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观自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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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日后，十二月廿四，叶琪琰入葬。
七岁而夭折，不入宗庙，不入帝陵。仪式一切从简，由郁贵妃操持，叶琪琰葬于京郊灵山。
云家的人自然是要去的。云欣穿着几个月前为云嫔葬礼准备的丧服，稍微短小了些，却也还合身。
虽说葬礼规模很小，但是在云欣看来，这一切流程还是显得漫长而又冗杂。幸而小辈儿们行过礼便得了赦，到灵山寺的偏殿歇息去了。
云欣与叶璠玙和叶琳琅两位公主歇在一间屋子。刚刚坐定，便听见叶璠玙诵念着什么，而她只听清了最后一句：“西方极乐，往生净土。”
叶琳琅也听清了，却是笑道：“自有那些道人僧人做法，姐姐又是操什么心？若是那道人引着琪琰的魂儿往东天蓬莱仙境，你这一句净土，岂不是让她迷了路误了事。”
叶璠玙并不理她，似是对云欣，也似是自言自语道：“母后常说，琪琰这孩子八字弱。早早就封号，反而容易折了她的命。”
“可不是。封了蒙城又如何，如今夭折，这封号也不能进宗庙。”
“叶琳琅，当初琪琰比你先得封号你便不痛快，现在人都死了，你还在这里说什么？”叶璠玙再好的涵养，也终是动了怒，不过语气还算温和罢了。
“我说什么？我叶琳琅坦坦荡荡，想什么便说什么。不像你在这里装神弄鬼求神拜佛——莫不是心虚？”
“心虚？”叶璠玙气极反笑，“呵，我自是心虚……我惭愧，我竟觉得琪琰这么死了也比继续活着强！”
“死成那副样子，我倒是宁愿活着。”
叶璠玙无奈叹了口气，也不再与叶琳琅争执，走到云欣身边坐下了。
这两位之间，云欣自是不敢插话的。只是听起来，叶琳琅似是知道，琪琰去世的真相并不是急病。可是……会是谁告诉她的？当时在场的宫人，想必绍宁帝都处理好了。大理寺和御史台也没有向家的人，没理由和宸妃这一派接触。就算是流言蜚语，也不可能现在就传出来，还让叶琳琅说的如此斩钉截铁。
那便剩下两位皇子了。只是，但凡有点脑子，处在这个身份地位，都不可能去嚼舌根。
这倒是怪了，难不成还是绍宁帝自己说的。云欣突然想到，这么一番想下来，似乎对她自己有点不利。
“蒙城公主她死前……很痛苦吗？”云欣故作疑惑地说道。
“你当然是不知道——”叶琳琅说道一半，便被叶璠玙打断。
“说是急病，也拖了几个时辰，那自然是极让人……”叶璠玙哀叹道。
琪琰的死，云欣恐怕比这两位都清楚的多。但是，让叶璠玙看到，叶琳琅并不知道云欣知情，便足够了。而且，叶璠玙既是知情，那定是太子所言。如此一来，恐怕仁明殿里，又要查查是否有宸妃的人了。
气氛本就压抑，似乎再说什么都不太合适。叶璠玙继续念着经文，云欣看着她，颇有几分同情，明明还未及笄，怎生和她母后一般饱经风霜似的。
终于结束，一行人离开位于山腰的灵山寺，步行一段，就可至山下乘马车了。云欣早晨和云夫人入宫，是坐了宫里的马车来的灵山，故而归途还要自家马车来接。
今日是云奕亲自来接，临近年关，御史台这种地方也变得好说话，再有什么案子，也得留着年后结算。何况云奕在御史台，本就没什么人敢使唤他。
刚到山下，便见太子迎上来。太子与女眷们一同至灵山，但并未参加葬礼，只是留在皇后的马车内。皇后的马车几乎是一座移动宫殿，太子这大半日，可能比她们在寺庙那清修之地里，要舒适的多。
云奕既然在，自然也是跟着太子一同迎接皇后。一一行过礼，便听得皇后说道：“本宫也是许久没见云奕这孩子了，你们啊，也别坐自家马车了，还是跟来时一样，同本宫一道吧。”
“儿臣也正有此意。”叶清晏接道，“自从云奕去了国子监，也有年余没什么机会见面了。仿佛前阵子还在宝文阁一同念书，而今，你已入朝为官，而孤明年也要参政了。”
“微臣也时常想念在宝文阁的日子。圣贤书读了不少，真正入朝为官，才明白书读的不够，只可惜当年贪玩，不懂珍惜啊。”
说的跟真的一样。云欣不屑地想着。别人说怀念她信，可是云奕自从出了宝文阁，便如脱离了监牢一般。自小她和云奕没少闯祸，能管住他们的，就只有云怀稼了。而那宝文阁的教书先生，所谓的太子少保，便是他们被赞为当世文章无人出其右，又官居翰林学士的父亲了。
云奕当初出了宝文阁，又进了国子监。国子监内还有云怀稼不少老朋友，云奕还算有所收敛。不过在国子监也就半年便中了举，如今在御史台任个闲职，真是每日自由自在，比云欣都清闲。
“孤听闻御史台甚是清闲，此话可真？”闲聊了几句，太子便问到了御史台。
“三司之中，比起刑部和大理寺，自是清闲许多。而同为督查，说话的分量也比不上谏院。”云奕虽说平日里自视甚高，但是在这种场合，种种表现也是无可挑剔，“太子殿下为何有此问，莫不是要清理了我们这些闲人？”
“前朝就传下来的制度，岂是说改就改的。”太子笑道，“御史台既然存在，便也有它存在的意义，不然雄才如你，怎会主动请任。”
“殿下谬赞了。”
“你们净顾着说些官场的事，可是让本宫这老太婆无聊透了。”皇后和蔼笑道。皇后虽说总是一副不问世事的模样，但对晚辈也素来和善。皇后看了看云欣，继续说道：“还有云欣和璠玙这两个丫头，你们说了这么多，我看她们可是一直在发呆。”
云欣确实一直没有说话。一来璠玙都未曾言谈，她妄自开口，于礼不合；二来她再熟悉云奕不过，他和太子聊天，十句能有一句真话就不错了。不过云欣也算不上无聊，只是把前几天强记住的文章又背了几遍罢了。
“母后，璠玙只是今天累了。听皇兄和云大人聊天，还觉得有趣得很呢。”
叶璠玙发话了，云欣刚要开口，却听得云夫人无奈道：“别管云欣，这孩子读书都快读木讷了。”
真是了解自家女儿啊。云欣无奈想到。
“书读得多一点，文文静静的，有什么不好。”上官皇后说道，“好些官宦人家的女儿不也都去考制科做女官，云欣自是不用入仕抛头露面，不过再过两年，也去拿个制科的头名，你们云家这一对儿女，那可真是佳话。”
云夫人刚才不过是说说罢了，皇后却似乎是当了真。不过在家中，云夫人督促两个孩子读书，确实向来是一视同仁。云欣想起曾听外婆说，云夫人年轻时，也有些才气，和云怀稼很是情投意合。
而皇后所指佳话，便是说今年十月的科举，三元之中，云奕也是中了一元。若云欣再去夺个头名，那云家真是好大的风头啊。
“当年孤还总是不服云奕的文章，没想到他出了宝文阁，便拿了殿元，孤也算是服气了。”
“微臣不过错蒙圣上厚爱。”
当初未中会元，在家中郁郁了足足半月的是谁啊。云欣心中嘲笑道。不过那会元，确实也本该是云奕的。祖父和父亲于诗词文章皆有盛名，而云奕虽说笔力尚弱仍有不及，却据说是比父亲年轻时要强上一些。
“毕竟同窗，孤也甚是与有荣焉。那时我们三人逃课闯祸，总是让你在最后受罚，想来也真是有趣。”
言至此，云奕终于是容色微变。云欣还真有几分同情自家哥哥，当年在宝文阁里，云奕也是被训得很惨。只是在宝文阁，他不去认错，难道还要让两位皇子去挨罚么？
不过听起来，太子和二皇子关系尚可的样子。二皇子没有外戚的势力，似乎也一直不受绍宁帝喜爱，就连他们身为人臣，也极少在意二皇子。
“哦？太子这是逃了什么课，闯了什么祸，本宫怎么不清楚？”皇后笑道。
“呃……母后……”太子略有些尴尬，“都是几年前的事了……”
“是，你都有你的道理。帝王权术，本宫自不多问，你父皇点头就是了。”
说的轻松，云欣暗想，就连她只是听父亲偶尔说着朝堂之事，都知道绍宁帝是个不怎么管事儿的，哪里会监督太子学业啊。
“不过御史台终究是安逸了些。”皇后缓缓说道，“好男儿志在四方，不知云卿家想不想去枢密院历练一番？”
“微臣资历尚浅，在御史台任满，才会考虑别处。到时自然是听圣上调遣。”
“这几年与西秦常有些小摩擦，若去边境待上两年，立些军功，本就是状元出身，日后前途自是不可限量。”
“微臣不通兵法，到了前线只怕——”
“云卿家不必担心，枢密院的那些人，与你云家都算熟识，关照几句，到了边境，虽说条件苦了些，也不会有什么危险的。云夫人也大可放心。”
云欣虽不想与太子和长公主再有些什么关系，但是皇后的这句与云家熟识，确不是假话。朝堂之中，父亲与上官家素来交好。新旧党争，父亲与上官家也都属旧党。
也正是如此，云奕选择与新旧党都无甚关系的御史台，才会出乎所有人意料。连云欣都以为，云奕会进枢密院。毕竟在家中，史书兵书，云奕都没少读。
没错，刚才所谓不通兵法，又是云奕的胡说八道。不过最后云奕封在太仆寺，也算是和枢密院有些联系。这其中，就不知道又是谁在运作了。
“待御史台任满，微臣自会考虑。”云奕说得圆滑，看起来皇后也还算是满意。
“也对，是本宫太操心了。这些事，都要等你弱冠，定下终身大事再考虑。”皇后笑道，“云夫人，若是你们看上哪家姑娘，本宫便为你们说媒去。”
云夫人自是推辞，不过此话一出，便知长公主明年不会许给云奕了。云欣想到，今年冬至节横生事端，叶璠玙选驸马，恐怕要等到春天了。排除了云家，不知又会是哪家有此殊荣。到时朝堂之上，恐怕各方势力又要有所改变。
只是这样一来……云欣颇有几分不安，皇后对她示好的意图，就更明显了啊。
而且恐怕，得到皇后这份美意的人，不止云欣一个。当年祖父为相，姑母嫁给仍是太子的绍宁帝，也不是正妃之位。如今云家势力已弱，若不是云奕前途大好，又与太子熟识，恐怕也没有她什么事了。
云欣乱想着，却仿佛看到叶璠玙有一瞬间失神。然而紧接着便听叶璠玙柔声道：“那也不知是谁家的姑娘有这福气，能让母后来做媒人。”
刚才，是她看错了么？云欣摇了摇头。
终于到了城门，坐回了自己的马车，云欣长舒一口气，颇为惬意地倚在车上说道：“终于得救了。咱们什么时候能去外祖父家？”
“你这丫头，还想现在直接驾车去过夜吗？”云夫人嗔怪道。
“未尝不可。”云欣兴奋地点点头。
“也不知你这么没心没肺，好是不好。”云夫人低声道，仿佛是在自言自语。
出了灵山寺，皇后便谈起了下一辈的婚事，大概皇后对琪琰的事，确实不甚着意，云欣想着，那么他们在皇后面前，自然也不能悲伤失态。装着装着，便也成了真。毕竟，有些事情，放在心底就好。
“娘，到底什么时候能去啊。”
“你哥哥如今入仕，要等他元月假期才可同去。”
“还要等四天啊。”云欣哀叹道，“那不就是往年和爹一起去外祖父家的日子嘛！这样不就平白少了一次。”
“那你自己多住两天可好。”云奕笑道。
“不好。”云欣彻底败下阵来，“我可不想独自应对舅母啊。”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观自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