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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昀止 昀止走上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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昀止走上那三百多阶的石阶的时候,看见白芷坐在旁边的一块大石头上托着小脑袋发着呆,他忽然想起白芷小的时候他抱着她读书认字,她也是这样念着念着就发起呆来,然后慢慢的就迷糊起来,再然后就是脖子一歪,脑袋也一歪,靠在他胸口睡着了。
那会的白芷还是个肉球,手臂小脚都跟藕段似得,可爱的要命,睡着了更是软成了一个馒头,想着想着不禁轻笑出声,白芷正觉得有些困意,就听到昀止在笑,刚转过身去就撞进了一个熟悉的怀抱,她也不动,就这么闭着眼靠着。
“昀止昀止,我今个儿见到青蘅天君啦!”昀止见她一动也不动,低下头将她拦腰抱了起来。
一边仔细着脚下的台阶,努力走的平稳好让她靠的舒服些,一边应道:“嗯。”
“她长得可好看了,那个叫什么眉如目画,人也好,我差点跌倒了她还扶了我呢!”
“是眉目如画。”
“奥奥。昀止呀,我刚刚想了半天她看起来明明是个女的啊,可是为什么叫天君呢?”
“她是天帝的亲妹妹,天帝要显出她尊贵非凡,就赐了个“天君”的封号给她。”
“哦!原来是这样呀……我还以为……”
“以为什么?”
昀止走完那三百多步的台阶,也没有听到白芷应他,低下头看见白芷仍是闭着眼,但昀止知道她已经睡着了,因为她均匀的呼吸,因为她那轻轻的磨牙的声音。
在她额上轻轻落下一个吻,昀止笑的既无奈又满足。
青蘅的手指间握着的是一支狼毫,案上铺的是一张宣纸,画的是那朱红色的长廊,白玉色的台阶,火焰般的红枫洒落漫天,缥缈的雾气萦绕不绝。
——心里面想的是。昀止。
她其实是很少能见到他的,所以见上一面之后都会反复的想,可却清清楚楚的记得那个人的样子。
——她不敢看他,他走过去,她总会低下头去。
她怕他看出来什么,要是被他知道了这样龌龊的心思,他会不会讨厌她呢?
青蘅殿
青昊帝五千年,春夏之交。
青蘅五百岁生辰的时候,群仙来贺,百鸟来朝。云隐天宫外来贺她生辰的人,绵亘百里。仙乐不绝,管弦之音不断,每个人都给她送了一份礼物。
从早上开始她就在青蘅殿里正襟危跪,眼前的人似走马灯一样,他们都恭恭敬敬的拢着华服长袖走进这间屋子,然后万分虔诚的跪下叩拜。
“青蘅帝姬花灿金萱,玉树柯兰,药仙岛南山君来贺,献八茸石眀芝十株。”
“南山君这边请,殿后水榭风景独秀,可作品茶弈棋之所,相谈亦是一乐。”
“青炔殿下客气了。”
“青蘅帝姬芝皆秀毓,眉寿颜堂,长风殿忘世君来贺,献霁夜香茗寒玉盏。”
……………………
青蘅跪坐着不敢妄动,青炔忙前忙后,最后却终归原点,巍然不动的站在青蘅的身边,青炔站着只觉得腰酸背疼,浑身僵硬,冷汗涔涔而下,更别说是青蘅一直跪着了。
“哥,什么时候才能结束呢?”青蘅趁着青炔招呼人的空闲轻声问道。
“想偷懒了罢?”青炔神秘的挤了挤眼睛,走至她的身边忽然就变成了她的模样,“我替你跪一会,你去歇歇吧。”
“青蘅帝姬淑慎其心,婺宿腾辉,琉璃殿浣月仙子来贺,献鲛珠吹花红宝长簪一支。”
“浣月仙子清雅绝伦,从琉璃殿至此路途甚远,想必是累了,殿后水榭可稍作歇息,就让长兄为你带路。”青蘅站起来,领了浣月仙子向门外走去,临走时还不忘向跪着的青炔使了个调皮的眼色。
“胧月仙子,这边请。”
“如此有劳殿下了。”
好不容易把浣月安置好了,青蘅长舒了一口气变了个仙童的模样跑到水榭的阁楼上睡觉,孰料还没有躺下便有几个人悉悉索索的走上来,她一急之下就躲在了屏风后面。
描着翠绿的藻叶以及火鲤的屏风虽是厚重,却掩不住那些人或轻或贱,或妒或忌的话语。
“那个倨傲的帝姬都不肯屈尊看我一眼呢,听说她从小便这个目中无人的样子,跟谁都不亲近的。”
“要是这样说来倒是个不好相处的主子,身边的人可得受不少罪呢。”
“西宁仙子话虽这么说,可还不是得把府中至宝星月璇玑台拿出来跪着送给她吗?。”
“宋姬有何高见吗?”
“没什么就是看不惯有些人收个礼还要在那里扮矜贵,我都替她觉得受累呢。”
“宋姬可是在心疼那把十二根寒玉竹骨的凉扇罢,也是了,这寒玉竹生在北荒极寒之地,千百年才长成那么几节竹枝,倒是极难得的。”
“嗤——便宜了那个小妮子。”宋姬不屑的一笑,别过了脸去。
青蘅藏在屏风后面牙咬得咯吱作响,拳头握的紧紧的,她为表庄重从日升端跪,华服神态皆是一丝不苟,怎么在这些人眼里倒成了做作矜高之态了?
“那青炔殿下倒是为人和气,进退之间颇有风度。可惜啊,容貌有些女气。”
“何止是有点女气,殿下跟青蘅帝姬一母同胞,长得又特别相像,这相貌放在一个女子身上倒是尚能入眼,放在将来的帝君身上倒让人觉得有些可笑了。”
“我听说青蘅帝姬的生母只是个居在下界灵山的仙子,一日上天赴蟠桃宴勾引了天帝,才生下他们两个来呢……”
“明明是个仙子却做出这样的行径来……这样说来倒也是个下作的很呢,简直跟个狐狸精一样……反正本仙子是做不出来的……”
这些人!这些人!青蘅的心里似乎盘亘这一条毒蛇,那条蛇现在在她的血脉里翻滚扭动,鳞片重重的刮着她脆弱的血管,她气血翻涌,又恨又气,还未意识到的时候已经站了起来,屏风也已经被她推倒,锦鲤海藻的图案裂成了两半,屏风后面的花瓶也已经倒在了一边,好歹没有砸到旁的人。
且听得溪珏仙子惊呼了一声,“啪——”青蘅被狠狠的抽了一巴掌。
“你是哪里来的不懂事的贱婢,这样冒犯溪珏仙子。”青蘅的手还没有打过去,已经有人为这溪珏仙子出头了。
青蘅的眼泪溢满了眼眶,可她还是倔在了那里。
是一时的气不过,一时的冲动,她忘记自己变作了个侍女的模样,而现在自己也不知道如何下的台去。难道变回来吗?可是已经被人扇了一巴掌,而且现在自己这个面红耳赤,双目狰狞的模样,她不能,也放不下那所谓的自尊去变回青蘅罢。
所以她倔在那里,倔的笔直,罢了,大不了,大不了吃点苦头……
“啪——”的一声裂响,青蘅忽然被人护在了身后,那个打了青蘅的女子被狠狠踢了一脚,身子重重的撞在了碎裂的屏风上。
青蘅看着眼前那宽阔笔直的背脊,淡青色的衣衫右肩上绣的是极小的白花,细细的发丝垂在上面,缱绻流淌的像是微舒的云。
“溪珏仙子,管好你家的狗罢。”冷冰冰的声音,听在青蘅的耳朵里却暖如阳春的日光,她的心扑通扑通跳个不停,似乎还有一点窃喜在里面。
手被握住了,有点凉可也让人觉得很安心,任凭他牵着自己走过围观的众人,那些议论和闲言碎语她都听不见了,下了楼梯,走过水榭的回廊,那个人走的很快,她也跟的很紧,眼睛还一直往上瞟他,看不真切,只觉得下颔的曲线十分优美,一直走,一直走,其实不要停下来也很好啊。
走到了流霞山苑,那个人站住了,忽的转过身来,抬起了青蘅的下巴,侧着脸垂着眼仔细看着青蘅挨了打的半边脸。
——青蘅比他看得还认真,还要一丝不苟。
那双眼里溢满了流光般的神采,似一盏月下琼浆,荡漾开去便是一片醉人心魄,可是眉微微蹙着,纠缠着一丝一缕的哀哀的意味,白玉般的晶莹的肌骨,线条温润利落,瀑布般倾泻的青丝松松的绾着一管白玉簪,簪上细细的刻着白鹤凌空,而垂眸的一刹那如万家灯火俱灭。
饶是青蘅阅遍天下人万千,也不曾想过这世间竟有如此的风骨。
“那人下手还挺重,疼么?”他放下青蘅的脸,开口问道,热热的气息吹在青蘅的耳畔,青蘅的脸瞬间就红了。
那人瞬间意识到了什么,往后退了一步,像是想走。
青蘅急了,快速上前两步,张开双臂盯着他问道:“为什么救我?”
“我府上也有个你这么大的孩子,她也时常受人欺负,我这么救你只是想着她若是出去了受了委屈,望着也能有人救她,并没有旁的意思。”那个男子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十分温柔,青蘅听着却觉得有点莫名的难受。
“而且你也是气不过他们话语污秽玷污你的主子,算是个忠仆。”
后来他转身就走了,姿态十分潇洒俊逸,青蘅就在他身后一步一步的看他走。
“喂——你叫什么名字呀!”青蘅踮起脚尖朗声喊道。没有回应。
——那个人已经长到她心里去了。
她是高高在上的青蘅,除了哥哥青炔还不曾有人用一种保护的姿态来待她。
人皆敬她,畏她,谄媚于她,甚至厌她,妒她,诽谤于她。
可是这个人,他说,疼么?
不疼呀。真的。全部都是欢喜。青蘅捂着脸,面色绯红,心里却是止不住的软软的塌陷下去。
青蘅放下了笔,斟酌了几番,终于还是在那九曲回廊的边上用墨笔潦草的勾了两个小人,低下头看看自己的衣裳,给其中一个矮一点的涂了点红色,一个高一点的涂了点淡青色,她好像很满意了,放下笔,端起茶盏却不喝,就看着那画在那里抿着嘴直笑。
笑完了望了望昀止殿的方向,把画仔仔细细的收了起来,小心的插在了青花瓷缸里。
青花瓷缸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却被参差不齐的画卷子插的满满的。
从最初的遇见,到慢慢的留心,再知道他是住在上九重天的昀止君,其实他们住的很近呀,就只隔了一条短短的九曲回廊,那只需三百步的台阶,和一重天罢了。
也见到了他府上的那个孩子,那会的时候,那个孩子其实比她变得那个小侍女还要小点儿呢,却是玉雪可爱的,漂亮的不像话,比自己小了一百来岁呢,就已经是个小美人了。昀止对她是很温柔很温柔的。
青蘅刚知道昀止住哪的时候,想去看他,又不好意思,就曾经站在昀止的墙外面,踮着脚尖望那墙上的探窗,种的都是桂树,还挺香,可是没看见那人,过了一会就听见里面的门开了,昀止边笑边牵了白芷出来,那会白芷看上去才十二三岁,小小的,两只手都抱着昀止的胳膊,青蘅听见白芷问:“桂花糕真的好吃吗?真的是香的吗?怎么可能煮了还会香?昀止又在骗人了……”
昀止笑了笑,眉眼中那丝哀哀之色如荡漾开去的秋水,朗声念道:“堂前双桂。云泼交加翠。火老金柔花尚未。且爱淸阴满地。秋风一旦花开。天香吹散亭台。我昨个儿让你背的,你怕是又没有去背,净想着桂花糕了罢。”
一把捞起她来举到肩上让她自己去够那花,“多摘点,等会我们做桂花糕吃。”昀止这么说,白芷就真的一朵一朵的去摘,左手小心的把指缝的拢起来,生怕小小的桂花漏了下去,摘了好几十多,左手的掌心里才有那么一小撮,白芷扁了扁嘴,手都酸死了,她看了看昀止,又看了看那棵树,想着,你这花这么不开的大一点呢,真是费劲!边想着又伸出手去摘那小花,摘得眼泪都要出来了,又摘了一会,白芷转过脸,献宝似得把手里那一小撮花摊在昀止面前,泪汪汪的问:“够了吗?”
昀止把她放下来,敲了敲自己的脑袋,装作恍然大悟的说道:“小芷儿,我突然记起来桂花不是这么摘的!”说罢“嗖嗖嗖”的解下外袍扑在了树下,又挽起内衫的袖子,开始摇起树来,摇了半天不见树动,也没有花落下来,昀止苦恼的看着白芷说:“芷儿,快来帮帮我,这树厉害的很,我一个人推不动.”
白芷一听就急急忙忙的跑过去推树,还不能拿两只手,左手里还紧紧的攥着一小撮桂花呢!她右手刚搭上去才使了一点小力气,那又香又细又小的花就跟下雪似得,簌簌的落了她满头。落在她的脸颊上,轻轻地柔软的,香香的,她闭上眼睛。
她简直欢喜的想哭。
“还是我们芷儿厉害,不然怕是吃不上桂花糕喽!”昀止笑着帮她从发丝里把小花挑出来,捏着她的脸笑道。
说完就弯下腰去收拾地上的劳动成果。
“还有这个——”白芷把掌心摊开,桂花因为刚开用力推树攥得太紧已经邹巴巴的了,白芷皱了皱眉,刚想把手伸回来,昀止轻轻地把她的手指头掰开,那花顺着指缝一颗颗的落在了昀止的手心里,昀止揉了揉她的脑袋。
“这是我们芷儿很辛苦摘的,会很好吃的。”
青蘅站在探窗外面,又是想哭,又是觉得好,又是难过,又是觉得替他们欢喜,可是最终觉得还是想哭,还是难过。
后来自己怎么了?好像是回去吃了一大碟子的桂花糕,也把他们摇树的样子画了下来。边画边哭,其实也没那么难过的,就是那会不知道怎么着就哭了,其实那场面很温馨的,青蘅想着想着就笑了,毕竟那会自己也还小呢。
现在自己已经九百九十三岁了。
那白芷也有八百九十多岁了罢,再过个一百多年,她就可以成仙了。
昀止会护着她的,她连天劫都不会受的。
那么,等她成为了一个真正的仙子,昀止就可以娶她了。可以和她一起很快乐,很快乐的永远住在这里,住在这云隐天宫。
青蘅这么想着,突然心慌的不得了,有些手足无措起来。
也许是骗自己,也许不是,青蘅并不清楚的知道,昀止对白芷的感情到底是什么样子的呢?白芷是他一手带大的,是像她和哥哥那样亲人之间的感情,还是,像她对昀止那样的男女之情呢?
如果说是亲情,那似乎又是暧昧了些,如果是爱慕之情,那又……其实也没什么不对吧。
如果她去求哥哥,青炔是一定会逼着昀止娶她的,可是,她,青蘅,做不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