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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陶然其人 ...


  •   十一月的S市,气温仍然高居三十五度不下,即便几场断断续续的小雨令空气湿漉沉闷,气温也依然没有任何改观。林双双刚回到家取了个行李,都没来得及和父母好好告个别,就乘了两个多小时的大巴直奔S大校园,完成她迟到了两个月的报道。

      她从汽车站出来的时候已经九点多,外边的公路是新修的,连着一处正在筹建的大型商业广场。她眯着困倦的眼睛看了一眼斜对面的大字广告牌,又隐隐望见广告牌下边钢筋交错的工地,心里切了一声。

      从幼儿园开始她就循规蹈矩,勉勉强强上了高中,被周致一补习了两个月才考上S大。她计划里的人生应当四平八稳,考大学、找工作、嫁人,然后活着活着就老了。在过去的十八年里,她经历过最超脱计划的两件事,一件是只身一人去陌生的城市找离家出走的周小荷,另一件事,是喜欢周致一。

      第一件事是她迫不得已,周致一出国,她就是盘根错杂的亲戚关系里年龄最大的年轻人。第二件事,则是她压抑自己,不肯脱缰。她至今记得初中生物书上的那句,三代以内旁系血亲不能结婚。她太胆小,太甘于平庸,所以想过计划里的生活。

      现在她找到周小荷后转弯回来,继续她计划的人生。回到正轨上的第一步,是步入大学校园,认识新的人。这个世界这么大,到处都有相似的钢筋水泥。她心下默念一声阿弥陀佛,她就再也不会遇到周致一了。

      然而不仅是遇不到周致一,夜色很空旷,她一个人拎着行李箱站在马路边上,连一辆出租车都遇不到。她叹了口气,要不然还是走出去一点?

      她走到马路边的时候,正巧一辆晚公交徐徐驶来,估计是天色这么晚,又见只有这么一个姑娘走在路边上,司机好心把车停下来,喊道:“小姑娘!”

      林双双还在探头探脑地张望有没有出租,被司机这么一吼,吓得一个趔趄。怔了一下,才惊魂未定道:“师傅,这个点还有没有出租啊?”

      司机没出声,反倒是车厢里传出一个声音,干干净净,低沉清晰:“你去哪里?”

      林双双答道:“S大。”

      司机乐了:“小姑娘不是本地人啊?最后一站就是啊!”大概是看林双双拖着个行李箱,来S大上学,年龄又和自家女儿相仿的,司机大叔的脸色热情了许多,招呼道:“上车上车。”车厢后边也传来很低很浅的笑声。

      林双双酡红着一张脸上车,呵呵笑了两声,觉得不足以明显地表示谢意,但想起来的时候已经坐在座位上,车厢里一片沉默,于是飞快地小声说了句:“谢谢。”

      司机大叔却没答她话,也不知道是没听到还是什么,总之一脸振奋地看着前路,专心致志地驾驶。

      “一个人来上学?”林双双闻声侧目,才看见后排的位子上坐着个中年男子,看起来清清瘦瘦,皮肤白得有些病态,声音却很温凉。穿着一件灰色的亚麻褂子,倒有几分古时候教书先生的气质。

      林双双才惊觉刚才就是这个声音问她去哪,有些感激,点头道:“是啊。”

      “什么专业?”看起来文质彬彬的男子继续发问。分明是问着陌生人与己无干的问题,他却一脸风轻云淡,好似觉得这没什么不对。

      林双双只好又答:“信息与计算科学。”

      他抿唇一笑,目光转上林双双低头的侧脸,盯着林双双扑朔的眼睛数秒,才又慢悠悠地转开,投入窗外迷蒙的夜色之中。

      很像她。这个人分明有一双与她不同的桃花眼,眉目流转间的温婉姿态,却是真的很像她。他闭上眼睛,风就从他的脸边穿过。林双双后知后觉车厢里沉默得有些发闷的时候才又抬头看他,看到的却只是他一只手撑在腮边,闭目小憩的形容。

      周致一偶尔也很有这样的气质。然而她喜欢的那个人大多时候都冷冰冰的,话不多,对陌生人自然更加地保持沉默。深夜乘公交这种事他干不出来,跟后来的乘客搭讪这种事他也干不出来。林双双想着周致一在大洋彼岸正在做什么,想着想着就笑了。

      她忘不了,忘不了了。想着他可能刚睡醒,想着他穿着灰色格子的宽睡衣,眼前就浮现出几个月前见他,他一边袖子挽到手肘,另一边袖子还遮住半个手掌的画面,她就忍不住,忍不住地想他按时吃饭了没有,会不会想着研究课题,想着想着就忘了洗漱,又忘了按时吃饭。

      她爱上一个平凡邋遢的人,却没有勇气大白天下。

      林双双早前就听说S大的校园气质古朴,如今第一面见在深夜,拖着行李箱走在黑突突的石路上,四面伏着嗤嗤的蛙鸣虫嚷,她就着朦胧的月光看葱茏的树影,就想着果然名不虚传。

      宿舍是双人间。只有女生宿舍才有的待遇,因为是大一新生,学校给了特别照顾,就在二楼。舍管苏姨打着呵欠推开吱呀呀的铁门,上楼拐个弯就到。

      林双双收拾完自己的东西时候,已经夜里十一点多。她关了小台灯,才看见对面舍友杜荏苒的脸,映着电脑屏幕的荧光,披头散发,有些吓人,但不妨碍林双双看见她眼底的笑意。

      像是在和男朋友聊天的形容,时不时把嘴角弯起来,和林双双在新生群里认识的那个大大咧咧豪情万丈的杜荏苒,看起来分毫不差。

      林双双嫌热,就扯了个被角盖在身上。荏苒屏幕上的光照着天花板,勾出模模糊糊一双打字的手,伴着微弱又快速的敲键盘声,和窗外秋夜的虫鸣一唱一和,林双双闭着眼晕晕乎乎,想起一个故事。

      故事说S大这样一个古朴的校园,却有着放眼全国都不可比拟的双人间配备,起源是前几届数学系的一个女学霸,暗恋导师,求爱无果。反倒被全宿舍的人都知道她暗恋这个导师,没想到全宿舍都暗恋这个导师。当时这是个传奇宿舍,整个宿舍的学霸,整个宿舍的低情商。后来这个求爱无果的女学霸被吊死在宿舍的电风扇上。死因是宿舍的妹子们觉得,是你让我们知道导师已婚的,如果没有你,我们还能沉浸在爱的海洋里尽情YY。

      是你的错,你的错,就是你的错。

      后来这位导师转去带研究生,于是当年这位导师被某公开表白的女生的父母痛打了一顿。后来又转教了工程热物理,第一年很安稳,第二年被一个男学生表了白,每天一朵白玫瑰摆在教工宿舍门口。该导师痛苦不堪,转去了报考人数最少的计算机系,每日深居简出,开始了边缘又边缘的生活。

      以致他教的女学生们都享受到了双人间的优越待遇。

      从数学系转教计算机。林双双心里笑了一声,想,真是个妙人。真想知道,究竟是什么样的一个男人。

      迷迷瞪瞪睡过去的时候,她隐约看见对面电脑黯了下去,天花板沉寂到一片漆黑里,又在月光下显出一点浑浊的轮廓。

      她睡得极不安稳,做了一个梦。梦里是三月的A市,母亲在楼下炒菜,周致一在书房给她补习功课。她看着周致一有一下没一下划着的笔尖,终于问出了她想了很久,却不敢开口的问题。

      “周致一。”她念他的名字。

      他侧过头看她,目光没有起伏,就那样平平地看着她,像是安静地在等待后文。

      她做出一个很轻松的笑脸,吸了一口气,问:“你喜欢什么样的——”

      周致一定定看着她,她的问题还没有问完。母亲突然推门进来,笑着喊吃晚饭。她有点遗憾地拖沓着步子走下楼去,想着啊,就差那么一点。又老成似的叹一口气,庆幸还好没问出来,不然母亲推门进来……

      然后她就看见杜荏苒顶着一头乱蓬蓬的短发杵在她面前,她昨晚扯来盖的一角被子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滑落到一边了。

      杜荏苒意气风发地口号道:“宁早十分钟!不迟一节课!呀西柚,你昨晚不是比我早睡的吗?咋还没我起得早。快点咱们去见男神!”

      西柚是林双双在新生群里勾搭杜荏苒时用的网名,小时候周小荷在少年宫学书法的时候,摸鱼把认识的人名字全写了一边,双双四个又,她先是四又四又地叫着,后来就成了西柚了。

      双双不排斥。起码……周致一后来是这样叫她的。

      林双双动作慢,杜荏苒风风火火地拾掇清楚,说先去食堂买个早饭,让双双到宿舍门口的那条小路右拐五十米左右的石榴树等她。林双双正闭着眼刷牙,“哦。”了一声,也不晓得听到没。

      这个季节S市的石榴花是早败了的,林双双等着的时候就觉得圆润的叶片疏密有致的层层相叠,朝阳下泛着光的一片,谐着交错小道上抱着书的三两同学,倒是真的很符合S大环山临海的温润风采。

      ……等等。那个人。

      林双双有点近视,又嫌戴眼镜不好看,这会儿只得眯起眼睛,隔着因占了花坛的地势而比她稍高数十厘米的石榴枝,努力聚焦方才走过的那个男人的身影。

      齐耳的短发末端剪得细细碎碎,蓝灰色的褂子显得整个人愈发清瘦。走路的时候连狭窄小道边上的鸟雀都惊不到。这气质……她总觉得就是最近,似曾见过。

      “卧槽,想什么呢?”杜荏苒一路小跑过来,毫不客气地挂了半边身子上去,举起左手的半袋小笼包往林双双眼前晃了晃,气喘吁吁说:“我刚才去食堂的时候碰到一高中校友,他安利说这小笼包特好吃,还带着气儿呢。你尝尝?”

      “还带着气儿呢?”林双双重复一遍,一副被吓唬住的形容。杜荏苒一愣,随即哈哈哈哈起来,带着点儿北方姑娘特有的直爽。

      那人在小路尽头的身形明显滞住,顿了两秒,方才弯起清淡的眉毛一笑。

      林双双怎么也没想到,杜荏苒从新生群就开始嘟囔,一直到跑进教室的前一刻还在嘟囔的那个男神教授,原来是昨天深夜公交车上的“超级没礼貌变态狂”。不仅是个“超级没礼貌变态狂”,还是那个她想要一睹真容的从数学系转教计算机“妙人”。

      她赶紧找了一个角落的座位坐下来,魔爪朝杜荏苒袋子里的小笼包伸去,也顾不得杜荏苒怒气冲冲:“前排还是有位子的啊?你不想看也不能不让我看男神吧。”说着一边拽林双双的胳膊。

      林双双淡定地用另一边手拿着吃完了一个小笼包,眯起眼睛往那个方向看了一眼,目不斜视地说:“你看,已经有一对情侣坐下了。”

      杜荏苒不死心地回望一眼,看见那个女生把男朋友往走道外边推,男朋友不放心,蹙着眉头不肯走,一张俊脸都给气绿了:“我陪你上一节课怎么了?……¥%……&*”

      某人的注意力被转移了,瞬间温顺地坐到林双双旁边:“西柚你看那个男生其实长得也不错的,这女的怎么那么不要脸还要过来抢男神呢?你说她要是沉迷于咱男神美貌把他甩了,本美女有没有可趁之机,啊?”

      “……杜杜你话太多了你男神都往这看了。”林双双把头埋到桌面几乎贴近桌底下的小笼包,小声说,好像十几米外的人能听见似的。

      某人精神一振,抬头冲男神抛去大义凛然的目光,一边不肯放弃:“西柚你说的没错男神是在往咱们这边看,你说他真的是因为我话多注意到我的吗?那我一定要多说一点。诶西柚你说我今天头发乱不乱,粉扑得均……糟糕我今天忘记扑粉了!啊啊啊,男神不会看到我前两天吃烧烤刚长的痘吧?诶西柚你看男神他翻开书了……”

      “你们好。”过了几分钟,终于有一个声音把林双双从杜荏苒的唾沫中拯救出来。沉默了几秒,她又听到杜荏苒一声尖叫:“老师好!”周围人目光射过来的时候林双双刚想抬起的头埋得更低了。

      天杀的……

      刚才她还为她慧眼识英结交到了一个皮薄肉厚的小笼包而振奋得不能自已。所以目前情理上不能接受小笼包转瞬变身八百瓦小太阳的事实。

      而且讲台上那个人竟然还朝这个方向点了点头?惹得整个教室此起彼伏一阵夹着“哈哈哈哈”的“老师好”。

      某人端坐着,推了推眼镜框,意气风发地看一眼埋头不想见人的林双双:“听说第一印象很重要!想来现在男神看我一定是尊老爱幼尊师重道勤奋好学……热爱祖国热爱党的新时代的好青年。”

      林双双点头,哭丧着脸:“好青年,上课了,我才吃一个小笼包。”

      林双双从黑板上瘦金的“吴陶然”三个字上回神时,讲台上的男人已经从自我介绍讲到了计算机科学与技术的发展前景。从灰黑色的袖子中露出一截清瘦的手腕,掐着小半根粉笔在另外半边黑板上涂涂画画些数学模型,还有一些随手写的专业术语。

      清秀俊逸。

      她终于找到一个词来形容他。

      都说字如其人,她也是在看到他规规矩矩地、不草率地把然字的四点水一一点完。并不像她一次连完的毛躁。才惊觉世间竟真有这样的人,心如止水,波澜不惊。

      她先前那样揣测人家,实在太不应该。

      这样的男人,在人前温文尔雅,捧着本书,不,连书都不用捧都能在大学讲堂上对着繁冗的科学研究指点江山。在人后,一个人对着天边囫囵的月亮深思冥想,随手在草稿纸上涂涂画画时,真不知是个什么模样。

      “西柚?”杜荏苒伸手在她面前晃了晃,待林双双侧目看她,才眯着眼睛揶揄道:“你一直盯着我男神看哦。”

      林双双坦然承认:“是啊。”想想又说:“我之前见过他。”

      “咦。”杜荏苒不肯置信地拖出一个长长的音节,“他们都说我男神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你才来多久啊,怎么就见过他?”

      林双双哂笑:“不信?”

      “不信。”

      双双托腮思忖半晌:“……那就不信吧。”

      快要下课的时候,吴教授推了推眼镜框,一本正经地说要点名。杜荏苒不理解:“他的课还有人缺席吗?还要点名?”

      林双双正聚精会神地看黑板上模糊成一团的板书,不经意瞥见吴教授朝她一笑,看那薄唇开合两下,像是在说……

      “林双双,上我的课,你也聊天。”

      林双双毛骨悚然,低下头去:“呵呵,点名只是个形式嘛。他随口说说,也是个形式。”

      杜荏苒想想,颇赞同地点点头。

      结果果然就没有点名。

      林双双被吴教授“特别关照”地笑了一下,默默告诉自己千错万错都是自己不该告诉公交车上的陌生人自己学哪个专业。

      但是仍然一整天都魂不守舍的,所幸下午的课和杜荏苒分开上,并没有被这位看似粗犷实则心思细腻的室友察觉到分毫异样。

      吃晚饭的时候杜荏苒提议去学校外边逛逛,权当熟悉新环境。而林双双婉言拒绝,表示她还有些事情要处理。

      两人在三号教学楼前分别的时候,杜荏苒还依依不舍,问道:“你真的不要我给你带点吃的吗?真的不要吗?真的真的不要吗?真的真的真的不要吗?”

      林双双不得已,想想说:“你要是方便的话随便带一点回来就好了。”

      杜荏苒很受用,拿出手机一边划拉一边走了。林双双则拐了几条小路去小卖部买了两袋饼干,慢吞吞地走回宿舍。

      十一月日头短,其实这时候天色已经很暗,S市的大气情况优良,可以看到藏青色的天际星星点点亮起来。她走过上午那棵石榴树时,路灯啪得一下亮起来,是学期初新换的白炽灯,突兀得有些刺眼,还吓得魂不守舍的她险些摔倒。

      她开宿舍门,走进去,想了想还是关上了门,没开灯,摸着黑去把窗户开大一些。她做这些动作的时候,都用一种林双双特有的慢吞吞的频率,好像这样慢吞吞地做事情就不会出错,其实当她坐在书桌前觉得百无聊赖的时候,才想起来刚买的两袋饼干不知道随手放哪里去了。

      于是不得已起来找,摸黑找了一圈没找到。不得已去开灯,在灯亮起来的一瞬看见门边的塑料袋,在脑子还没反应过来灯光刺目之前,已经顺手又关了灯。然后继续用她慢吞吞地频率挪过去拿袋子。

      撕开饼干放在桌上,莫名觉得心烦,几次三番伸手想去拿,却在半空烦躁地停下来,怔了怔,又缩回椅边。

      想了想,还是给周小荷打了个电话。无人接听。

      然后母亲的电话进来,还握在手中的屏幕刚要暗下去突然又亮起来。母亲问适不适环境,她刚想说S市和A市这么近,转念一想,温顺地“嗯”了一声。母亲又杂七杂八关怀了很多,最后说:“小荷能够安定下来,舅舅舅母都很谢你。好歹她也算有个归宿。”

      林双双怔了半晌,觉得这事其实她没有多大功劳,但从小荷看来,也许自己真的是奔波良多。她最后说:“妈,学校很好,室友也很好,我很喜欢。”

      然后林母在电话对面笑,在林双双听不见的地方,厨房里正在洗碗的林父也在笑。

      林双双坐在椅子上,本是极不舒适的姿势,她竟然想着事情想着想着就睡着了。听到放在手边的手机嗡嗡的震动声时才惊醒,睁开眼睛先是看见窗外的月亮,一怔,又忘了是在想什么事情。

      是周小荷。

      她接起来,听到一阵均匀的呼吸声。周小荷的嗓音涩涩的:“西柚。”

      “嗯。”林双双偏头看一眼杜荏苒那边,她还没有回来。

      电话那头,周小荷说:“江城不在家,伯母执意要我留下来……刚刚我在想,我的前十六年从来没有过这样的日子。我觉得很苦,但一想他会回来,我等了这么多年的爱情会回来,又觉得不那么苦了。”她的声音很小,大抵是怕江母听见。

      “嗯。”林双双想起她一个人乘车去找周小荷的时候,路很长,出了车站就是一场大雪。她从没去过北方城市,冻得满脸通红。她找到江城家,是一栋偏僻又低矮的居民楼。周小荷从楼道跑出来,抱着她哭。

      林双双笑:“你觉得对的人,就应该在一起。我可是跟舅舅舅母说未来女婿是IT界新兴人才。你别穿帮了。”

      周小荷也笑,笑了一阵停下来,有些坚定有些幸福地说:“我等。”

      “有空也给家里打个电话。”林双双说。

      “好。”周小荷在那边点头,然后江母叫她,她嘻嘻笑一声,像是少女藏了什么小秘密:“西柚,再联系。”

      林双双没来得及再见,那头已经挂了。她关掉通话界面,一瞥才发现已经八点多了。

      杜荏苒还没有回来。

      她想了想,还是打了个电话。

      您所拨打的电话无人接听,请稍后再拨。

      她按掉,换了个舒服的姿势蜷在椅子上,把窗户开大一点,深秋的夜风猛地涌进来,有点冷。窗外最近是一盏路灯,飞蛾旋转着扑火,然后她才看见黑突突的夜空,最正中一颗又大又圆的月亮。

      小时候看动画片,哈皮父子乘飞船到了月球。发现月球是个大圆饼,上面铺满了金黄色的奶油。林双双一边吃饭一边看,大声喊道:“我也想吃月亮!”

      林母夹一块鸡蛋,捣碎了放进勺子里:“啊——”一边笑一边给六岁还不会自己吃饭的林双双喂饭。

      相比而言周致一就安静很多,偶尔被寄放到林家,吃饭时安安静静地坐在桌边,筷子从来只伸向面前的菜。周小荷就在一边,用勺子把饭舀得满桌都是,一边嘲笑林双双,一边仰着头看着周大哥星星眼:“啊,哥你怎么会用筷子,好厉害啊!”

      周致一面不改色地咬一口林双双深恶痛绝的苦瓜,一笑置之。

      周小荷是周致一的亲妹妹,人是调皮的,还有些富贵家庭里宠出来的天真烂漫。林双双本是厌弃这种性格,却爱屋及乌,因为喜欢周致一,所以和周小荷跨越了两年的代沟,成了朋友,好朋友。

      以前读中学的时候,林双双总喜欢和周小荷腻在一起,这意味着绝大多数时候她也能在周致一身侧形影不离。在她看来,周家的孩子绝顶聪明但和伶俐半点不沾边。

      周致一高三毕业出国留学,那一年周小荷跳了两级,和林双双一起读高二。林双双读书,她也读书。林双双看报,她也看报。林双双夜里窝在小书房里练书法,她就窝在小书房里打网游。林双双暗恋周致一,她背地里明目张胆地爱上了一个网友。

      第二年二人高考。林双双规规矩矩,以S大为目标勤勤恳恳。周小荷晕倒在第一天下午的数学考场上。周母知情后大恸,当着林双双的面一抡扫帚就打下去,周小荷一声不吭,连颗泪珠子都没掉。第二天周母发现她房门大开,桌面上留了份信,十六岁少女的笔记端正大方,信里大意是说未来迷惘,人生苦短,追逐爱情去了。

      周母握着林双双的手哭得双眼红肿,声音微哑:“双双,你向来和小荷最好,你一定知道她去哪里了……你一定知道……”目光真切痛苦,林双双不忍拒绝,低眉顺眼:“我再想想。”

      林双双苦思冥想了许多天,才记起周小荷曾跟她提过一个网友,名叫江城。二人相识在某一炒得热火朝天的网游,周小荷初中就认识他,上高中的时候正式确定了恋爱关系。正是期考考完,周小荷兴奋地拽着林双双说要请她吃烧烤,以分享自己恋爱的喜悦。那时候林双双咽了一口可乐觉得夏日热浪冲天,这样盲目的爱情实在不可理喻。

      林双双打了五十几个电话,周小荷才接起来,却还没等她开口说话就挂了。她翻小荷的抽屉,笔记本里有江城的地址。周父出差,周母大病,林家夫妻两早旅游去了。于是林双双一个人乘火车,去找那个倔强的姑娘。

      对于周小荷的恶劣行径,林双双其实是羡慕的。羡慕周小荷光明正大的爱情,虽然实在是太早。所以她一边羡慕着,一边不敢为未知的苦难多磨而涉险。

      她记得很清楚。周致一离家前夕,他们班的一个漂亮姑娘找到家里,在门口拽着周致一的袖子哭哭啼啼。周致一左手握着一本专业词典,伸去开门的右手被姑娘拽着,被晃得受不了,眉头微皱,说:“你好。找谁?”

      姑娘瞪大眼睛不可置信,一边跺脚一边委屈地说:“周致一!你明明已经答应我了!现在这样算什么?”

      周致一的目光落在门外二十米远的一根电线杆上,思忖片刻,温声答:“数学竞赛,没兴趣。”

      姑娘伸手搓了搓眼睛,咄咄逼人:“那你为什么要答应我呢?”

      周致一茫然:“我答应你了吗?”

      姑娘恶狠狠地瞪他一眼,尖声问:“仗着学习好就能出尔反尔吗?”而后一蹬腿,穿着碎花小裙子,也能跑得虎虎生风。

      林双双从周小荷房间里走出来倒水,看见此情此景,其实只能听到那个漂亮姑娘的声音,周致一声音不大,甚至背对着他,她看不见他的表情。

      她有些失落地跑过去,想问愣在门口的周致一为什么不去追。走到他跟前,看着他的眼睛,却没骨气地把水杯举到他面前,轻声问:“要喝吗?”

      “谢谢。”他接过去,目光不多做停留。抬脚自然而然地跨过她的鞋面,走到里屋去。

      林双双笑,折回厨房,继续倒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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