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世界尽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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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极很冷。
这是理所当然的事情，却让这个无所不知的造物主感到惊讶。
从瑞士到德国，再从德国到阿尔卑斯山，他的疲累同身边从不间断的死亡与怨毒滋生。一切在那间烟雾袅袅的实验室里拉开，发展，达到高潮，落下的帷幕被一声啸叫堪堪截断。造物主将一切娓娓道来，我则安静地倾听。
玻璃炉的火苗劈啪作响，将周遭的雪映成不详的颜色。
我在剑桥的时候，曾经听闻弗兰肯斯坦的大名。他就算在奇葩云集的大学校园里也是独树一帜的怪人，终日将自己关在实验室里，除了解决生理需要之外绝不呼吸外面的空气，有个大美人未婚妻，却从来不曾主动回家过。但同时，他将自己深埋进实验室的那几年，放射出的科学家的光辉无可比拟，在生命科学的领域里，取得了几乎让其他导师们因敬畏而噤声的成绩。
所幸的是他并不认识我用的这张平凡的脸，于是我能在这个天寒地冻的世界尽头聆听他的故事。
“……我回到那里的时候，伊丽莎白已经死去。没有呼吸，没有心跳，但在我眼里也与活蹦乱跳的她别无二致。我深深知道，身为造物主，我可以让她重新焕发活力，让玫瑰红重回她的面颊。但没有然后了，我没有机会让一切回到开始，伊丽莎白死了，我不能指挥生命。”弗兰肯斯坦低声说。他的声音沉静而粗糙，大概是由于受伤的缘故，他每吐出一个音节都会从肺里带出破风箱的怒吼，“在漫长的追杀他的时间里，我常常忏悔自己曾经做过的一切，并不是因为我制作了一个杀人的恶魔，而是因为我从实验室逃走了。比起造物主，我更缺失的身份是一个教父。我感激那个教会他法语的人，但同时也希望他们从来没有相遇，如果他没有识字，就不会懂得思考——或者只是我一厢情愿的幻想罢了，他毕竟是个天才。如果他不会思考，不懂得什么是公正，什么是爱和家庭，他就不会产生强烈的情感以至于复仇的渴望。”
“你后悔没有给他造一个新娘吗？”我问，递给他暖手壶。
他的回答几乎没有思考：“不。无论一开始他纯洁还是肮脏，是从未遇见夏娃和蛇的亚当，还是由尸体的器官拼接起来的化学产物。一切由我开始，必将由我结束。”
我把温铁壶递给在寒风里瑟瑟发抖的弗兰肯斯坦。他凌乱的金发下，那双曾经闪烁着疯狂光芒的眼睛已经近乎熄灭。他说着结束远比开始更坚决。
“不是什么好酒。”我耸肩。
他露出个苍白的微笑，一饮而尽。
——不过里面有好料。
暴风雪里，地平线上出现了放大的人形。
我看着他气喘吁吁地跑到跟前，但速度在几米远处突然放慢了。
听说弗兰肯斯坦前辈的造物天资异秉，五感都是一等一的好，大概在这个距离，已经能够看见躺在我面前的这家伙的脸了，所以停下了脚步。
因为恐惧？
月白色的寒冷向北驶去，逆着风，我仿佛看见了虔诚地趴伏在造物主尸体前头的亚当。
丑陋的赤裸躯体在弗兰肯斯坦的身前跪下，他叩首向大地。旋即，从那被按在额头疤痕上的掌心里，传出了将要死去的野兽的哀鸣。
他或许是没有眼泪的。现在室外是零下五十度，若他真想要哭泣，大概满脸都会是冰渣。
我站起身，将斗篷从头顶拉下，探身从前辈僵硬起来的手掌里抽出了我的酒壶：“你好。”
躺着的和跪着的都没理我。
如此吝啬吗？
“当他醒来的时候，会什么都不记得，他的记忆将会干净地像一张白纸，没有道德观念，没有那些可怕的知识，不知道自己姓甚名谁，连弟弟和未婚妻的惨死也会忘记。”我轻声说。
那边趴着的男人抬起头来，血污纵横的脸上露出错愕的神情。
“现在你是那个造物主了。这里是半径两千米内不见人烟的南极，他的世界里会只有你。他的审美也由你填写。在那样的世界里，你可以有一个新的名字，也可以给他一个新的名字。你的丑陋和你的罪孽，或者你的俊美和你的荣光，全部都取决于你。”
他小心地将那具身体抱进怀里，确认了弗兰肯斯坦还有温度。他低下了头不同我对视，但他的脊背在颤抖，让我明白他确切地听懂了我的每一个字。
“听起来真的蛮诱人的。”我微笑，“附近有个废弃的科考站。你打算叫他什么名字？”
他沉默良久，忽然轻声说：“Creature。”
当他没有声嘶力竭地讲话的时候，他的声音其实比弗兰肯斯坦本人更具诱惑，他所吐出的话语也更具震撼。
他抬起头来，又重复了一遍：“我要叫他Creature。”
我该离开这个地方了。
“我要教他读写，教他伦理公正，教他如何爱。”
——我不知道什么是爱。
——我来教你。弗兰肯斯坦，我来教你爱。作为交换，请爱我。
“我的名字会是……”
辰星的闪烁下，我消失在虚空里的眼睛捕捉到了他翕动的唇。
“而我的名字会是Frankenstein。”
南极很冷。
这是理所当然的事情，却让这个无所不知的造物主感到惊讶。
“Frankenstein，为什么这里这么冷？”他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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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第1章 世界尽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