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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簪缨散 ...

  •   吃了午饭,子安走在回天一阁的小路上。春风拂面,家里几株桃花开得正好,想来皇宫的园子里会更美。站在路口发了一会儿呆,终究没有去逛一逛的兴致。毕竟撞见别人也是很麻烦的事。

      然而回到天一阁,拿起上午还未看完的书,却依旧是完全看不进去。

      子安无奈地放下手里的书,趴在了桌上,闷闷想着。难道话本里关于齐哀帝和梅贵妃的传说是真的?祖父便是逃出来的梅贵妃所生的遗腹子?可是年龄上不太对啊,齐国灭亡之时,祖父应当也有四五岁了吧。

      不过齐哀帝在位之时,齐国已经摇摇欲坠,若是之前曾生了一个小皇子,却并未昭告天下,也不是没有可能的事。

      “那之前我写的那些乱七八糟的故事……编排先祖可是大忌啊……不对……这好像不是重点……”子安摇了摇头,“重点不是应该是,我本该是个公主,现在却在这里守着天一阁吗!”

      这好像也不是重点啊!子安苦恼地撑着头,这件事本身就没有什么重点可言吧?那么久远的事,几乎是与自己毫不相干的事,却几乎——

      祖父因此被一杯毒酒了却性命,父亲身陷党争之中却毫无自报之力,姑母疯癫最终病死,琪琰下落不明……

      真是个家破人亡呢。子安苦笑着想到,自己当初还想着什么太子妃的位置,现在看来,何其荒唐。而叶远蹊如今对她这般暧昧不明的态度,也是因为……不敢让有着这样身份的她,太过靠近权力的中心么?还真该感谢叶远蹊,没让她像云嫔一样,直接做了可怜的笼中鸟。

      既是如此,当初为何不直接杀了干净……子安这么想着,却摇摇头。杀意,还不够么?就像当初是流放前朝遗老而没有直接杀掉他们,是因为还有可用之处吧。祖父能活那么久,大概是地宫还未完全探明。而后,就是一杯毒酒。其他人……倒是该感谢祖父当时的地位,云家已经不是可以随便被覆灭的了。

      之后,就是比直接了断还要残酷的漫长处刑。

      若能做一辈子的天一阁洒扫,还真是个好结局了呢。子安一边想,一边走到楼下,准备换一本轻松点的书来看。实在不行就看看菜谱吧。

      还没找到下一本书,就被叶远蹊召见。

      叶远蹊在映月湖旁的勤政殿。子安跟着宫人上了二楼,叶远蹊正在书房内看书,见子安上来,赐了座,却并不急着说话。

      子安不明就里,想了想,大概猜到是什么事,直接问道:“议礼的事怎么样了?”

      “郁泠然的回复今日刚拿上来,其他人的反应和你预想的一样。”叶远蹊看了看子安,又继续看着书。

      “这样啊。”子安点点头,不再说话。

      “朕还没说你什么,怎么就这么没精神。郁泠然的回复你不看看——算了,不看也罢。”叶远蹊说完就将桌上的那份奏折收了起来。郁泠然虽是将子安的文章驳了个遍,却对写文章之人赞不绝口。一想起郁泠然当时神色,纵使知晓他并不知真正作者,叶远蹊依然后悔让子安来做此事。

      “春困吧。”子安强打起精神,灿然笑道,“在天一阁看书看得眼睛都花啦。”

      “朕还差一些东西没看,你随意做些什么吧。”

      子安也不拘礼,径自走到了书房外的台子上。果然是好景色。后宫之中最高的便是勤政殿,风景一览无余。

      子安伏在栏杆上,向轻尘亭看去。几个宫女正在亭中嬉笑赏花,虽是听不到她们的声音,却能见罗衫翻飞,当真是人比花美,赏心悦目。

      看着看着,却觉得心烦,站直身子,闭上了眼睛。这几天都睡得不甚安稳,但是此处寂静,原本混沌的头脑终于稍微沉静下来。

      站了一会儿,子安忽然觉得不对,再次睁开眼,发现叶远蹊站在自己身边。下意识地向旁边躲开,却被他搂住了腰。

      “站着都能睡着。你还真是贪睡得可以。”

      “我才没睡着!”子安愤然道,“没什么事的话……放我回天一阁!”

      “今天怎么没用我给你的簪子。”叶远蹊见子安气结,却丝毫不为所动。

      “陛下管的也太多了吧。”子安一边说着,一边努力后退,却还是挣脱不开,压低声音怒道,“叶远蹊你别太过分,到底松不松手!”

      “朕难道不是想做什么便做什么?”叶远蹊笑道,“云卿家之前说的就算嫁不出去也不后悔,莫非已经忘了?”

      “你简直——”子安搜肠刮肚,这才发现书到用时方恨少,最终只是说道,“不要脸。”

      “那么你自己挑,”叶远蹊见她脸红,更觉好笑,“上至四妃。”

      子安一怔,叶远蹊还是第一次直截了当地说出来,然而很快便回道:“我才不要!”

      “倒是希望你能主动要些什么……”叶远蹊轻声说道,“但是你好像,从来没有。”

      “微臣想要——”子安的声音低沉到几乎沙哑,“请陛下让微臣一个人清静清静吧。”

      叶远蹊终于松开手,子安立刻退到一边,低着头靠在栏杆上。到底……该怎么面对他啊!

      “装不下去了?”叶远蹊轻叹一声,“你也真是能胡说八道。春困……你若睡得足,怎么会是这般脸色。”

      “我以后一定想周全了再说。”

      叶远蹊无奈,抬手捏住子安的脸颊,说道:“一会儿让人送你回家,换身衣服,朕去接你。”

      “做什么?”子安疑惑道。

      “今日郁婉然准备在宫里摆个宴,难得天气这么好,朕是懒得去。”叶远蹊说道,“恐怕她也不想朕去。她又不得不请,请了朕就不得不去——还不如提前出宫,省得麻烦。”

      “所以接我去做什么啊。”子安茫然道,“说了那么多我还是不知道你什么意思啊。直接告诉我不行么。”

      故意的吧!叶远蹊的笑容僵在脸上,生硬说道:“回家等着。”

      子安哦了一声算是答应,轻轻点点头,悠然离开。

      子安回到家中,恨不得直接扑到床上。终究是不敢让叶远蹊等,换好衣服梳好头发,在院子里坐了一阵子,家中丫鬟便来告诉她有人来找。

      上了马车,自然还算宽敞,子安在叶远蹊对面坐好,说道:“陛下这么出来……不要紧么?”

      “赶着把事情都做好了,不过还是让你在书房里等了一会儿。”叶远蹊笑道,“等到月底,可能连给你摆个宴的空都抽不出,所以便提前了吧。”

      “月底……”子安想着,是为了她的生辰吧。心情稍好,靠在马车上想睡一会儿,马车走的不快,没有什么颠簸,却还是一下一下晃着,根本睡不着。

      “车里怎么连个垫子都没有。”叶远蹊故作忧虑地说道,“许是因为天气暖了,就给拿下去了吧。”

      “算了……”子安这几天以来难得这么想睡,头脑早就不怎么清楚,便坐到叶远蹊身边,靠在他身上睡了过去。

      等再醒来,子安正枕在叶远蹊腿上。睁开眼,正好迎上叶远蹊的目光。子安呆了片刻,连忙把眼睛闭上。

      “终于睡醒了。”叶远蹊笑道,“不是做梦,快起来吧。”

      子安僵硬着身体,慢慢坐了起来,又立刻窜到叶远蹊对面,整理衣裳,正襟危坐,却是低着头,始终不敢看叶远蹊。

      叶远蹊看着她,笑着说道:“梦见什么了?”

      “梦?”子安仔细想着,“不记得了啊……”

      “睡得可还舒服?”

      “现在都什么时辰了啊我都饿了。”子安顾左右而言它,“还有现在这是在哪里啊?”

      说完,子安就跳下马车。天色已暗,而眼前正是清风苑。叶远蹊这是要请她吃饭?还真是挑了个好地方。

      叶远蹊走下来,对子安说道:“以前云奕带我来过这里,后来也听说这里口碑不错,子安可还满意?”

      子安哭笑不得,叶大王您也太好骗了吧!云奕到底为什么带你来这里啊这叫做肥水不流外人田!无奈之下,拍了拍叶远蹊的肩膀,说道:“满意。这顿我请。”

      “那就算是你请。”叶远蹊说着便向清风苑内走去,见子安不动,又停下来等她。

      说我请是因为那样真的不用花钱!子安内心咆哮道,算了,反正叶远蹊的钱不花白不花。

      子安掩面,默默跟着叶远蹊走了过去。实在是不想和叶远蹊就这么大摇大摆地走进去。清风苑里应该有一半的伙计认识她……不过云奕以前应该没把叶远蹊的身份说出来吧……

      终于是走到二楼的单间。子安轻车熟路点好菜,坐在餐桌前就没有说话的习惯,竟也就这么和叶远蹊沉默到了菜上齐。都是自己喜欢的东西,子安刚要动筷子,发现叶远蹊默默看着她,才想起刚才都没问过他要吃什么。

      “宫里大大小小的宴会你也参加过不少,而云家,你祖父为相,兄长封侯,亦不会亏待了你。”叶远蹊轻声说道,“怎么区区一家酒楼,你就馋成这样。”

      因为童年!因为情怀!子安不好辩驳,看着桌上的菜冒着热气,又不忍放弃,还是慢慢把筷子伸了过去。

      “若我猜得不错,你在泷川之时,过得很辛苦吧。”叶远蹊说着,走到窗边,倚墙看着子安,“因为你知晓何为困厄,所以即使如今衣食无忧,也还是忘不了当初的感受。”

      “不要再说了。”子安低声说道。

      “损坏过的东西,再怎么伪装,也不可能回到原来的样子。”

      子安将筷子拍在桌上,走到叶远蹊身边,愤然说道:“那我就装作……那些东西根本不存在不可以么?就像我现在和你在这里一样……荒谬可笑。就像我装着你没有一个怀着身孕的皇后,装着我的家人也没有死于非命一般——”

      子安尾音颤抖,深吸一口气,带着哭腔说道:“若我喜欢的人不是你该多好啊,至少你若是根本就不认识我不在意我……也比现在……要好得多啊。”

      叶远蹊揽过子安的肩膀,子安靠在他怀中,终于没有哭出来。

      “我朝高祖,原是叛乱之臣,一人而乱天下。”叶远蹊抱着子安,轻声说道,“景祐帝为固江山,对齐之遗民,极尽残忍之事。杀伐过重,父皇本想迁都,却是壮年而殁。”

      “迁都做什么,迷信。”子安评论道。

      “和你说这么严肃的事,你也完全不在状态?”叶远蹊轻笑,低头看着子安。

      “我不说话你怎么知道我有没有在认真听啊。”

      “我总是想,到底给过你什么。可是好像除了那些负担,再无他物。”叶远蹊苦笑道,“又能给你什么?后位,是真的找不到理由。许诺给你家族正名,那要否定的是我的先祖。就连一世无虞这种虚话,我朝内忧外患,连我自己都不知能无虞几时。”

      “没事啊,”子安抬起头看着叶远蹊,故意笑道,“若是真有那么一天,我这种默默无闻的小角色,肯定比你这种大人物要活的容易。”

      “何况,你也不是什么都没给我。”子安轻叹一声,“那支簪子,既是与众不同,我便也勉强收下了。今日这顿饭……总之,我这辈子是忘不掉了。而且,该战战兢兢的是我啊,我才是该担忧,无可利用的那一日,会被你毫不犹豫地舍弃。”

      “所以我能给你的也就只有……”叶远蹊在子安耳边说道,“你担心的,再也不会发生了。只要我还活着,就绝不会允许再有人用那些理由,伤你分毫。”

      “哪些理由?”子安看着叶远蹊,有些不确定他是否是在说云家的那些身份。毕竟到现在为止,那些都是自己的揣测而已。何况,叶远蹊是怎么知道她的那些猜测的?

      “帝王又如何,我生之前,我身之后,全都无能为力。”叶远蹊轻抬着子安下巴,看着她说道,“但是我在这世上的时间,都交付于你。”

      叶远蹊低头吻下去,子安亦是不再抗拒——

      只是希望就这么停在这个夜晚,其他的事,永远不要来到。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6章 簪缨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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