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满城飞霜雪（2） ...
-
后来止水常常想，这一生如果还有最想回到的过去，那一定就是这无波无澜的五百年间了。
五百年的时光，对仙人而言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可对于人世间而言，却又是一个沧海桑田，无端变数罢了。
止水不止一次的认为，她会与千寒、顾非城还有小瓷，他们几个人就这样永远的在一起，一起过着简简单单平凡日子，就算是三界不复，众生灵都灰飞烟灭了，他们也还可以一起面对着死亡。
但终归只是她所想罢了。
有时候，止水真觉得想这个东西很奇怪，看不到，摸不着，又不能吃，更不能玩的，可偏偏占据了人的大脑。想有时会带来快乐，甜蜜；可更多的时候，想却带来了痛苦，甚至绝望。
可她还是忍不住的想要去想，若不是后来突如其来的一场劫，若不是她乖乖听了千寒的话跟顾非城回了东宫，或许她就不会遇到顾小北，也不会遇到伊川；那么，也许后来的后来，她也就不会明白，世间竟还有令神都无法抵抗的东西——命运。
人事沧桑，万事变幻，天下有命。
有些事，有些人，如同花开花落般自然。
冥冥之中，定局既定。
饶是已经成为了上神的千寒，亦是无法逃过时光的侵蚀，在岁月的长河中挣扎。看尽了俗世的悲欢，掌握下界生灵命数的神，也还是无法预知自己未来的渺茫。
更何况是一个连上仙之位都还远不及的止水呢？直到后来她也没能想明白，这世间的道理和命数，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又为何而有。
不过，令止水有些受宠若惊的是，这五百年里千寒一反常态，几乎日日都来亲自教导她仙术。偶尔他来了兴致，就顺便对坐在一旁瞪着圆溜溜的大眼，无所事事的顾非城传授些仙法。
结果到最后让人有些意外的是，止水学会的仙术用来保住小命是没什么大问题的，可遇到战斗估计就不行了。就连千寒专为她而创的九式飞雪天下，她也仅仅是学会了六式，之后无论怎么苦练，都无法再突破达到第七式 。
看着每日都精神抖擞的顾非城，止水真有种为什么当初没有狠下心来赶走他的冲动。估计谁都有点不能接受，自己一心一意亲自传教的徒弟一事无成，反倒是顺手教了两下的外人更得他亲传，想想也真是让人郁闷。
但更让止水惊讶的是，对于她的丢人表现，千寒竟然没有任何的指责，甚至有的时侯，他还会和顾非城一道跑来，劝导她想开点，修炼这事总会遇到一两个瓶颈期，熬过去就没事了。
一开始，当千寒和顾非城两个人一起踏进她的房间，轮流给她讲一些长篇大论的道理时，止水还可以勉强挤出一张笑脸来，云里雾里的看着小心翼翼的二人。
后来过了好一阵子，止水终于明白了为什么两个毫无共同话语的人能够走到一块儿去了。她真是安静日子过多了，怎么就想不到就凭顾非城他那张嘴，还有什么是他说不动的？他愣是把天塌不惊，不为世事所动容的千寒给说动了。
至于他能说出什么理由来止水实在不敢想象，反正最后顾非城东扯西扯的扯了一大堆理由，而核心内容就是：万一止水认为自己愚钝蠢笨不适合修仙，万般灰心了怎么办？止水是个一根筋的人，要真想不开了可真不好办。东宫众多姐妹多止水一个不多，少她一个也不少，于他而言无所谓，可对千寒就不一样了，几万年来唯一的徒弟就这么没了多可惜！
俱说千寒私下里回到寝宫里一琢磨，还真是这么回事，当下一拍桌子，两个人一拍即合，达成了共识，于是就有了这挡子破事。
看看吧，身为她的好三哥竟然能说出这种话来，她也是无奈了，感到哭笑不得的同时又气又恼。等再见到千寒和顾非城一起出现时，止水干脆一不做二不休，紧关大门，谢绝见客。
二人在止水的堂院中面面相觑，一番感慨后一致决定了坐在止水的大门前。止水在屋中气恼，要说顾非城这么闹她倒是无话可说，可向来清冷的千寒上神也这么闹，成何体统？
也不知道他们在外面絮絮叨叨的说了多久，时间长的连止水都有些恍惚，忍不住开门来探视一番，这一看差点儿吓坏了她。
门前二人东倒西歪，相互枕藉。
止水小心翼翼的绕开他们的身子，走到院中央双手叉上腰，看了眼两张惊为天人的面容，再看了眼地上一坛所剩无几的酒，她顿时就明白了，这两个哪是来开导她的，分明是知交见面对饮三百杯啊！
想着想着止水毫不客气的朝顾非城踢了一脚，地上之人扭动几下身子，而后翻了个身继续昏睡，没有任何的反应。
这酒有什么好喝的？止水蹲下身来，俯视二人皆泛着红光的脸庞，一把抓过千寒手上轻握着的酒坛，带着股子气愤，将余下的的烈酒奚数饮尽。
她从来都不知道千寒还会喝酒，自从她进入神岭山以来，和千寒已经相处了八百年，但是这八百年来从未见过他醉酒，可以说他算的上是一个滴酒不沾的好男人。
酒水顺舌蔓延入喉，一股淡淡的苦涩在舌尖渐渐化开来，喉间霎时变得滚烫无比，就像是有把火在烈烈灼烧。
止水止不住剧烈咳嗽起来，这酒真是太浓烈了，眼泪不受控制，顺着脸颊大颗大颗的往下滚落。
淡淡的嗤笑声忽的在耳旁响起，止水惊诧抬头，一双冰蓝的眼眸之中，竟然难得的有了丝笑意。
千寒伸出纤长好看的双手，轻轻搂过止水在怀，顺手也拿过她手上的酒坛，声音有些嘶哑：“怎么舍得出来了？”
脸上发烫，比喉间的灼烫感还有过之无不及。止水舌头打结：“这不是，不是，出来，看看、看看你们有没有喝死嘛！”
头顶上的笑意更浓，嗯了声，没有再开口。
她已经做好了充足的准备来应对千寒接下来的话，可等了半晌也不见千寒有再开口的打算。止水也觉得自己很是无趣，便安静的趴在千寒的怀中，细数他一声接着一声，强劲而有力的心跳。
脑袋晕乎乎的，睡意袭来，止水再也撑不住眼皮子在掐架，慢慢的阖上双眼困去。
她回东宫的那天，神岭山的天气是极为的好，日光和煦，春风十里微漾，桃花满山。
后山的林子开出了一片青绿，日光透过树叶的空隙，在林间的小路上投下斑驳细碎的暗影。
止水站在一颗桃树下，慢慢仰起脸，从缝隙中看向太阳，即使是微弱的光，依然刺的眼生疼，她不禁微微眯上了双眼。
眼睛突然覆上一双大手，止水不用猜也知道是顾非城，于是开口道：“三哥，别闹了。”
一丝笑滑过耳际，转瞬即逝，顾非城放开止水，有些不甘道：“小五怎么知道？”
止水回头看着顾非城，眉毛轻挑，唇角微弯，她实在不打算回答他的无聊问题。
温暖的阳光落在止水的脸上，她如蒲扇般的睫毛之下，一双灵动的黑眸，正闪着耀眼的光芒。
顾非城站在她不远处，看的有些出神。不知为何，他的心忽然一动，心底涌出一股异样的暖流，暖遍全身，暖遍他早已冰冷的心。
林间静谧，一朵桃花悠悠落下，落在止水的发间。
不出三秒，顾非城如她所料般原形毕露了。他有些失落凑到止水跟前，原原本本的把他来找止水的目的说了出来。
原来千寒要去人间经历一场劫难，但是怕止水知道了以后会延误他的行程，所以才嘱托顾非城来转告她，不必担心他的下落，先随着顾非城回东宫暂居，等他百年劫后归来，再接她回神岭山。
一瞬间，止水只觉得刺眼的光晕在她眼上很留恋，停留半晌后才缓缓褪去。
她知道千寒原是凡人，后来得以修炼成仙，在与九幽府大战之后，机缘巧遇才晋位上神。期间自是跳过了许多的劫难，总免不了要补回去的。而这一劫，怕是旧账一笔算清，艰难万分的，
没来得及细问顾非城，止水慌忙的奔去了凝霜殿。当止水上气不接下气的赶到了凝霜殿时，偌大的前殿早已空无一人。
止水有些犹疑，却还是坚定的朝千寒的寝宫迈去步伐。
推开朱红的房门，止水有些错愕，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小瓷单薄的小身子颤抖不止，一个人孤零零的立在千寒的榻前，拽着千寒常穿的那件素白衣裳，啜泣不止。
“小五姐姐，上神是不是不要我们了？是不是小瓷哪里做的不够好？”
小瓷听到脚步声后呆滞的转过头来，看向止水的双眼有些涣散，粉嫩的小脸上挂满了泪珠，看上去让人觉得甚是揪心。
止水蹙眉，走到小瓷跟前搂过他抱在怀里，没有开口说话。
凝霜殿的陈设一如千寒还在时的模样，简易单调，不染纤尘。
殿内残留着一股淡的不能淡的千年檀木香，还有，一缕醇醇的酒香。
搂紧了怀中的人，止水忍不住轻声哭泣，越哭越忍不住，眼泪直往下滚。千寒是她唯一的依靠，这人说走就走了，她现在的感觉就像是个无家可归的孩子。小瓷在她的感染下，也不禁扯开嗓子的哭了起来。
尾随而来的顾非城，看着她们一大一小哭的不成样子，有些于心不忍。他手足无措的绕着二人，一会儿劝劝这个，一会儿劝劝那个，平日里的痞气不见分毫，最后急得满头大汗，也没有止住二人的眼泪。
顾非城实在是没办法了，就问道：“要不，我们不回东宫了，就在这儿等千寒回来？”
止水止了眼泪，抬头泪眼模糊的看向顾非城：“真的？”随即摇了摇头，“师尊去凡间历劫自然要化为凡人，这神岭山的结界也要随着他变成凡人的那一天而消失。师尊担心我们会被天寒所伤，也怕外人存心闯来神岭山，我和小瓷会受到伤害，所以才让你带我们回东宫去等他回来。”
顾非城哼了声，似是对我的话有些不满意，可止水也赖得同他争论。当机立断，什么也没有收拾，拖着小瓷拽着他一路风尘仆仆的飞回东宫。
她活了一千年，还从未上过重霄，不是不会御飞术，而是从来没想过要离开神岭山。
身后的神岭山岿然不动，万年屹立不倒。止水收回留恋的目光，不再看神岭山。
师尊，我等你，千百年都等，等你历劫归来，接我回家！
就在止水毅然决然转头的那一刻，笼罩在神岭山外围的一层淡蓝色的华光，渐渐褪去了光芒，化为虚无，了无踪迹。冰雪从天际铺天盖地卷来，翻腾涌浪般喷泄而下，前一刻还生机勃勃的神岭山，瞬间被冰封掩埋。
顾非城觉得不可思议，眼角余光扫了眼身侧面色依旧平静的止水，想来她应该是还没有发现神岭山的变化。默默牵过她的手紧紧的握在手里，心里念了个诀加快了曳尾鎏金云飞行的速度。
止水疑惑的看着顾非城，但见到他严肃的一张脸后，也不敢过多的去问发生了什么事，只当他是因为快要回到东宫了而感到的紧张，毕竟他已经五百年没有回家了。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满城飞霜雪（2）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