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事细腻》夏目雪獒

2、第 2 章 一曲终了孙

　　一曲终了孙策带头站起来鼓掌，因为用力过猛不小心碰翻了桌上的花瓶，孙策刚想抽出的那朵殷红的玫瑰花带着晶莹的水珠愉快的飞进了蘑菇浓汤。孙策的脸刷得一下窘成了猪肝色，倒是舞台上的周瑜扑哧一下乐了，于是上到郭嘉下到观众所有人都看到了周瑜随手放下他的小提琴走到了孙策的面前，伸手捞起了那朵玫瑰花，完全不顾被水稀释的蘑菇浓汤流在手上湿哒哒的黏腻触感低下头凑过去闻了闻，再次抬起头的时候，孙策看到周瑜那双好看的桃花眼中流转着轻松的笑意，“奶油味太重了，不过我很喜欢你的花。”“我说…”一只手搭在了周瑜的肩上，郭嘉笑吟吟地看了看两个人，狭长的琥珀色眼眸眯起来特别像要算计人，“我看着阿瑜长这么大，这还是第一次收到这样的玫瑰花啊，就凭这洁癖狂魔…少年你不赖哦…”“郭乌鸦你闭嘴！”

　　郭乌鸦…真是个贴切的名字。十年前是，十年后也是。十年后的孙策依旧抬着头仰望着舞台上的那个一身红衣的人，眼前的景象依稀和十年前那场初遇重叠起来。十年，十年，十年的光阴可以改变很多很多，十年后当初的城市沉默着埋葬了多少人的伤心，十年后当初的人们微笑着撕碎了自己多少热血青春，十年后这家沉寂的店铺依旧安静的守在所有尘封之外就仿佛时间从未叩响它的店门，可是十年后郭嘉眯起眼睛也能看到细细的皱纹，十年后周瑜剪去了他柔顺的黑发再也不是当年那个翩翩少年，十年后孙策再也不会掉眼泪仿佛他从未脆弱过。

　　十年，十年，十年…

　　“来，出发吧
　　把一片面包,小刀,小灯塞进包里
　　爸爸留下的梦想
　　妈妈深切的目光
　　世界不停地旋转
　　将你隐藏其中
　　发亮的双眸
　　闪烁的灯火
　　世界不停地旋转
　　伴随着你
　　伴随着我们
　　我们一定会重逢”

　　十年后你没有再唱起这首歌那场景不就不完美了么？孙策和着旋律低低的唱起来，尽日语管很多发音并不那么准确还屡次咬到舌头，不过那有什么关系，你尽管弹奏吧，这缺失的部分，自有我给你补上。

　　“世界不停地旋转，伴随着你，伴随着我们…”

　　“我们一定会重逢。”

　　“哎呀哎呀闪瞎了呀…”郭嘉勾着周瑜的肩膀一摇三晃的从舞台上走下来，所幸还认得孙策的脸于是抬手一掌把周瑜推进了孙策怀里。“你们俩老夫老妻的要不要这么肉麻呀，你知道阿瑜来找我说想给你补一个情人节的时候我真是鸡皮疙瘩碎一地…又是玫瑰花又是磨我弹琴说要再现一个相遇的场景我真是受够了…今天收费加倍，算是你买我的玫瑰花。回见！”孙策搂着周瑜一脸窘迫地目送郭嘉走远同时在心里默默吐槽着我祝你喝酒早日被曹老板抓到…

　　人生在世总要有点技能傍身，在下别的不会就会损兄台多担待哈哈哈。

　　终于熬到点菜的时候两个人早就心照不宣地饿得前胸贴后背。服务员是个一脸稚气的女孩子，黑色的眸给人一种古灵精怪的感觉，她看了看一脸痞子气的孙策又看了看温润公子样的周瑜忍着笑递上了一份菜单，还没等她的菜单递过去两个人异口同声地说道：“不用了。”如果姑娘手里有个秒表她就能清楚的见证什么叫分秒不差，所以她并不大意的笑出了声，“不用了姑娘，一份意大利面记得配辣椒酱，一份黑胡椒意粉，再要两份蘑菇浓汤，甜品是黑森林。”周瑜的笑瘆得姑娘出了一身的冷汗，这位帅哥我刚刚真的不是故意笑出声来的你别那么笑啊我好怕怕……

　　“你干嘛不直接点好蘑菇浓汤给我放桌上？”姑娘走远了以后孙策坐到了周瑜的身边，抬手抽出了花瓶里艳红色的玫瑰别在了周瑜的胸口，“我把花放进去涮涮再送给你，不是更贴近当年的样子？”“少来…”周瑜一巴掌拍掉自己胸口摩挲着那朵玫瑰花趁机吃豆腐的手，“咱们遇见的那天下了那年第一场春雨，我还要买车水还原一下那场大雨？手给老子拿开…”“咳咳…雨就算了…告白告得太丢人…”

　　是的，非常丢人。

　　那是那年第一场大雨，像一场猝不及防的夜袭，把每一个离家的人困在身边临时搭建的阵营。周瑜望着窗外如帘的大雨不停地叹气，提着小提琴包的手用力攥着带子，骨节微微有些泛白，“今天真是抱歉了让你来帮我的忙…”郭嘉依旧摆着一张玩世不恭的脸，眉宇间却有一丝抱歉的意味杂糅其中，“没事，你要付钱给我的。”周瑜像是终于狠下心要把自己推出门一般拿过靠在店门旁边黑色的雨伞，“琴就放在这里，我明天还来。”说着推开了门钻进了雨中，几乎是同时，刚刚还坐在桌旁偷偷瞄着周瑜的孙策拔腿就追了出去，其速度之快完全足够把郭嘉“喂少年你还没给钱呢！”关在身后…

　　雨很冷，像是离人肝肠寸断的恸哭，一滴一滴滴进人眼中，戳进人的心里。孙策不远不进的跟着视线中那抹红色的身影，他不知道自己是在做什么他也不想知道了。人这辈子总要遇到那么几次，不知道自己是在做什么却只管去做的事。

　　孙策遇到了，所以他去做了。

　　他感谢自己的勇敢，一直感谢。

　　“你准备跟我到什么时候。”周瑜猛地转过身来的时候其实孙策想躲来着，可是在这空无一人的街道上，除非他能找到足够大的地缝，否则他必然来不及躲了。坦白说周瑜觉得这个人挺有意思，于是他扔掉了伞，雨水把他的衣服染成了深重的红，可是下一秒他没想到孙策会一个箭步冲上来又为他把伞撑了起来，雨水顺着他的面颊滑下，仿佛和他的目光一样带着灼热的认真。“我快到了，你回家吧，小心着凉。”周瑜被那种目光盯得有点不自在，他现在只想赶快逃离这奇怪的桎梏，“能，留一下你的电话么？”孙策不知道他在说什么，算了反正都这样了说就说吧，“我叫孙策。”“周瑜。”“哪个瑜？”专心点着手机输入号码的周瑜并未预料到孙策这个奇怪的问题，他愣了愣，随即绽开了一个温暖的笑，“握瑾怀瑜的瑜。”

　　“喂，周瑜！”站在雨中目送着周瑜走远的孙策忽然扯着嗓子喊了一句，“我可以追求你么！”“我知道了。”前面那个身影并未停下脚步，只留了一个依旧火红的背影，和一句不咸不淡的回应。

　　那晚之后孙策生了一场重病，在他烧得不省人事的时候一切感官都被时间按下了倒退键，所以他愚钝的听觉并不能第一时间听到周瑜用短信给他的回应：

　　“想要一起住的话我是不会掏房租的，我也不会做饭，你自己看着办。”

　　嘁，丢人丢到家了。

　　“喂，周瑜…回魂回魂，吃饭了。”菜上齐了周瑜却还在发呆，看得孙策吓得岔开五指拼命晃来晃去，又被周瑜一把拍开，“你干什么！”“看你发愣叫你吃饭啊…” 孙策把那盘黑胡椒意粉往周瑜的方向推了推，刚想伸手拿辣椒却被周瑜眼疾手快摁住了手，“你！休想往我盘子里放辣椒！”“呀真不可爱，又被你发现了。”孙策撇了撇嘴，自顾自把辣椒撒进自己的面里，抄起叉子开始狼吞虎咽。

　　这样鲜活的你，真好啊。周瑜看着手持银色的叉子大快朵颐地孙策莫名觉得有那么点…幸福，虽然这一桌子菜和他没什么关系，这么多年他还一直是个厨房杀手倒要叫孙策处处照顾着，可是这种幸福还是会有吧，看着自己最爱的人，用力地活在这个世界上。

　　用力的呼吸，用力的活着，用力的维持你与世界每一分脆弱却至关重要的牵挂，这份牵挂就像捉迷藏的孩子，只有在你觉得你快要失去谁的时候，才会开始肆无忌惮的跑动，震动着，撕扯你每一根脆弱的神经让你痛不欲生，唯一能做的就是伸出手抓住所有你所拥有得，越紧越好。

　　周瑜试过，失去谁的感觉。

　　那次，周瑜随一个上司出了公差，短短几日的别离被孙策搞得像生离死别一般，他向来是个很浪漫的人，不像周瑜一板一眼，被郭嘉说成没有情调。

　　所以当周瑜听到孙策出了车祸进了ICU的时候，他疯了。

　　是的，疯了。所有人都没有看出来的疯。那个黑夜浓重到密不透风的晚上，周瑜默默地给随行上司打了电话请假，又向公司总部申请了别人来接替自己的工作，剩下的时间用来定好了最快的返程机票，他做这一切的时候甚至还挂着得体的微笑，让人放心大胆的觉得这个人没什么事。

　　怎么可能呢？孙策知道周瑜不可能没事的，因为他在昏迷的那片虚无中可以听到啊，那个人来了，他的周瑜，他推开门，带着压抑的思念与担忧，他的脚步声轻轻地像是怕打扰自己的梦境，他在自己的床边坐下来握住自己的手，他的呼吸，心跳，哽咽，啜泣，每一次喃喃自语，自己都能听到啊，自己都还会心碎啊。

　　他说如果你不醒过来，我就陪你一起睡。

　　所以为了不让那个一身明媚的光芒的人同他一样泯灭于虚无，孙策醒过来了。

　　我不醒过来，谁来拥抱你。

　　蘑菇浓汤快要凉了的时候周瑜拿起了银色的勺子，坐在他对面的孙策满足的擦着嘴，他的目光略过周瑜的肩头，他的头发剪短了，孙策一直不习惯，可是看了这么多年，不习惯也得习惯了。“看什么呢？”周瑜发觉了这道目光于是抬起头，“没什么…”孙策笑了，他伸手去抚摸周瑜的眼角，“我在看…我们一起度过的时光。”“肉麻…”周瑜甩开他的手埋头喝汤，修长的睫毛动了动，像是要哭。

　　多久了，当一切激情，爱恨，冲动，热烈被尽数交还给时间，当白昼隐匿于黑夜，砂金殉葬于尘埃，鲜血融化于清泉，当一切一切泯入荏苒，这段从一开始或许磕磕绊绊的感情也会变成河中圆滑的礁石，失去了一切不安而激烈的碰撞，剩下的，是彼此交换一个眼神便能感知到内心的默契，是无论发生什么都会毫不犹豫站在对方身后以生命为支持和保护的筹码，是无论世界何等喧嚣都绝对无法打扰到的似箭归心，是不管受了多少苦提起对方时都会微笑着说到的“我愿意”…

　　无论过去，现在，还是将来，人海茫茫，我却非你不可的执拗。

　　微笑，疼惜，吵闹，安静…

　　相信，怀疑，坚持，放弃…

　　世上从没有天作之合。

　　世界那么大，大到一转身便是沧海桑田，我要做多少选择，又要做对多少选择，才能在那一刻与你相遇，在大雨的帷幕拉开后，在满是奶油香气的舞台中央，在满脸泪痕花了我并不存在的妆面之后，还会有勇气冲上去说那一句爱，没有早一秒的错过，没有晚一秒的擦身。

　　手牵住了，就没人能够改写故事的结尾。

　　愿得一人心，白首不分离。

　　然后，任青苔漫过我们的墓碑，任风侵蚀了我们的名字。

　　最后，全剧终。

　　“还看，都吃不下去了…”周瑜伸手敲了敲孙策的脑袋，“郭嘉店里的东西真是越来越难吃了，前几天正月十五买的元宵还有么？我想吃元宵…”“有的，回家给你煮。”孙策拿过周瑜的外套细心的帮他穿上，“哎，你怎么想起来帮我补情人节的。”“情人节那天不是过元宵耽搁了么？你肉麻了这么多年突然一下断了我不习惯…所以自己动手了。”“近朱者赤…”“屁，近墨者黑！”

　　暖黄色的街灯像是洒出的橙汁一般清香甜美，风光就像故事散场的幕布，合起来又拉开，一个一个新的故事，等待着来来往往的人们驻足，欢笑或是哭泣，一笑而过或是长存于心。

　　“周瑜…”“

　　“嗯？”

　　“你说今天为什么没下雨？”

　　“为什么要下雨你就那么喜欢丢人？”

　　“才不是啊喂！”

　　两个人奔跑的身影被街灯拉长，拉长，最后交融在一起，就像他们难舍难分的感情。

　　----因为，把故事的起点和终点连接在一起，一切就算是重生了啊。

　　因为念念相续，所以世世轮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