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风满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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难得天气晴朗一扫数日的雨雪绵绵，今日阳光普照，青空万里。正月开始的迎春祭，到今天是第八天。仞利天居民的户外庆祝活动才开始走向高潮。
且不说善见城内外大小庆典不绝。后宫一角的庭院里，一个纤细的身影在空旷的白砂道上徘徊，时而走到文竹架下沉思，时而停留在蝴蝶兰前仰脸望天。这是一个娇艳优雅的年轻女子，她
身着鹅黄长裙，外罩银白色的毛皮披风，暗示尊贵地位的金丝绣花从宽大的袖口延续到裙底，颜色从淡金色到褐金色，呈现出起伏流转的华贵色泽。领口、袖边、衣角上，纯净名贵的宝石只
略加点缀。这女子正是当今天帝的正妃，闺名“须摩提”的苏摩族公主。
这里是天帝独女吉祥天公主的宫殿绮罗阁，吉祥天平日里腻着母亲，常住在小镜轩，绮罗阁名为公主宫殿，实则人气不旺。须摩提天妃摒退从人在此独处，已有好一会了。冷风吹起她的黑
色长发，冰凉凉地掠过她白皙的面颊。因为四下无人，须摩提天妃放任自己的心情剧烈震荡，娇好的红唇不由自主地阵阵痉挛。
不幸的是，现场除了来回踱步的天妃外，还有一个意外的旁观者。这位旁观者蜷缩在白砂道右侧的迎春花从中，很勉强地在茂密的藤条里保持着辛苦的蹲坐，大气也不敢出。天可怜见，她
不是故意要窥视天妃的隐私的，实在是运气捉弄人！天妃在她面前来来回回，这旁观者早没了主意，内心一万遍祈求天妃快点走人。
这无辜旁观者纯粹是被同伴们遗忘在此。迎春祭开始之前她随着阿修罗王进宫觐见天帝、天妃，拜会星见九曜，十多天以来一直没能得到正式的觐见，不得不同双胞胎妹妹一起沦为吉祥天
公主的陪玩人员。对此，阿修罗王仅仅告诫她们要谨言慎行。与适应力良好的妹妹舍脂不同，这旁观者更多了几分一步登天的不知所措。同样是公主的便宜陪玩，被分配到最不讨好的“鬼”
的任务，分明是熟悉宫掖的命妇们对初进宫的新人的欺负。这位旁观者认命地藏身于命妇们选定的迎春花丛中，耳听得嬉笑声时远时近，不知何时人声完全消失。旁观者困惑地向外偷看，只
见公主的母亲在白砂道上独行沉吟。等旁观者恍然醒悟天妃不是来参加抓鬼游戏，而是下达了清场命令时，已经处于进退两难的境地。天妃的脚步忽快忽慢，不用看她的表情也可以知道她的
心情极差，这旁观者自觉看到了不该看的场面，哪敢从花丛里出来？
寒风吹，落花飞，身形无限美好窈窕的天妃一步一步踩在白砂路上。被迫旁观这美景的人不敢出声，不敢挪动，委屈得泪水汪汪。陪玩的命妇们只怕早就把无足重轻的她忘得一干二净。诚
如她所想。奉命为公主取衣饰归来的妹妹舍脂曾向女官、彩女、命妇们询问：“我姐姐伽罗呢？”回答者咯咯笑着，漫不经心断言：“去哪里偷懒了吧？”只一笑便置之脑后。舍脂千般不信
也只得赔笑。
滞留在抓鬼现场的“鬼”在忍耐许久之后突然听到了男子爽朗的笑声由远及近来到庭院中。那笑声带着阳光般的感染力，她不禁悄悄松了一口气，片刻后又为来人可能触怒天妃独处而担心
。果然，透过迎春花的枝叶，旁观者看到天妃转身的动作充满着不悦。
须摩提天妃恼怒地看着稳步走来的天帝与他身旁开怀而笑的弟弟沙加罗。明明约定了单独商议，丈夫与弟弟却一同前来，可以想见那二人也许事先沟通过，预备好合力反对她的强势。越想
越生气，须摩提天妃含怒先发制人：
“沙加罗，你这一身打扮是怎么回事？”
这番质问的领受者笑嘻嘻地不以为意，炫耀般摊开两袖，满身挂着的小首饰互相碰撞，叮当乱响：“姐姐啊，这些宝贝可是吉祥天小亲亲送给我的。”
天帝忍着笑别过头去，想起爱女一声令下，命妇们一拥而上将内弟打扮得恶俗无比的情形就好笑。当事人毫不害羞地摇摇晃晃，就地旋转。须摩提天妃皱眉不语，直到看到沙加罗后背贴有
大张宣纸，以浓墨笨拙地画着吐舌的鬼脸。虽然知道弟弟插科打诨用意在敷衍自己，须摩提天妃还是掩嘴扑哧一笑。这笨拙的笔触当然是吉祥天的恶作剧。
沙加罗大喜，拉着乃姐的手笑道：“姐姐……”须摩提天妃脸一沉。甩开弟弟的手，昂头注视弟弟与丈夫，怒道：
“别跟我打岔，以为我不知道你们那点心思吗？”转脸向丈夫的时候微微缓和了语调，“我主持后宫，该遭人怨、遭人骂的都是我，我就不想装糊涂吗？乐得清闲！外头传说天妃厉害，哪
个看到我做人有多难？……”
天帝大吃一惊：“须摩提？！出了什么事？”
沙加罗满面尴尬，试图带领那两人离开。试探着挪了一步，那夫妻二人面面相觑地站立不动。沙加罗好生无奈：“什么大不了的事有那么严重？”天帝假装不知情，一迭声地问：“出了什
么事？”
“事情不严重？！交由阿修罗王处理怎么样！”
沙加罗怪叫道：“姐姐！”
“我没有你这个吃里扒外的弟弟！”
“须摩提，别这样，迎春祭还没结束，不要把家事闹大！”
天妃冷笑道：“我是和稀泥的人吗？！”
迎春花丛里的旁观者陪同处于天妃低气压下的两个男人冒冷汗。那三人远离迎春花丛，他们交谈的内容旁观者几乎听不到。气氛骗不了人，那三人可不是在愉快聊天。旁观者闭上眼睛不敢
多看，随着那三人激动升级，零碎的声音不免断断续续传入旁观者耳中。蓦地，天妃的声音尖锐地传来：
“……去！马上传阿修罗王进来！”
天帝怒喝道：“须摩提！”
沙加罗当机立断，不由分说拉起天妃向外就走。天妃一边挣扎一边回头对天帝叫道：“等等，我还没……”
天帝扭头向相反方向迈步走开，转眼消失在白砂道尽头，大步走进宫殿里。沙加罗架着天妃，一头走一头安抚道：“姐姐你听我说，拖一天两天好不好？不是不按你的意思办，我就是想拖
一天两天……我刚才来的时候，吉祥天小亲亲念着说要拆看摩侯罗伽王进献的贡品……”
……良久，庭院里寂然无声。旁观者小心翼翼地拨开眼前的迎春花枝叶，向左右张望。
空荡荡的白砂道上空无一人。落叶在空中寂寞地翻飞。旁观者飞快地钻出花丛，只觉双腿酸软，身体僵冷地几乎麻木。她还来不及庆幸过关，就听身后一个声音说道：
“哦，原来是你啊！”
这旁观者顿时吓得魂飞魄散，战战兢兢回头看时，沙加罗站在迎春花丛后笑吟吟地看着她。旁观者脑中轰然一声，“丰神俊逸”、“玉树临风”、“浊世佳公子”这样的形容词走马灯般在
她脑海中掠过。她面红过耳，赶紧低下头，目光所及却见那“浊世佳公子”的腰身往下系着夸张的女性衣裙，旁观者一怔，慌忙想移开目光。沙加罗见状，放声大笑。
这爽朗而富有朝气的笑声正是旁观者在窄小的花丛里听到过的。此时离笑声的主人只隔一道花丛，旁观者心如鹿撞，朝野传言苏摩族的四王子清逸出尘，待人亲厚平和，果然名不虚传！
沙加罗温言问道：“你在这里做什么？”
“……我，我……”旁观者很想解释，又怕适得其反，埋头胸前不知所措。沙加罗隔着花丛探身伸手，摘去旁观者头发上粘连的叶片，柔声道：“我知道你不是有意的。别怕，我知道你一
直在这里。别怕，我知道你看不到什么，听不到什么。别怕……我只问，你一个人在这里做什么？”
原来他早已知道！……旁观者大急，期期艾艾说道：“……我陪……公主……捉迷藏……”结结巴巴把原由解说一番。旁观者双颊滚烫，始终不敢抬头。沙加罗边听边点头，偶尔插问一句
，他的嗓音低沉圆润，态度认真温柔，旁观者渐渐安心，言辞也流利起来。
沙加罗听着听着，又是一阵大笑：“很像那帮淘气包的做法！对付她们，太心软了不行！”言毕摸摸鼻头苦笑，他想起自己也是刚被命妇们整过的人。旁观者偷眼看到，心下大安。方才误
撞天帝私事，幸好只被这亲切温柔的王子知道而已……
阳光温暖，冷风依旧。沙加罗注意到旁观者轻微的瑟缩，体贴地提议：“那个小坏蛋公主去重华殿钓鱼。我送你去。”旁观者听话地隔着花丛跟着走。好一会，她才想到：“沙加罗王子不
曾问过我的名字……”他不问，她不敢说。事实证明沙加罗无所不知，他准确地把她带到吉祥天身边，准确地叫过舍脂来说道：“看，我捡到你迷路的姐姐，交给你！”
舍脂惊喜地扑上来：“伽罗！我好担心你，你去哪里了？”
真是一言难尽！
沙加罗临走前，意味深长地看了这对姐妹一眼。伽罗打了个寒战，隔着迎春花枝叶所看到的情形仿佛又浮现在眼前。这一天正午的时候，天帝夫妇照例出席朝会祭典，天帝甚至兴致勃勃地
当众在摩侯罗伽王进贡的星镜上题字。天妃亲自捧墨，笑得花枝乱颤。看到如此和美融洽的情景，伽罗几乎怀疑几个时辰前的见闻是场荒唐的梦罢了。
正午朝会过后不久，伽罗姐妹遇到陪同星见九曜进宫的阿修罗王。见礼过后，阿修罗王吩咐伽罗姐妹照顾盲眼的星见：“你们陪星见去烟罗厅。我稍后就来，天妃召见我。”
舍脂活泼泼地应“是！”。伽罗不知怎的，又想起那时天妃尖锐的喊叫声：
“……去！马上传阿修罗王进来！”
“……”伽罗自失地一笑。阿修罗王位高权重深得宠信，蒙天帝或天妃召唤是很寻常的事。
阿修罗王蒙天帝夫妇召见是件寻常之事，地点在吉祥天名义上的公主宫殿绮罗阁却挺稀罕，阿修罗王随着从者向着绮罗阁而去。蜿蜒绵长的园中□□才慢悠悠地行到一半，天帝的侍者小跑
而来，传达天帝、天妃新的传唤命令——天帝要求阿修罗王取阿修罗族为迎春祭准备的祭器青玉莲花，再改道天帝的书房明蕴斋谒见。阿修罗王微微一笑，调转脚步不紧不慢地离开绮罗阁，
取了那拇指大的莲花，重向明蕴斋而去，这一趟往返又耗去一个多时辰，天界第一斗神端正舒缓的步伐却看不出有任何不满。春天里空气清寒，阿修罗王多加了一件褐色披风，越发衬得君子
如玉，清贵淡泊的风仪让一路所遇者自觉地恭谨行礼、避让。
良久，阿修罗王来到明蕴斋，摒退从者，通报之前在空荡荡的回廊略站了一刻，默默整理自己的思路。回廊里悄无声息，几乎不见侍女护卫，廊顶新抽芽的紫藤在下午的阳光里反射着柔和
的嫩黄色。阿修罗王在心中把近日的杂事过滤了一遍，思及特意取来的青玉莲花，大概猜想到天妃召见所为何事，这才继续向前拾阶而上，进入书房前抬高声音道：
“阿修罗王前来拜见！”
立刻，明蕴斋里传来天帝浑厚的声音，说道：“阿修罗王进来。”阿修罗王掀帘而入，迎面扑来室内温暖的气息。书房内光线略暗，刚从阳光下进入书房的阿修罗王微一眯眼。只见天帝在
桌前对着铺开画纸的做苦思状。他苦恼地手握画笔，悬在半成的泼毫前为难不已。见阿修罗王进来，顺势丢开画笔，走到书房内室之前，掀开璎珞帘子向内唤道：
“须摩提，阿修罗王来了。啊……”天帝轻轻放下帘子回身笑道，“须摩提在小憩，迎春祭的琐事太多，难为她忙里忙外……”随手掩上琉璃门，回到桌前望着阿修罗王皱眉问：“摩侯罗
伽王进贡的星镜你检查过吗？吉祥天还没有成年，星镜的力量太巨大了……”
天帝所提到的，是摩侯罗伽王新进贡的星镜。这星镜用星石打磨而成，是万年难遇的珍品。使用者只需要具备一定的星见素质就能够透视命运轨迹。如此珍品交由星见使用保管是最合适的
，吉祥天公主偏看中了星镜，吵闹着要了去。她年齿尚幼，玩弄星镜实在大不相宜。
阿修罗王微笑地摇头。天妃就在书房里间小憩，虽然隔有一层琉璃门，阿修罗王毕竟不愿失礼。巧妙地保持沉默。
天帝突然停下说话：“……咦？！”
窗外传来响亮的脚步声。这样无顾忌的步伐只属于天妃娇宠的么弟沙加罗。果然，门帘哗啦一声被拉开，沙加罗探进头来：
“……阿修罗王你也在？”
沙加罗的语气带有不易觉察的焦躁，阿修罗王向他微一欠身。天帝指着一旁的坐椅笑着说：“坐。不要高声。你姐姐在休息。”天妃的弟弟站在门口，犹豫着要不要进去，正在这时，天空
大亮，四周在刹那间起了微妙的变化。
众人先是觉得脚下的地面微微一晃。“地震”的念头还没成型，远处一声惊呼，继而又是几声惊呼。天帝微一皱眉：“什么事？”站在门口的沙加罗先看到了，僵硬地扭转脖颈，张了张口
，却说不出话来。阿修罗王侧身从他身旁走出明蕴斋。书房里天帝与沙加罗交换着震惊的视线。片刻，阿修罗王去而复返，平静如常的金色眼眸并无一分吃惊慌乱，淡然的口吻简单叙述着异
变：
“陛下，空间扭曲，这个宫殿被移动到异界。”
天帝惊疑的目光在平静的阿修罗王脸上找不出什么反常征兆，又移向僵立在门口半扯着门帘的沙加罗。沙加罗被这凝视的目光看得心慌，手一松，狂风直把门帘吹飞而起，燥热的空气一涌
而入，书房里骤然升温，盛夏下午时分白花花的日光照耀着满庭初发芽的春草。
………………迎春祭的第八天下午，世界突然改变。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风满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