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花坞》倩锡

9、第九章 俗世了愿

　　果不其然，不过多时，迷雾便渐渐散去，而这时站在我眼前的却是苏启，我魂牵梦绕的苏启。
　　苏启身着月白色的长衫，头缚布巾，轻容俊貌，正是惯有的书生打扮。他唇角带着微微的笑意，矜持而内敛，不骄不躁，温润如玉。
　　鬼使神差般的，我张嘴问道：“你是谁？”
　　苏启微微一笑，不带一丝的窘迫，行云流水般应答道：“小生苏启，误入桃林，惊扰佳人，还望见谅。”
　　苏启还是那般，或许真的是梦，才有这再一次的温故。我目光微微一凝，道：“你这人说话怎的这般奇怪。”
　　苏启一愣，随即微笑道：“是在下失礼。”
　　与当初一模一样的对话，然而心境却是这般的迥异。
　　我低头望着自己身上的装束。粉衣似霞，然而我此时却不曾化作凡人装束，依旧是那副精怪的怪异装束。
　　“呵！你这人真奇怪！”不知出于何种心思，我伸手把他往开一推，一如当初。书生身体消瘦，便化作一团白影，撞在了那一旁的桃树上。霎时间，我闻到的鲜血的味道。腥甜，却带着灵精怪们垂涎欲滴的精气。他头倚在树上半晌不见动弹，连声呻吟都不见得，一如死了一般。我微微惶恐，不禁走到他的身畔，用手指戳他的肩膀，问道：“你这人没事吧！”
　　书生回头，只见额角的伤口潺潺的流着鲜血，一手虚扶着伤口，却是半张脸都被鲜血染过，显得分外可怖。而我却一愣，愣愣的看着他头上的鲜血，似乎又陷入了另一个迷梦。
　　弥蒙的血色笼罩着我，将我放置在一处悬崖上。不远处之前见过的两个老年僧人看着我，瘦高僧人脸上是熟悉的憎恶。
　　崖高风急，我听到北风吹起我的裙摆，使其发出猎猎的声响。我听见自己说道“你这两个和尚未免多管闲事，我同苏启的事情怎么容你们置喙！”话虽云淡风轻，却是满满的恨。这时我无比清晰的感受到自心底溢出来的悲哀与不舍。
　　“阿弥陀佛！”
　　也不知从哪里冒出的佛颂，清远清晰，带着无尽的宽容，似乎是这头顶的苍穹，你瞧着不作为，却默默地包含了万物。
　　我眼前的事物忽的化作了零星的碎片，星辰一般的带着柔和的光晕散落在虚空。然后又见一束金光刺破了虚空里的黑暗将她笼在其中。
　　我隐隐只觉这声音清越好听，熟悉非常。
　　金光逐渐散去，只见还是那处庭院，还是那几人，只是院中靠近门口的地方却多了一抹雪白的身影。
　　那人身着白色粗布僧袍，头顶一派光亮，可面若冠玉，唇红齿白，唇角微扬，总是带了几分可亲的温和，气质清朗温润，目光平正温和，整个人宛若天边的白云，温和舒扬，却高高在上，不染铅尘。
　　“苏启！”我不由张嘴惊叫。苏启微微一愣，黑眸在我身上停顿片刻，似乎闪过丝丝迷惘，然而却瞬时间清明过来，对着我扬唇微笑道：“此乃小僧的俗名，不想女施主却是知道。”我一惊，只觉晕眩，身子一倒，便窝在了身旁隋瑶的怀里，心里却是波涛万丈。
　　是什么让苏启不记得我了？又是什么让苏启剃度出家？
　　“苏启……你怎的会出家为僧？”我忐忑不安的开口，眼前不由的浮现出以前和苏启相处相伴的场景，竟不由的泪眼朦胧，哽咽出声。
　　苏启白玉般的脸上闪过疑惑，却依旧好脾气的说道：“女施主说笑了，小僧自幼从万安寺长大，带发修行，虽说前不久才剃度，但早已是佛门弟子，又谈何出家？”
　　万安寺？是了，那胖瘦僧人便是出自万安寺。
　　万安寺建寺以来历史悠久，具体已不可考，但历来是名僧辈出的宝地，其间多佛法高深的得道高僧，若非苏启身份的蹊跷，那便于苏启而言是天大的福缘。可……
　　“今日乃是小僧俗家的胞弟大婚之日，小僧不耐俗世烦扰方才逃了出来，却不想遇见各位！”苏启微笑道，“虽不知各位缘何聚集于此，但即来是缘，不若共享这般喜庆日子。”
　　原来这苏启却是察觉此地有人斗法，担心胞弟的喜日染血赶了过来。此番话虽是和善可亲，但却也从侧面告知所在诸人莫要惹事生非。
　　我心念苏启许久，骤然见了他，却见他一身僧人装扮心里又是高兴又是绝望，竟是不曾察觉他话里有话，只眼巴巴问道：“你胞弟名唤何？”
　　苏启道：“名唤苏齐，同小僧的俗名读起来倒是极像的，却不知女施主问这个缘何？”
　　我一愣，心里微微一转便知想来是刘焕等人倒是我来自外地，口音同京师稍有异，直道是她将苏齐错读成了苏启，却不知苏齐是苏齐，苏启是苏启，这是两个完全不同的个体，全然不能相比。
　　一旁隋瑶却是讥笑道：“你这和尚不好好在你的万安寺里吃斋念佛，却倒染却这凡尘俗世，莫不是也动了凡心，想要效仿胞弟？”
　　苏齐乃是新科状元，此下风头正劲，此为“名”，而如今得以娶到温德公主，软玉温香在怀，此为“色”。隋瑶张嘴便说苏启想要犯佛门的几大戒律，对于一个常年修佛的虔诚僧人来说可不可不为尖酸了。
　　可苏启却仅仅只是皱了皱眉，然后笑道：“施主莫要开了愿的玩笑，了愿一心事佛，怎会去自误前程？”
　　隋瑶却只是讥笑不语。
　　我不曾关注到隋瑶的异常，心神全然被“了愿”两字占了全部。
　　了愿，万安寺最有天赋新一辈僧人，据说是活佛转世，天生边通灵佛法，周身有金光护体，凡人不得侵扰。
　　我早就听过了愿的名号，却不想自己会与他扯上联系。而我又思及随心，不由心头坠痛，眼前瞬时间有许多生动的画面像碎纸片一样向着我涌过来。
　　了愿，苏启，随心，桃夭。
　　这一切的一切，像是一团乱麻，此时却在我的头脑里瞬时间清晰整齐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