的是,内心居然会有种背叛了左靖的感觉。难道,小时候经历的那样的事,长大了就不可避免的只能喜欢男人了吗?还是说,是那个傍晚左靖哀伤的亲吻给自己带来太大的震撼,以至脑海中一直挥之不去?或者说,自己分明就……就喜欢男人……那个男人……
      “不!”李君痛苦地抱着头蹲下去。那个圈子他虽然不熟悉,但是他明白,那样的爱情要付出多大的勇气,要承受多大的压力。他明明应该喜欢女人的,当年,他不是还喜欢左晴的吗?为什么,为什么现在,邹娴那么好的女孩,都无法动心了呢?
      可这一切,看在邹娴眼里,却是另一番意味了。为什么在自己幸福地快要飞上天堂的时候,李却残忍地生生推开自己,将自己踩进地狱呢?自己真的是如此不堪吗?他连一个亲吻都不愿意接受吗?李君拒绝的举动在她意料之内,但过激的反映却大大超出她的想象之外,看着李君自厌得发抖的身体,这个一向热情如火的女子就如被一桶冰水从头浇到脚一样,只觉得自己一颗执著追求的心,一瞬间被扯得血肉模糊。原来,他是这样讨厌我呢!双唇如枯萎的花瓣一样灰败,微微颤抖着,只有强烈的自尊支持着自己,高高抬起下巴,不去看那个让自己从第一眼就爱到骨子里的男子,也不让满盈的抖动的泪水有机会滑落下来。
      李君兀自沉浸在内心矛盾的情绪里,直到夜风撩动一角香香的裙袂柔软地拂过他的黑发,他才注意到,眼前和自己一样失魂落魄的女孩。
      暗骂自己一句,李君歉疚地站起身来,望着邹娴清秀的脸上纵横的泪水,不知道说什么好,手一动,便已伸向那张无声地哭得梨花带雨的小脸,轻柔地拭去泪痕。
      邹娴终于忍不住了,抱着李君大哭起来。“李!李!我真的那么……那么……”
      “你多虑了。”李君沉沉叹息,“我不讨厌你。相反,我很喜欢你,你聪明,漂亮,可爱……”
      “那您为什么不爱我?”邹娴抽噎地抬起脸。
      李君愧疚地撇开脸,低声说:“我的心里,已经装了太多东西,没有办法把你放进去,对不起。”眼前浮现的,是左靖,是尤野,是左晴,还有不知多久未见,恨之入骨,却时刻牵挂尤姜砚。
      看着李君飘忽不定的眼神和流露出的浓郁的思念,邹娴的眼里近乎绝望,面色苍白地推开他,却无知无觉地喃喃:“可是,我真的很喜欢您啊……”
      “对不起,对不起……”李君一遍遍道歉。他知道,在这种情况下,这句话是多么的可笑和无力。但是,除此之外,他再也说不出别的什么了。
      哭了好久,望着李君那矛盾又自伤的神色,邹娴低头沉默了一会儿,抬起头来,却已笑意盎然。“我哭我的,您难过什么呀?”
      “恩?”李君一时转不过头绪。
      “您真以为我那么爱您呀?我只是觉得,总是我一个人在捣腾,您却总是不理睬,我多亏啊!今天晚上,让您也狠狠难过一下,从今开始,咱们两不欠啦!”邹娴语气轻快,滔滔不绝,“中国不是还有句古话,天涯何处无花草嘛!”
      看着邹娴强装笑颜,乱用俗语,李君舒了口气,微微退了一步,轻声却是诚恳地说道:“如果不嫌弃的话,就做我的妹妹吧——我最疼爱的妹妹。”除此之外,我无法再给你什么了。
      邹娴眼圈又飞快地红了起来,嘴角却不可自抑地高高扬起来:“这可是你说的,不许耍赖,做一辈子宠我的哥哥!”
      李君沉静地微笑着看她,许诺地点点头。
      邹娴笑出声来,在眼泪滑落的一刹那转身,一抹脸,飞快地跑走了。

      李君不知道,这一天是中国传统的七夕节。七夕的晚上,原本是情人相会的美好时光。正是如此,邹娴才不管不顾,非要拉他来吃饭不可。
      但是,左靖不会忘记。
      一个人的日子,过得忙碌又空虚。心里总是缭绕的那个清瘦的身影,那张清俊的面容,微微笑的,认真思考的,从容发话的,无可奈何地气恼的……总想给李君写点什么,但是千言万语到了笔下,都只化为一声叹息。那些露骨的情话,总是说不出口的,所以每次邮件里,都是些无关紧要的话,只是想和他说说话,多说一句也好。总觉得自己无法拥有他,那样毫无理由的担心让他在深夜辗转反侧,夜不成眠。虽然有了那晚,那条小巷,那个唇舌交缠的吻……
      左靖抚着唇,痴痴地笑了,那样幸福,那样温柔,仿佛全身的毛孔里都舒适得要开出花来。
      “切!好肉麻好肉麻!”耳边煞风景地响起范襄染不知好歹的大叫,那个讨厌的家伙笑得贼兮兮的,“今天什么日子,我们的冷面靖居然思春了!我想想我想想,哦,是七夕了!牛郎想念织女了,对不对?对不对?”
      左靖冷冷地看着范襄染作秀一般地上窜下跳,实在不明白学院里那些痴迷他“风度翩翩”的女生眼睛长到哪里去了。心里这么想着,耳朵却诚实地红了起来。
      范襄染又诡秘地凑近:“织女不在,只有帅哥一名,怎么样?晚上一起喝两杯?”
      左靖戒备地向后一靠:“我可没忘某个‘恩师’曾趁学生喝醉之际,对之上下其手!”
      范襄染心虚地笑:“那次不算,我后来不是被你打晕了嘛!瞧瞧你,李君不在,真是越来越不可爱了!”
      左靖勾勾嘴,白了他一眼,又低头整理未完成的档案。
      范襄染无趣地瘪瘪嘴,俯下身子,凑到左靖身后看他的进度。这份档案很重要,上头再三交代了,不能出一点岔子。
      “你在干什么?”门口突然爆出一阵怒喝,一个英挺的男人丢下了手里的花,怒气冲冲地走向腹背贴近的两个人。
      范襄染瞪大了眼睛,顿时刹白了脸。左靖却见怪不怪,低下头继续整理档案。人家小两口闹别扭,与他无关。
      果然,英俊的男人轻松抓过范襄染,惩罚地咬上那张吓得微张的菱嘴。范襄染眼睛越瞪越大,拜托,有人在好不好!“呜呜呜呜呜呜——”
      “没关系,不用理他!”
      “呜——呜呜呜呜!”
      “什么?难道你还喜欢他?”男人危险地眯起深邃的眼睛。
      “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
      “好了好了,小子,你出去,我们好办事!”不耐烦地冲左靖吼。
      看着吻得如胶似漆的两个人,左靖无奈地叹了口气。那只醋桶,三天两头来办公室找茬,用实际行动向他宣告范襄染的所有权。
      “呜呜呜呜!”全身颤得站不住脚的范襄染挣扎出最后一点力气反抗。
      “小子,把门关上!”
      左靖满头冷汗地关了门,还体贴地把门给反锁了。祝你们度过一个美好的七夕之夜!
      回到家,干净整洁的房间四处浸着孤寂的寒意。弯下腰,动手把塞在门口下的广告传单收起来塞进垃圾桶,起身回顾空荡荡的房间,怅然地叹了口气。一年,还有一年。
      手机“滴滴”地响。打开一看,又是一条暧昧的短信:“帅哥,在和亲亲老婆甜蜜呐?”
      如此搭讪的数不胜数。倘若答是,那是自欺欺人;倘如说否,则如暗示对方自己也后援空虚,遂而展开另一个暧昧无比的短信轮回。烦!
      左靖删了短信,起身。冰箱里犹剩两罐啤酒,几个打包的水饺,和一小袋花生米。
      没有微波炉,又懒得下厨,于是直接把冰冷的水饺倒进盘子。
      没有开灯。月光从窗口流泻进来,清冷冷地照了一室。开了瓶啤酒,桌上只有一盘冷水饺和一小碟花生米。闭上眼,过了很久,很久,睁开,把冰冷的啤酒罐对着月亮举一举,轻声念:“举杯邀明月,对影成三人。”
      灌了一大口啤酒,觉得五脏六腑都冰冻起来。吸了口气,向嘴里塞了个冷得发寒的水饺。鼻子有点酸。
      一年。还有一年。

      同一个夜晚,医院的一间病房里,几个医生疲惫地走出手术室。主治医生爱莫能助地摊摊手,对那个不眠不休在门口守侯的落魄男子说:“我们尽力了,你还是准备一下吧!”
      中年汉子的虎目瞬时红了,激动地抓着医生的手,两腿一弯就跪了下来:“求你,求求你,救救她啊!她是一个很好的姑娘,很善良的,你救救她吧,她不能死!”
      医生为难地推推眼镜,轻轻地掰开男人的手,耐心地说:“癌细胞已经扩散到全身了,我们也没办法了!”
      男人死死地盯着医生,那双平静的眼睛里只施舍出一点怜悯,全然没有一丝希望。粗壮的手颓然落下,任凭医生和护士一个个叹息着离去。
      病房里突然传来一个柔弱的声音:“老张?”
      男人“唰”地起身,收起如死灰一般的心情,打起精神,抱紧怀里的孩子走了进去。
      “好些没?”粗憨的脸上满是温柔和疼惜。
      左晴吃力地扯了扯嘴角,柔柔地笑了。她的皮肤早已失去了血色,苍白得可以看到脖子上淡蓝色的血管,微微跳动着,就像一段一段流逝的生命。
      “老张,我马上要死了,对不对?”左晴缓缓眨动着眼睛,带着一点天真的神色。
      “说什么呢!傻孩子!”男人斥着,眼圈却又红了。
      “老张,你又要哭了!”左晴眼里流露出一点笑意,仿佛还是那个娇憨的小女孩,不依不饶地取笑着眼前这个掩不住悲伤的汉子。
      “老张!”再次出声唤。
      “什么?”男人用粗糙的夹克袖子一抹脸。
      “我想,看看孩子!”美丽而无神的大眼睛里流露出了温柔和留恋。
      男人赶忙把用小毯子包得严严实实的孩子送到左晴眼前。左晴微微动了动,发觉自己根本没有力气伸出手,更不用说抱孩子了。只好失望地垂下眼,看不厌地凝视着小毯子里那张精致得酷似尤野的小脸。
      “君野……左君野……”左晴轻柔地低声唤着。仿佛在回应一般,熟睡的孩子很配合地皱皱淡淡的眉毛,撇撇嫣红的小嘴,像极了尤野一脸不耐烦的样子。
      左晴欢喜地笑了起来。“老张,你看他,像不像尤野?”
      看着左晴高兴,男人也欢喜地笑:“像,像极了!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望着那张肖似的小脸,左晴恍了心神,轻声问:“老张,尤野今天,会来吗?”
      男人连忙回答:“会!一定会!我刚刚给他打了电话,说不定现在正在路上呢!”
      左晴看着男人真诚的眼神,内心歉疚,垂了眼说:“老张,这些年,委屈你了!”
      “怎么会!”男人急道。
      左晴虚弱地笑着,无神的眼睛看向窗外。
      “老张,我死了,别告诉我哥,他受不了。”
      “恩,我知道。”男人的声音沉痛地从指缝中传出来。
      “老张,原来,我也很想君哥哥呢!”左晴对着天花板,眨动着眼睛,苍白的小脸上流转着些须疑惑,“老张,你说,我是不是该恨他?我的哥哥,我爱的人,都喜欢他,把他看得……比我还重要……”
      不等心情复杂的男人回答,左晴又径自呢喃下去:“可是,我还是想他。因为他,哥哥那么开心……老张,你扶着我,我想坐起来。”
      男人把睡熟的孩子安置在左晴的膝上,让她随时可以看清孩子安详的睡颜,又小心翼翼地扶起左晴柔软无力身体,让她舒服地靠在自己宽厚的胸前。
      左晴缓过一口气,侧了侧脸,期盼地问:“老张,尤野,他会来吗?”
      “会的!他会的!现在一定在赶来的路上呢!”男人轻柔地为怀里孳弱的身体捋了捋下滑的被角,连声应答。
      左晴舒展开一丝笑意:“老张,你真好!”
      男人又爱又怜,只是搂紧了怀里那个仿佛一不小心就要飞走精灵一样的女孩。
      “老张,如果尤野肯要君野的话,就给他吧!”左晴无限温柔地看着那张幼小的嘴巴里流出了一丝丝透明的口水,小家伙睡得可真香呀!
      男人俯在左晴的颈窝里点头。左晴只觉得肩膀那一块热热的,湿湿的。于是笑了。
      突然,她虚弱无神的眼睛明亮起来,语气也有些不稳:“老张,老张,尤野来了,他来了!”
      男人疑惑地侧耳倾听,病房内外,整个医院静悄悄的,一点声音都没有。
      左晴的气息也萦乱起来,似乎有些激动:“老张,你看!他来了!他那么好看,那么骄傲!尤野,你……你来看我了吗?”苍白的脸颊上染上一抹不正常的潮红,左晴的双眼亮晶晶的,着迷地盯着眼前虚无的一点。
      男人的心快被揉碎了。他知道,那一刻,终于要到了。
      左晴仿若无觉,兴奋地大口呼吸着,好象又回到了当年的篮球馆,她还是一个天真的小女生,带着一点羞怯,第一次把头发妩媚地披散在肩上,胸前,手里紧紧地抱着尤野的衣服,酡红着一张小脸,明媚的眼睛水汪汪的紧紧追随着场上那个骄傲的身影。
      “尤野,我喜欢你,请和我交往好吗?”明亮的双眼渐渐迷朦起来,羞怯的口气,一如当年初恋的告白。
      男人压抑着哭声,粗壮的手臂颤抖着,死死地抱紧了怀里那具一丝一丝抽空了力气的身体。
      突然,她又大睁着双眼,痴痴地望着半空中那盏白得刺眼的灯,眼神也失落下来,空洞下来。垂下眼,正看到小君野睡得香甜的模样,长长的睫毛在白白嫩嫩的脸上排成两把小扇子,嘟一嘟小嘴,“咕咚”一声咽了一口口水。
      左晴靠着身后让人安心的体温,也学着幼小的孩子,调皮地微微地嘟一嘟嘴,笑了。对这个世界,还有太多留恋啊!渐渐地,远了,远了,孩子的睡脸也模糊了,左晴轻声说:“老张,来世,我还给你当老婆。”
      微笑着,幸福地,阖了眼。
      狭小朴素的病房里,男人死死收紧怀里一点点冷却的身体,仰天悲痛地张大了嘴,喉咙里发不出一丝声音,粗犷的脸上夺眶而出的泪水纵横。

      尤野喘着气冲进病房时,看到的就是这样的情景:男人死死不肯松开手,怀里僵卧的年轻女子安详地微笑着,早已没了呼吸。几个医生护士为难地围着紧紧相拥的两人,却不敢上前。那男人犹如忠诚的野兽一般,警戒又小心地捍卫着心爱的公主的一切,连碰都不让外人碰一下。饶是尤野这般冷心冷情的人,也被震住了。
      “张哥!”尤野试探地叫。
      男子警觉地抬起眼睛,防备地看着他。
      “张哥,是我,尤野!”小心翼翼地唤,生怕惊扰了那汉子狂乱的心神。
      “尤野,是你?”男人终于松了戒备,眼里漫起一层浓郁的悲伤,“你怎么才来?她一直在等你啊,一直等你……你怎么才来!”泪水大颗大颗滚落到左晴苍白又安然的脸上,一路晶莹地滑下去。
      尤野捏着手里超速的罚单,望着那不会再找麻烦让人头疼的女孩,手心微微颤抖着:“对不起!”

      尤野带走了君野,他的骨血。
      那个虔诚地守护左晴的男人也从这个城市里消失了,带走了年轻美丽的妻子的骨灰。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第八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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