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夏时刻的怪谈》昼若荒

1、绯月华

　　时值盛夏，辽远寂寥的苍穹不见丝毫云彩，昏沉得像笼了层半透明的浅灰雾气，只有一轮明晃晃的烈日仿若一个暴君般不可一世地霸距于天际，烘烤着大地，连空气也变得格外沉滞，让人透不过气来。
　　S市郊外的常青墓园坐落在荒凉偏僻的四明山上，千百个玄黑的墓碑层层叠叠地环绕而立，间或植者几片稀疏的林翳，时间就此凝固，一切都是那么寂静空旷，覆盖了诡异的色彩，幽幽地，渗透出摄人的寒意。
　　雨儿牵着爸爸妈妈的手，有些不解地望向他们悲痛的模样，俄顷，她怏怏不乐地撅起粉嫩的小嘴，感到无极了。她只有七岁，还不能甚至不会明白死亡的黑暗含义，她只知道，那个最疼爱她的爷爷离开她，住进了眼前的石头盒子里，再也不会出来给她讲那些有关神怪的有趣故事。
　　“妈妈，爷爷为什么不会出来了？”
　　“爷爷的心脏太累了，他需要休息啊。”
　　“那爷爷什么时候才能醒来呢？”
　　“只要我们的雨儿乖乖长大，爷爷一高兴，就休息好了。”
　　“可雨儿还要多久才能长大啊？”
　　妈妈偷偷擦去眼角的泪水，温和地扯起嘴角微笑，指着旁边一株瘦小的松树说：“等小树的枝叶能遮盖到爷爷的石头盒子，我们的雨儿就长大了。”
　　雨儿似懂非懂地点点头，转过身，认真地开始打量那株松树。闷热的风忽地吹过，枝桠间翠绿墨青的针叶刹那发出细碎的“沙沙”声，雨儿的视线紧跟着黯淡了下来，恍恍惚惚中，她看见有道黑色身影凌空出现在树下，面容模糊而不真切，但直视她的一双血色眼瞳却无比清晰，目光森冷得分明不带半点烟火气息。
　　心脏，蓦地漏了一拍，像被人攥紧似的抽搐起来。
　　雨儿捂住胸口无力地倒下，稚嫩柔软的脸庞当即煞白如纸，并微微泛着青蓝色。
　　“雨儿！”爸爸妈妈见状不由惊恐地大叫。
　　雨儿的视线渐渐模糊，失去意识的前一刻，她好像听见了爷爷熟悉的声音，似乎在和什么人气恼地争执，那声音很轻，不经意地飘入她的耳朵——
　　“我哪有答应把祭品全部分给你了啊？！”

　　十年后的常青墓园，依旧如往昔般的清冷安静，几乎察觉不到时光流逝的痕迹，只有当初那株瘦松已长成了如今苍劲葱郁的挺拔身姿，宛若伞盖亭亭遮挡住下面的墓碑。
　　一个纤细的少女俯下身，将手中的百合花束轻轻放到墓碑前，并摘下了头上的阔檐帽，露出她明丽姣好的容颜来。两弯新月般的柳眉下，琥珀色的杏眼显得灵气逼人，白皙的肌肤与柔顺漆黑的及肩长发更为她添了娇俏妩媚的风姿，只不过疲惫的神色多少带了几分苍薄的羸弱病态。
　　“爷爷，雨儿来探望您了。”
　　爸爸怜惜地搂过雨儿，对着墓碑轻叹了一声：“雨儿隔代遗传了心脏病，而这些年也一直待在国外接受治疗，医生说，要不是十年前那次发病及时发现了她的病情，雨儿也许还撑不到现在。”
　　“是啊，”妈妈一边摆置祭品，一边说，“定是爸您在保佑着雨儿，雨儿马上要进行换心脏的手术，希望您能继续在天上庇护着她。”
　　爸爸抬起手腕看了看表，道：“我们还得赶下午一点半的飞机回去，雨儿，该和爷爷道别了。”
　　“恩。”雨儿静静地盯着照片上微笑的爷爷，“爷爷再见。”
　　走下山之前，雨儿不舍地回过头。
　　爷爷在这里那么多年，一定很寂寞吧？或许，自己也快来陪伴他了。她暗自想道。
　　雨儿突然睁大了清澈的眸子，叫道：“爸爸妈妈，爷爷的祭品不见了！”
　　爸爸将车子开到她前面，漫不经心地说：“大概是管理员先整理掉了吧。好了雨儿，快上车先休息一会。”

　　墓碑前，那些摆放在盘碟里的糕点水果早已不翼而飞，一个黑衣少女正悠闲地坐在松树最粗壮的枝干上，将头埋进百合花束里深深嗅了一口气，抬起头，顺手把刚吃完的苹果核扔下去，恰好砸中了墓碑。
　　“好痛！”墓碑里顿时传出一个阴森森的苍老声音，愠怒地吼道，“好你个夏汐！吃了我的祭品，可别忘了履行你的诺言啊。”那声音随即又忿忿然地念叨着，“雨儿好不容易才来一趟，买来的花束居然被你抢去，哼！”
　　少女吃吃地笑着，脸掩藏于树影里，仅看的见得意昂起的尖利下巴，像用雪白玉石雕琢出来似的晶莹润泽。
　　“爷爷，这花可是你答应给我的报酬之一哎，别又想耍赖哦~”最后的一个音节狡黠地微微上扬，带着促狭地意味。
　　“谁、谁又想耍赖了啊？！我只不过是说说而已嘛，说也不行么……呃，人呢？”
　　树移影动，金色的阳光斑斑驳驳地涂抹了一地，而那个神秘的少女，早已不见了身影。

　　清晨，水雾般的柔和阳光从开启的窗户外倾泻进病房，在雨儿轻颤的睫毛间轻盈地跳动。
　　雨儿睁开了眼睛。
　　一直担忧地握住她的手的妈妈，欣喜地吻过她的额头，泪水刷地流了下来。而病床前的爸爸则一扫满脸的疲惫，慈祥地笑了。
　　“雨儿，你终于醒了，我……”妈妈忍不住趴在床上失声痛哭起来。
　　“好啦，雨儿不是没事了吗？”爸爸赶紧安慰道，又望向雨儿说，“你手术的时候连心跳都曾停止了，几乎快吓坏你妈妈了呢！呵呵，不过我们的雨儿不是都坚强地活了下来吗？”
　　妈妈赶紧擦干了泪水，怜爱地抚摸着雨儿苍白的脸庞，轻声道：“你看看你，昏迷了三天三夜，都瘦了整整一圈……等出院后妈妈一定得给你煲汤补补身子。”
　　“老婆啊，医生吩咐过雨儿现在是最需要安安静静地休息，你就让她多睡一会儿觉嘛！”爸爸摇了摇头，硬是拉起妈妈走出了病房，“要好好休息哦！”爸爸眨了眨眼睛，轻轻关上房门。
　　雨儿素雅的脸上绽放开灿烂明媚的笑靥，她慢慢往窗外看去，一株杏树簇拥着缥缈的绛霓粉霞，正开得浓烈繁华。她的脑海深处，不由地浮现那晚手术的情景……

　　头上的无影灯亮得人睁不开眼，主刀医生手中的器械折射着冰凉的金属光泽，太过耀眼的环境让人感觉是那么的不真实，仿佛置身梦中。
　　尽管上了麻醉，雨儿还是感到一种说不出难受，身体也软绵绵得像要融化。床边的机器发出的运作声，主治医生换取手术器械的对话声，护士推着车在走廊上来回奔波的脚步声……一切一切的声音，为什么都……越来越……小……了呢？
　　难道我……死了吗？
　　雨儿从混乱的思绪中清醒，一切都静了下来，像被人设置了静音般不可思议，但这到底是发生了什么事情？
　　但雨儿的痛苦并没有消失。
　　她强撑着睁开双眼，周围俱是一片纯净无暇的雪白，只有一样，是黑色的。
　　眼前的情景还是朦朦胧胧的不清楚，她微微眯起眼眸，渐渐看清那是件绣了银白火焰纹案的墨黑斓袍，剪裁流畅得体，优雅地勾勒出窈窕玲珑的姿态。她再往上望去，一缕漆黑清亮的青丝软软地垂着，然后是……
　　女孩子？

　　雨儿的面前站了一个与她年纪相仿的少女，有着罕见的金瞳，白皙的容颜很美，美得仿佛不属于这个浑浊的世界。
　　“你的眼神像是在看怪物一样哦，雨儿。”少女轻笑出声，她的声音比银铃更清脆，比泉水更纯澈透明。
　　“我……”雨儿惊讶地发现自己还能说话，“认识你吗？”
　　少女笑得更欢了，泼墨般的长发轻轻颤抖，将雪肤冰颜映得更为俏丽。长而卷的睫毛盖在金灿灿的眼瞳上，玫瑰蓓蕾一样的粉唇荡漾开甜美的笑纹。这样的漂亮容貌就像干净剔透的水晶，纯粹而不含一丝杂质。
　　“我们很早就认识了啊，这次又是你爷爷让我来的，他很担心你。”
　　“爷爷？”
　　“是啊。”少女若无其事地坐到雨儿床边，笑着说，“我叫夏汐，是月姬喔！”
　　雨儿惊鄂地仰起眉：“月姬？月亮的公主吗，夏、夏汐？”她迟疑着叫出这个名字。
　　夏汐点了点头，笑容越发绚丽妖娆：“我证明给你看！”她上前轻轻托起雨儿瘦弱的身子，转瞬，两人已然来到了天台上，“快看。”
　　巨大的月轮悬于深蓝的夜幕中，呈现血一般的殷红，静静地流淌着似水的光华。整个城市被轻绡般的雾霭所包围，恍如童话里的仙境。而原本就泛着银色光泽的薄雾，折射了月光，顿时变幻出迷离绚烂的虹彩来。
　　雨儿欣喜地伸出手，想去触摸那虚无的光雾，情不自禁地赞叹：“好美啊……”
　　“雨儿。”夏汐轻轻地唤道。
　　“恩？”雨儿转眸望向夏汐，她们又回到了一片雪白的空间。
　　“你会痛苦吗？”夏汐淡淡地问，“会想……逃离痛苦吗？”
　　雨儿微怔，随即清宛地笑了：“你是不是想说，与其那么痛苦地活着，还不如就此死去，既好去陪伴爷爷，也不用让爸爸妈妈再操心？”
　　夏汐默默地点点头。
　　雨儿忽然认真坚定地说：“不，你根本不明白我们人类的感情。我并不想死，因为爷爷已经去世了，我不想让爸爸妈妈再为我伤心，他们为了爷爷和我，已经付出太多太多。”
　　“人类的情感啊……”夏汐的神情迅速黯淡了下来，“我，从来没有见过自己的亲人呢。从混沌中醒来，记忆的最初便是孤单的徘徊在四明山上，没人看得见我，我就自己和自己说话，不知不觉千百年就那么流逝了……后来，墓园建成，虽然搬进来很多人类，可他们都不敢更不愿与我说话，只有爷爷……我最喜欢爷爷了，他给我讲了很多故事，还谈过你……雨儿死了，爷爷一定会很伤心呢，所以我……会实现雨儿的愿望。”夏汐美丽的眸子瞬间散发出异常明亮的光芒，并隐隐透出妖艳的血红。
　　雨儿猛然记起十年前在松树下看见的那双血瞳，不由自主地恐惧攥紧了她的心脏，她已无法移动分毫。

　　一丝戏谑的微笑宛若艳丽斑斓的罂粟在夏汐的唇边静静绽放，而她的声音就像无法抗拒的盅迷惑着雨儿的心智：“在古老的传说里，血红的月轮代表了万物湮灭，是死亡女神的化身。但是它还有另一个含义，那就是……
　　“重生。”她顿了顿，轻轻吐出最后两个字，转成绯红的瞳孔冰冷幽森地盯住雨儿。
　　雨儿心中一惊，身体却僵直得连目光也无法移开。
　　骤然涨起雪白的圣洁光辉里，夏汐精致灵动的脸庞犹如瓷器流露着象牙样的幽光，白皙的肤色更胜凝脂，还带有硬玉一样不可思议透明感的光滑细腻。她长长的黑发正悠扬地飘舞，仿佛一匹流光溢彩的华缎，染上了诡异玄灵的墨色。
　　夏汐伸出一根修长纤细的葱指，身上斓袍的银焰忽地腾起，蛇一般地将她环绕，跳跃溅开的花火瞬间幻化为一只只灵逸小巧的凤蝶。蝶翼纹络那深沉的墨黑，翼尖淡淡渲染了清冷的月白，在凤蝶振翅间荡漾成一抹水色。铺天盖地的火焰凤蝶缠绕着少女高昂挺拔的姿态，疯狂缭乱地舞起死亡的曲谱。
　　莹白如玉的指尖轻易地刺入了雨儿的心口，她猛地瞪大了美丽清澈的眸子，樱唇轻启，却发不出声来。周围很安静，听不见呼吸，听不见……心跳。一切的力量像被隐形的巨手紧紧压缩，直至零点，最后——
　　完全爆发。
　　火焰凤蝶带着朦胧温暖的光芒眨眼汇聚成汹涌的河流，源源不绝地注入雨儿干涸的心口，她不知不觉地阖上眼睛，心脏开始缓缓地跳动，并一点一点逐渐地加快，紧接着，轻飘飘的身子仿佛灌了铅一样沉重，刹那，像是有千万根利针同时穿透了她的躯体，沿血管开始迅疾地流淌。
　　“你，重生了。”恍惚中，夏汐好听的声音在她的耳畔诉说着。
　　雨儿的世界再度陷入无边无垠的茫茫黑暗，但是，有什么东西，正悄悄改变……

　　　 是梦……吗？雨儿怔怔地想道。但是，它是那么的真实……雨儿思索了片刻，释然地轻舒了一口气。或许，是爷爷在冥冥之中保佑着自己吧。
　　窗外，忽地掠过一阵微风，娇瑟粉嫩的花瓣便似细碎的雪粉纷扬飘零，迷乱了大片晴朗的天穹。

　　深夜，四明山常青墓园。
　　寂静无声的山林里，玄黑的墓碑林立其间，渲染开神秘奇异的氛围。所有的一切，似乎都沉沉地睡去了……
　　“爷爷！”夏汐像只巨大的黑蝙蝠倒悬于松树枝桠上，突然垂落下来露出大半个身子，巧笑嫣然地喊道，“好无聊哎，再给我讲个故事好不好？”
　　“……”吓了一跳的墓碑闻言，沉默了许久，蓦地又从里面传出阵阵过于响亮的呼噜声。
　　“切！老人家睡得还真早啊。”夏汐撇了撇嘴，缩回树上，倚靠着粗壮的树干，索然无味地玩弄起停驻于指尖的纤巧透明的凤蝶，脑海中忽然闪现一丝灵感，她顿时笑得无比灿烂，“有了，我去找雨儿玩~”
　　夏汐打了个响指，原先玲珑的凤蝶随之身形骤长，托起她悠悠地飞上天际。巨型的蝶翼卷着银白的耀眼火焰，连同绯红的月华，编织出大片大片朦胧的霓彩，刹那化为一道璀璨明媚的星光消逝于夏日宁静的夜空。

　　真夏时刻，一切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