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水千重》阿酒酒酒

36、雩风诀（一）

　　嘉懿二年三月初一，盛京。

　　云子黎漫步看着街道两边的繁华景色，摇了摇手中折扇，对身边的木佳月说道：“意气凌霄不知愁，愿上京玉十二楼。佳月老弟，我这两句如何啊？”

　　木佳月犹豫了一阵，终是为难道：“云大哥，那是玉京十二楼。”

　　云子黎却丝毫不觉得惭愧，反而不屑道：“呆子！和原文一模一样不就是抄袭了吗！老弟，我跟你讲，这清风苑里的小姑娘们啊，都喜欢能吟那么两句诗的公子。今儿个，你可得多帮衬帮衬大哥我。”

　　“我……可是，云大哥，咱们真的要去吗？”

　　云子黎恨铁不成钢，手一甩，合上了折扇，说道：“废话！你好不容易来一趟盛京，命中有缘遇见了我，老子当然要尽地主之谊，带你开开眼。”

　　“可是，咱们下个月就要科考了啊，这么去逛风月之地——”

　　“佳月老弟，这可就是你的不对了，我问你，当官最重要的是什么——？”

　　木佳月立刻严肃道：“先天下之忧而忧，为百姓谋福利！”

　　云子黎一时语塞，思索片刻，说道：“你说的倒也没什么错。不过你想想，你现在还没中举，不就是百姓吗？你不得给自己谋点福利吗？”

　　“这——”

　　“磨磨唧唧像个什么样子，跟我走！”

　　二人刚走到清风苑所在的街上，云子黎便看见旧识风离站在门口张罗着，拉着木佳月快步上前，说道：“小凤梨，我来看你啦！”

　　风离正招徕着客人，回头见是云子黎，立刻没了好脸色，怒瞪着他道：“怎么是你？给老娘滚出去！”

　　云子黎却并不生气，他今日可是有备而来：“别这么见外呀小凤梨，我今天可是带了客人的，你赶我没关系，你赶人家合适吗？”

　　风离这才看到他身边的木佳月，便换上笑脸说道：“这位公子看着面生，您是第一次来我们清风苑吧。”

　　木佳月还从未见过风离这般美的女子，只是局促道：“那，那个，我……”

　　“进去吧，佳月老弟。”云子黎得意笑道，“小凤梨，这就对了嘛，我跟你讲，喝遍京城，还是你这儿的清风酿味道最好。”

　　入内落座，云子黎和木佳月边聊边吃。酒过三巡，木佳月感叹道：“原来，青楼就是喝酒吃菜，听听曲子的地方啊。”

　　“别呀，佳月老弟，”云子黎调侃道，“我什么时候告诉你这儿是青楼了？清风苑可不就是个喝酒吃菜，听小姑娘们唱曲儿的地方。不过，小凤梨，你跟过来是什么意思？想服侍我？”

　　风离冷笑一声，说道：“老娘我不跟着您不放心。”

　　云子黎饮一口酒，嗤笑道：“有什么不放心的，你从哪儿觉得我们两个大男人有龙阳之好？”

　　木佳月未曾料到他会说出这般无礼的话来，连忙道：“云大哥——！”

　　风离不理会云子黎的玩笑，厉声说道：“这是省的您老看哪个客官不顺眼，又来砸老娘生意！”

　　云子黎重重放下杯子，正色道：“谁让那几个流氓调戏你这儿的小姑娘！我这白当保镖还没找你要钱——”

　　“保镖？”风离轻蔑道，“保镖能让人家手下围着打？”

　　云子黎尴尬地清清嗓子，刚要解释什么，风离却不再理他，转向木佳月，柔声说道：“别管他，木公子，奴家给您满上——”

　　木佳月连忙双手接过酒杯：“多谢风姑娘！”

　　“居然叫我姑娘——”风离轻笑道，“我可没那么贵气，您唤我小离儿就好。”

　　“是，多谢离姑娘！”

　　云子黎冷笑一声，心内叹道木佳月真是没救了。

　　正喝着酒，门外突然传来刀剑之声，三人皆是一愣。

　　云子黎却并不惊慌，又斟满一杯，说道：“小凤梨——从刚才开始就是了，你这儿怎么回事？除了我，还有人排着队来你这儿砸场子？”

　　风离却沉默不语，面露焦灼之色。

　　门忽然被推开，一个青衫女子慌张跑了进来，唤道：“离姐姐！”

　　风离见到来人，立刻起身，担忧道：“金花——你怎么来了？楼下怎么了？”

　　云子黎却仿佛感受不到气氛突变，风离话音刚落，他便大笑道：“哈哈哈，这么标致的一个姑娘，竟然叫金花这种名字！”

　　金花并不理会云子黎，继续对风离说道：“那帮人又来了……但好像，是在追另一个人。被追的那个人进清风苑里来了。”

　　风离思忖片刻，果断道：“金花，你留在这儿装装样子，我下楼去！”说完便离开了。

　　云子黎见她离开，看了金花一眼，说道：“小凤梨也太客气了，居然送我一个姑娘。”

　　金花挑了远离他的位置坐下，说道：“公子自重，奴家……恳请公子配合。”

　　“怎么感觉是个侠女被人追杀的戏码。小凤梨这清风苑还真是藏龙卧虎。配合你倒是可以，今天的酒菜钱就免了吧？”

　　木佳月听他如此，却认真道：“云大哥，不可乘人之危，今日佳月请你。”

　　正说着，突然听得有人敲门。

　　“这又是谁，”云子黎不耐地放下筷子，起身说道，“我去开门。”

　　刚刚打开一条缝，却有一把剑直直挥了进来，架在云子黎脖颈上。

　　“让我进去。”

　　云子黎后退一步，用手指夹着剑身，慢慢放下，说道：“唉，我懂我懂，你也是需要我们配合，装个样子躲过去吧？不过我说，咱们这儿三个男人和一个女人，口味也太重了吧。哎对了，阁下贵姓啊？”

　　门外之人走了进来，神色冷峻，收了剑，傲然道：“叶。字子肃。”

　　云子黎点点头，不带那人问，就自顾自介绍起来：“我叫云子黎，这是我小弟，木佳月。这个是，哈哈哈，金花儿，金花姑娘。也算是有缘，小叶子，我以后也可以罩着你。”

　　叶子肃面色一沉，却并未说话，径自走到桌边坐下，自斟了一杯。

　　云子黎慌忙道：“哎哎哎，喝酒给钱啊——”

　　话音未落，刚刚关上的门却被人踹开，走进来五个黑衣人，为首的人环顾房间，便下令道：“把这里的人，都带走！”

　　云子黎起身，拉过金花挡在身后，怒视着黑衣人说道：“敢打扰老子喝酒，你们是不要命——”

　　然而只是说了一半，便被黑衣人击昏在地。

　　等到他再次醒来，却是在一个昏暗的小房间内。

　　“这是……哪儿？这帮孙子，下手还挺狠！”云子黎发现自己并未被绑着，站起来，自嘲道，“云子黎哟云子黎，姑娘没捞着，倒把自己给弄进来了……不过绑我干什么？京城什么时候好南风了？”

　　房间内只有他一人，听不见响动，云子黎高声喊道：“佳月老弟——小凤梨——金花——小叶子——”

　　依旧是无人回应。

　　“没个看守……不错。”云子黎满意地点点头，却又叹了一声，“唉，也不知道能不能出去。”

　　走过去推了门，自然打不开。门从外面闩上了。

　　只能先看看这里有没有什么东西可以窍门了。云子黎仔细看着房间，似乎是废弃的柴火间。木架上有个小盒子，打开来，里面有一条帕子——不过已经破败得几乎是布条了。

　　“诶——还有个弹弓。”云子黎拿起架子上的弹弓，掸了掸灰，也收了起来，“多少年没玩了，还真怀念。”

　　又找了几圈，没什么东西可用。云子黎烦闷地踢开开柴火堆，却发现下面有个生锈废弃的刀片。云子黎用方才的布条包着刀片，小心翼翼地拿了出来。

　　“这就对了。”云子黎暗自笑道，又找了一个小木块，刀片一端卡进木块，另一端从门缝里塞出去，一点点拨动门闩。

　　“成了！”云子黎推开门，又是另一个房间，“这是……厨房？感觉很久没人用过的样子。那我刚才睡的果然是仓库吧。”

　　这里倒是没锁，云子黎便直接走了出去。

　　来到院内，却看见了木佳月和叶子肃，不由得惊道：“哎？你俩没被锁起来啊？我刚才叫你们，你们没听见啊！”

　　木佳月有些畏惧地看了叶子肃一眼，见他不说话，只好说道：“云大哥……是，是叶公子，不让我放你出来。”

　　云子黎听他这么说，立时上前，揪住叶子肃的衣领，说道：“哟，合着也是你小子把大爷我关起来的吧？”

　　叶子肃冷冷看着他，也不挣扎，只是低声道：“放手。你太吵了。”

　　云子黎愤愤松手，说道：“小叶子，你这人真不仗义。说吧，现在怎么个情况。”

　　“这里是废宫。”

　　“废宫？”木佳月疑惑道，“就是前朝齐国的皇宫？”

　　叶子肃点点头说道：“确切地说，废宫是齐国一半的皇宫。另一半，我朝还在使用。”

　　“那么刚刚关我的地方是厨房咯？”云子黎说着，环顾着院墙，“可是区区御膳房要这么高的围墙干嘛。”

　　“前朝那帮胆小鬼自己加的。”叶子肃轻蔑笑道，“十九年前圣武皇帝打京城，他们可是躲在皇宫里根本不敢出来，加高围墙算是防卫，可笑之至。”

　　“哟，小叶子你也能说这么长的话。”云子黎挑眉道，“可是我看，围墙虽高，我们来个人梯，也不是出不去。”

　　“我们刚才看过了，外面都是守卫……还有狼狗呢……”

　　云子黎想了想，对叶子肃说道：“喂，小叶子，这帮人是冲着你来的吧？”

　　“是又如何？”

　　“既然我们三个都被关起来了，那说明他们也不知道，究竟是要找我们中的谁。小叶子，我不管你是谁，你最好——”

　　不待他说完，叶子肃便冷笑道：“想出卖我，没那么容易。”

　　“你这小子，我昨天说了要罩着你，自然不会卖了你。只要让他们搞不清，那我们三个，就肯定都没有生命危险。所以，你最好别这么高冷，一脸的主角命，不是找打么。”云子黎说道，“我们一边拖着，一边找找，有没有出去的办法。”

　　木佳月点点头，补充道：“我听说，前朝的废宫，有什么密道……齐哀帝有个怀着孕的妃子就是从密道里逃走的。”

　　“呆子，遗腹子这种故事你也信！不过，看我刚才住的仓库那阵仗，恐怕真有密道。不过我现在更在意——”云子黎说完，深吸一口气，高声喊道，“喂到底有没有人给老子送饭啊！”

　　回应他的只有墙外的狗叫。

　　云子黎气得脸绿，也不顾其他，直接骂了起来。

　　叶子肃瞪了他一眼，说道：“闭嘴！和狗都能吵起来，吵得人头疼。”

　　“云大哥，你还是别喊了……毕竟现在连水都没有……”

　　云子黎气极反笑：“白想那么多故弄玄虚的招数了，看来人家是打算一竿子把我们全饿死。呵呵，最后人食人也不错么。”

　　“云子黎，闭上你的乌鸦嘴。再废话绝对把你关回去，我说到做到。”

　　“唉，道不同不相为谋……”云子黎无奈看天，却有了意外的发现，“咦，天上这是……哈，有晚饭了。”

　　木佳月看着云子黎，却是目瞪口呆：“云大哥，你用弹弓……竟然能打只鸽子下来。”

　　“我能的事儿多着呢。只是，咱三个分一只鸽子……”

　　叶子肃看都不看他，嫌弃道：“我不吃。”

　　“别呀，小叶子，昨儿晚上给关起来，我和佳月老弟都是吃了晚饭的，你被人追，本来就饿着肚子吧？都是难兄难弟的，讲究什么。就算以后真把咱卖到南风馆，失节事小，饿死事大。”

　　“茹毛饮血，太过野蛮。”

　　“放心，不会让你吃生的。”云子黎得意笑道，“嘿嘿嘿，我这儿有硝石。”

　　“云大哥，你真是百宝箱！”木佳月惊喜道，“我去抱点柴草来。”

　　“唉，还是佳月这孩子有眼力见儿。我这儿还有盐巴呢，小叶子，亏不了您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