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镜中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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总算又是熬到休沐。云奕与同僚有应酬，临近午饭时间离了家。子安自己吃得没趣，便去找了楚曜。
楚曜那里还未布菜，子安便拿了楚曜桌上的书看了起来。
恰是父亲的文集。子安随手翻开一页，看了起来。祖父的文章，偏向奇绝。父亲的文章，行文浪漫。云奕落笔，则是严谨平易。父亲的文章由云奕校，风神不散，却看得更为舒服。
下一篇……嘉懿三十三年五月初二，正是自己出生后不久写的文章啊……
娘刚刚捡回一命，父亲得空作了这篇短文。言语稍显混乱，然而唯独这篇，云奕一字未改，原原本本保留了父亲语序的错误。
正看着，楚曜走进来说道：“子安，该去吃饭了。”
“我看完这点就去。”子安反复读着最后几句，心中五味陈杂。
“子安，你最近这是怎么了？”楚曜并不急着离开，坐在子安旁边，拉过她的手，搭在脉
上，“脉象这么浮，思虑过甚呢……”
“大概刚开始入仕，不太适应吧。”子安的心思还在那篇文章上，随口解释道。
“等你觉得可以说了，再告诉在下吧。只是若有事，千万不要自己硬撑着，在下定会倾尽全力助你。”
“多谢楚曜姐了。”子安合上书说道。
楚曜拿过子安手中那本，看了编号，便大概知道子安是看了作于何时的文章，轻声说道：“人生五十年，与天地长久相较，如梦又似幻。一度得生者，岂有不灭者乎？”
“岂有不灭者。”子安苦笑一声，自己对父亲的了解着实太少，即使留下了这些文章，可是自己除了临文嗟悼，感怀伤时，却也终不能，和父亲再有所交谈了。
“这不过是秦一首歌谣罢了。”楚曜笑道，“在下去国多年，颇有些感慨罢了。”
“楚曜姐能说出这样的话，怕是很快就要回去了？”
“子安察言观色，听出弦外之音的本事，倒是长进不少。”
“我是怕你舍不得走呢。”子安调侃道。
“岔开话题的能力也终于有些起色了。你不担心在下一走了之，你们云家却要承担责任么？”
“若是叶大王要因此杀了我，楚曜姐能不能接我到西秦安享荣华富贵？”子安笑道，“王正则不也和你有联系，大不了让他去背锅咯。”
“可是，现在你们同王正则——可不是什么敌对关系。”
子安一时语塞，楚曜接着问道：“云奕究竟在做什么，你知道么？”
“我……”子安眼神游离，心中却在仔细琢磨。以云奕为中心联系起的各个势力——王家，楚曜亦即西秦，还有最近已经对云奕马首是瞻的卫澜庭，云奕似乎也开始注意起皇城司了……
“算了，云奕自然也有他的道理。”楚曜起身，爽朗道，“在下这个主人倒是怠慢了你，无论如何也不能饿着子安才对。”
从楚曜那里回家，子安回到自己房间，没有睡意却觉得身上酸软无力，和衣躺下，只觉得心烦。内常侍做了一个月，简直是身心俱疲……几乎一闭上眼，叶琳琅的那个眼神就会浮现在脑海。
已经不能走一步看一步了，再这样下去……会给云奕添麻烦的吧。
子安抬起手臂，搭在额上，遮着光，仔细思考起来。
叶琳琅对自己说的话，还有对她的态度——虽然叶琳琅本性骄纵，但单独留下她，还说出那样的话，显然是因为某个原因而针对自己。
“可是……我又有什么用呢？”子安轻轻点着额头，自嘲道，“若我有什么好歹，还真不知云奕会怎样。但是云奕对叶琳琅……说到底，云奕对叶琳琅又不重要，她关注的肯定是叶远蹊啊。”
的确，叶琳琅不与叶远蹊为善的理由太多了。子安冷笑，她倒是真好奇叶远蹊到底为什么会轻视叶琳琅。
“不过……凭我影响叶远蹊？我哪有那么大的分量。叶琳琅与其这样，还不如多见见郁婉然，给叶大王后院放把火呢。” 子安自言自语道。但是可以肯定，叶琳琅、宸妃，以及宸妃背后的向家，大概是在为了四皇子而谋划着什么。
那么，王正则这次，又是什么样的角色？他不可能置身事外，若叶远蹊和宸妃党必有一争，最忌讳的恐怕就是不表态。
以叶远蹊和云奕的《贤良进》来看，他们摆明了是支持新法的。王正则应该不会放弃一个支持新法的太子，去支持一个七岁的孩子。
何况叶远蹊忌讳王正则的地方在于，王正则和西秦有联系。但是目前，叶远蹊也是支持新法的。所以恐怕叶远蹊登基之前，都不会真的对王正则下手。那么，此时的丞相和太子，恐怕是同盟。
“这么分析下来，叶琳琅的胜算很小啊……”子安终于松了一口气。若构不成什么威胁，自己被叶琳琅吓唬几次，倒也无妨。
就凭她和王怿桢通信的水平，也不像饱读诗书，段位比起叶大王，差得远呢。子安悠然想到，却忽然发现不对。叶琳琅如今被许配给王怿桢，那王正则的态度可就要重新考虑了。并不排除宸妃为了自己的目的，而促成了这件婚事。
而且可怕的不是王正则的态度是否会因为这桩姻亲而改变，可怕的是——绍宁帝对宸妃建立自己势力的许可。
既然如此，叶琳琅的两大阻碍便是叶远蹊和云奕。反正四皇子还小，就算叶远蹊生疑，而叶琳琅只要让叶远蹊找不出差错，放长线钓大鱼，慢慢等着就够了。
当初叶大王等着太子之位，如今别人也在等着他让出这个位置啊。子安不由冷笑，不过向家在朝为官之人并不多，也都不是什么重要的位置，想要让宸妃失去绍宁帝的信任，显然很难——正因如此，也分外急迫。
“绍宁帝的决断便是成败的关键。这种时候，谁先出手，就会让绍宁帝不喜吧，大概没有父亲会喜欢自己的儿子互相残杀？不过让宸妃主动出手——”
子安猛然从床上坐起。
为什么一直觉得哪里不对，为什么自己会对做叶琳琅的内常侍如此排斥——
前提错了。
叶琳琅不是主动出手的那个人，她的不友好，仅仅是在防御罢了。
然而这样，也是中了圈套。
因为自己……便是让宸妃沉不住气的，那个诱饵啊。
对宸妃来说，叶远蹊是敌人，而云奕便是敌人最得力的臣子，而后，自己作为云奕的亲妹妹来到了叶琳琅身边——在宸妃看来，这便是叶远蹊紧追不放了。
但是等到宸妃真正上了钩，叶远蹊却可以装作受害者，因为对于绍宁帝——
“还把我的制科成绩，放到了恰好该做公主府内常侍的那个名次——”子安笑道，“当真滴水不漏。”
明白了谁是猎人，谁是猎物，谁是炮灰——子安再回到公主府上，反而坦然许多。
每日里帮叶琳琅抄写，佛经见多。佛经又以净土宗为多。子安倒是惊讶，当年那个嘲讽叶璠玙的人，如今竟也步了叶璠玙后尘。看来这深宫，还真是乱人心神。
好不容易抄完几篇，刚刚闲下来，丘德音便来找子安。
“云常侍，上次拿来的东西可抄完了？”
“已毕。”
“很好。”丘德音点点头，继续说道，“公主殿下召您过去。”
子安心内并不惊讶。叶远蹊放的这个饵，也差不多该有些动静了。
已经十一月，叶琳琅却仍是流连在府内花园，也不知有什么好看的。她皮衣暖炉，自是舒服，子安刚从房内出来，外衣也没来得及穿，却也不能有半点不满，行礼道：“微臣参见平城长公主殿下。”
“竟然把太子都搬来替你说话，本宫这位内常侍，真是不简单呢。”
“公主殿下误会了，太子殿下不过是——”
“本宫并不关心你的解释。”叶琳琅悠悠然说道，“是该说你天真呢，还是说你哥哥天真，竟然把你送到本宫这里来。云常侍，你可知道，你现在是个什么身份？”
“微臣云子安，乃是平城长公主府上正八品内常侍。”
叶琳琅冷笑一声，继续说道：“朝野上下，多少人都盯着叶远蹊——又有多少人，盯着他的亲信云奕？又有多少人……盯着你？”
“微臣驽钝，不知公主殿下何意。”
“那本宫便明说了。云卿至今还未觅得良婿，并不是无人向你云家提亲。一开始，都被云奕挡掉了。渐渐，大家也大概明白了云奕的意思。故而，现在所有人都在等着看，你会何时嫁进太子府。”
“微臣不敢有此僭越之意。”
“你当真就觉得……云奕不会为了他的前途，而安排你的婚事？而你也就甘愿，到时被郁婉然踩在脚下？”
还真是简洁明了的挑拨离间。子安低着头，只觉好笑。何止是婚事，现在就连自己的性命，都被云奕作为诱饵交付到别人手上。
然而掩着笑意，子安一本正经地回答道：“公主殿下信任太子殿下，能对太子殿下展露自己纯真的一面——那子安也信任自己的兄长，不会做出这样的事。”
“好一个信任。”叶琳琅娇笑道，“若本宫说，云奕把你安排到我这里，就是为了让你能盯着本宫呢？”
子安沉默不语，等着叶琳琅继续说下去。对自己有所戒备，当真是中计了。而叶琳琅还自以为聪明地避开叶远蹊不提，却不知叶远蹊怕的就是，宸妃和叶琳琅对他没有忌讳呢。
“站在高处的，哪个人手上不沾着别人的血。”叶琳琅向子安走来，俯身在她耳边说道，“上官氏是如何倒台的，上官皇后，连带着大皇子和叶璠玙是怎么死的——直己者终害其身，枉己者终丧其德。云子安，你既然是云家的人，难道还想独善其身么？”
正是因为不会独善其身，所以自己，才会安心地跪在这里，等待着遭人加害。子安这么想着，苦笑说道：“直己枉己，子安自有定夺。”
“好一个自有定夺。”叶琳琅直起身来，说道，“你不是信任叶远蹊和云奕么？你不是想让本宫丧失信任么？本宫便给你这个机会——赐云卿宫内自由行走。”
“谢公主殿下。”
“只不过……真相就在那里，无论怎么查，恐怕也是改变不了的。本宫倒是希望，云卿不要受太大打击才是。”
“谢公主殿下关心。”
“下去吧。”
子安起身，慢慢走回常侍的屋子。本来最厌恶明争暗斗，如今冷眼看叶琳琅中计，却反而觉得轻松。叶琳琅说的没错，这里没有干净的人，全部都已经变质了。不过自己也仅仅是个诱饵罢了，一件物品，哪里需要负罪感？
不过也还要继续装下去才是。虽说上官家那些事，来龙去脉，子安都清清楚楚，不过既然叶琳琅让她去查，就去查查清楚好了。正好叶璠玙的所谓自杀，对子安来说，依旧是悬而未决。
这天回到家中，云奕也恰好到家。
“子安，在公主府也一月余了，感觉如何？”
终于想起来问了！不过杂七杂八的事，子安自己都已经想明白，把自己当诱饵那种事，也不想同云奕纠缠，千言万语，最后却只说道： “尚可。”
“一开始可能会不适应，若能‘尚可’，便过得去了。”
“话说楚曜……是要走了？”
“楚曜和西秦那边一直有所联系。最近西秦政局不稳，对她来说是个好机会。”
“西秦有人支持楚曜，我倒是不惊讶。不过能让西秦的暗卫在周畅行无阻——这些人现在恐怕已经被楚曜视为亲信了吧——一定不全是西秦之人吧。”
“灭秦非一朝一夕之事，使其内乱就够了。”云奕说完，便向书房走去。
“那你和楚曜——”
“这种事情，根本就没有选择的必要。”
是啊……根本就不需要去选择。无论宫斗，无论党争，无论失去什么——
周的安稳，便是一切的底线。
作者有话说
第30章 镜中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