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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匿尘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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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三上巳节,燕回河开,马上便是一年中最好的光景。
虽是上巳,但周朝既不尊道教,也算不得五祭,无非是踏青的由头罢了,几个尚未出阁的姑娘都穿着常服。虽说如此,却不见随意。毕竟,同行之中也有几位公侯家的才俊。
子安白衣蓝裳,坐在溪边软草上,拨弄着流觞所用的木杯。身边草地上三三两两聚着人,身后凉亭内端坐着的正是新婚的太子妃。远处依稀可见得男人们骑着马,意气风发,下午当是要去猎场了。
王佩馨提着裙裾,走到子安旁边,笑意盈盈地说道:“子安,你坐在此处,不怕受了凉?”
“点心吃多了,懒得动了。”子安抬起头,回了笑容。自己大病初愈,王佩馨才有此担心。何况病中之时,她亦是颇为殷勤,送了好药,还几次亲自登门探望。
“你这一病啊,新年和上元全都误了。”王佩馨说着伸出手,拉起子安,又挽着她慢慢走向亭子,“大家都是好久没见你,你还自己找个角落躲起来。”
子安心中暗暗叫苦。早知王佩馨这般纠缠不休,方才就不该应她的话。
不过幸而,待见了众人,大家不过是略停下同子安打了招呼,便继续聊着了。毕竟今天的主角,可是太子妃郁婉然。
如今六宫无主,太子妃可算的是最尊贵的女人。子安今天第一次有机会仔细打量郁婉然。太子妃虽是亦是常服,但里外规制自然比她们这些未嫁之人繁复许多。头发挽起,尚是新婚重礼之制,光是步摇的流苏就有好几重。好看是好看,就连子安都有些移不开眼,就是不知道郁婉然半天都不敢偏一下头,是在受多大的罪了。
又聊了一阵,郁婉然便起身道:“殿下今天早上遣人去猎场看过,今年冬天长,似乎还没什么猎物。我猜他们去一会儿便要回行宫了,不如我们这就先回去吧。备好茶,说不定还能撺掇着他们比比射御。”
王佩馨和子安走在最后,王佩馨低声说道,略有羡慕之意:“郁婉然还真是好运气,太子什么都和她说……也还真是疼她。子安,你和我坐一辆马车回行宫么?”
“不了,也就是四五里路,我走回去好了。”子安摇摇头,“刚才一起身就觉得心慌。病得太久身子都僵了,难得有机会,我还是多走走好了。”
一人走在路上,春风料峭兼着暖阳,颇为提神。子安走走停停,半个时辰才走了一半的路,正犹豫着要不要绕个远路去看看湖,便有侍从上前提醒她,一会儿太子他们便要从这里回行宫,让她到小路回避。
刚刚走到湖边,便听到林子那边一阵马蹄声。
湖边的桃林连花苞都没有,这一路所见的景色也都是枯枝败叶。春天真正来临,恐怕还有半个月呢。
子安闷闷地叹口气,捡了处干净地方坐下:“叶远蹊真是脑子被门挤了才挑这个时候出来围猎……啊,他上个月才大婚,做蠢事比较正常。”
“是婉然挑了这个日子。”
子安听到声音,身子一僵,却还是堆起笑容,站起来转过身,悠然行了礼:“太子殿下真是好久不见呀。”
“孤上午倒是看见你了。”叶远蹊牵着马,身着胡服,依旧是惯常的笑意,“孤是想一个人绕点远路,是没什么动静……不过你毫无觉察,才是蠢事一桩。”
“大王说得对。”子安懒得同他争辩,笑容不减,厚着脸皮应了下来。
“你何时变得这么乖巧。”叶远蹊笑道,“是真的收敛心性,还是单纯不想让婉然找你麻烦?”
“找我麻烦?依太子妃的性格,她若是能说出一句妒言,她现今也做不了太子妃了。我只是……确实不太舒服。太子殿下还是放过我吧。”
“你的病应当确实好了才对。”叶远蹊收了笑容,看着子安说道,“不然,孤也不会让你帮忙抄书。”
“我不是不想抄啊,”子安见叶远蹊严肃起来,连忙说道,“你和云奕写的慢,一天我也抄不了两三篇,就算我没好,也不碍事的。只是今天不知道怎么回事,总觉得心跳的忽快忽慢……我自己走一会儿就好了,你别告诉云奕。”
“回行宫去,让太医给你看看。”
“那云奕怎么可能不知道啊。我见他今天兴致挺高,就别让他担心我了。”归根究底,不愿让云奕知道的原因当然不是这个。若是再让云奕知道她不舒服,那云奕让她去泷川接娘回来,可就是半点希望也无了。
子安想了想,终是要换个话题,便说道,“你和云奕写《贤良进》,是想做什么?”
“今年有制科,放出来造造势罢了。”
“造势?”子安疑惑道,“制科之中士科,当作五十卷《贤良进》进朝廷,审核之后才能获得考试资格。你们两个这是要做什么?”
“《贤良进》呈给朝廷的同时也要付梓出售,孤的一些想法,可以在此时看看民意。”
“可是你和云奕……都不可能去考制科吧。署名算谁的,郁泠然?”
“泠然当然要自己写。何况若是要造势,无名再好不过。”
“所以你们就藏着掖着,拿来让我抄写,而不是找那些专门的人啊。可是若是这样……你倒是什么都敢写,万一有什么东西不合上意,追查到我这里,还不是让云奕来背锅。”
“说话要想清楚啊,子安。”叶远蹊笑道,“我就是上意。”
绍宁帝虽然现今身体不好,但可还是安安稳稳坐着龙椅呢。叶远蹊这话是什么意思……子安不敢多想,亦不敢多说。
“何况你是第一个读者。若你觉得不妥,不抄便是。”
子安见叶远蹊说的一本正经,却笑了起来:“我不抄有什么用啊。”
“你不抄的东西,便不会送去印。一切以你写下来的为准。”
“殿下都这么说了,那我还真是要一丝不苟了。现在的那一篇嘛,写的自然不错。不过太子殿下,您什么时候能少改几次啊?一日三改,还都是一字之差,我却要把那一张都重新誊写一遍。”
“你可以等到我们把这一篇确定下来,再全部誊写。”
“照您这性子,只怕写到第五十篇,还惦记着第一篇的之乎者也。”子安调侃道,“我是无所谓,每天练字少写两篇就是了。不过太子殿下这般操劳不要紧么?身为人臣,我自是背过‘无使君劳’,殿下大婚一月,不该好好陪陪太子妃么?”
“她想要的声势,孤今日都给她了。”
“声势……”子安眨眨眼,似懂非懂,“郁家的声势,说到底,不还是要看郁泠然么?”
叶远蹊摇摇头,翻身上马,阳光自他背后照过来,子安不由得眯起眼——真是耀眼的人。
“孤得回去了。难得抽空来透透气,没想到还遇上你。”叶远蹊居高临下地说道。
马已经按捺不住欲离去,叶远蹊控制着缰绳,一边说着:“早跟你兄长说过,要给你赔礼。前几天见了个蓝宝石的簪子,正好配你今天的衣服,回去让人给你送去。”
“多谢——”子安还未说完,叶远蹊便已经驾马疾驰而去。
站在原地,又是一阵心慌——子安不由得皱了眉。怕是要发生什么事了啊……虽说见了叶远蹊,但确是相安无事。难道会是云奕?骑马射箭也有受伤的可能,不过既然是六艺,云奕肯定不会有问题才对。
然而直到坐上回家的马车,都没有什么值得在意的事发生。
云奕几乎是在马背上呆了一天,坐上马车便显了倦意。子安却难得的有精神,把玩着叶远蹊差人送来的那根簪子,不好的预感仍然挥之不去。
“你拿着的是什么?”云奕问道。
“叶远蹊送的,说是赔礼。”子安淡然道,心下却觉得好笑,这是赔哪门子的礼。
云奕点点头,便闭着眼睛养神。
“你今天好像特别累?”子安颇有些担忧。云奕的射御也是一流,不至于累成这个样子啊。
“总觉得会有点什么事。”云奕扶着额头细细思索。若是楚曜有事,府里应当有人来通报才对。上次有这么累的感觉,还是过年子安生病那阵子。
“不会有事的啦,不就是离京一天么。”子安见他忧心,反而安慰道,“也快到家了,不如先睡一会儿咯。”
子安虽是这么说,不过知道云奕向来思虑重,也不可能睡得着。到了家门,子安先行下车,便看见家门口站着一个人。
天色已暗,子安还是一眼就认出了站在那里的少年,惊喜说道:“澜庭!我没看错吧……你怎么会,在这里?”
澜庭稚气未脱,常年练武,身形和成年人几乎无二。听到子安的声音,转过身来,亦是惊喜不已,却又立刻收敛容色,行了拜见师父之礼。
“我都已经一年多没见你了,变化真大,真是又长高不少。”子安跳过去,拍了拍澜庭的肩膀。
“子安姐在京城的打扮,真漂亮。”澜庭赞叹道。子安说他变化大,他才是没想到,子安仔细梳妆后,竟是这般熠熠生辉。
“子安,这是谁?”云奕下了马车问道。
“卫澜庭啊。”子安是极开心,热络介绍道,“我在泷川收的徒弟,老夫人的孙子嘛。你见老夫人的时候——”
“想起来了,见过一次。”云奕点点头。桐州案子了结,卫家经商,多少有些牵扯。不过行事还算规矩,最终并未受到什么牵连。不过那些细枝末节之事,也不是他管的了。
“这是我徒弟呀。”子安灿然笑道,继续给云奕介绍着,今日郁结都一扫而空,“如今一表人才,我也是与有荣焉。不过我就是个二师父罢了,楚曜才是他大师父。”
不等云奕说话,子安又转向澜庭道:“正好你也来京城了,改天让你去见见楚曜——不对,你来京城到底是做什么的?”
“这个……”澜庭见子安这般兴高采烈,不由得苦笑,“奶奶去年去世了……”
“老夫人她——”子安笑容凝在脸上,呼吸也是一滞。
“寿终正寝。”澜庭补充道。
子安呼出一口气,说道:“那也是……可是,娘的信里没提起过啊!等等,老夫人去世了,娘在那边看病——”
“云大人,这是家父的信。”澜庭不理会子安,对云奕说道,神色庄重,真让人看不出是个十五岁的少年,“该是家父亲自送上,不过实在是路途遥远,就由在下代为转交了。”
云奕接过信,接着马车的灯笼看罢,面色如常,子安却已经沉不住气,说道:“到底……”
云奕不答话,子安上前一步,刚要抢过信件,云奕却把信纸放到了灯笼内,小小的纸张霎时便不见了踪影。
见他这般,子安大概明白了是什么事,终于还是颤抖着问道:“娘是……什么时候走的……”
“元月初二。”云奕说道。正是子安生病,自己心内惶惶的那几日。
今日又是这般,当真母子连心。
云奕看了一眼愣住的子安,和在一旁强作成熟却难掩手足无措的澜庭,轻叹一声,说道:“进屋说话吧。”
按着主客落了座,子安仍是神游天外,不知在想些什么。澜庭的礼仪还算完美,不过毕竟年龄尚小,还有几分局促。
“子安姐,老夫人去世之前,让我把这个交给你。”澜庭说着,将一把钥匙放在子安手边的桌上。
“这是?”子安拿起来仔细看着,一时也想不起这是什么。
“你叫做卫澜庭?”云奕说道,“你从泷川千里迢迢来到京城,不只是为了送信吧。”
“我听说今天会有制科,”卫澜庭不好意思地说道,“所以上京来谋个出路。”
“武科?”
“是啊。若是过不了,就在京城参军。”
“离制科还有几月,你在京城也是干等。不如这样,我举荐你去皇城司做事。”
“皇城司我当然想去!”卫澜庭早就做足功课,皇城司是京城的守备军队,直属皇帝,皆为精兵,当然是好地方,“但是……”
“看制科之前你的表现。若是好,制科自会给你加上官籍。若是不好,制科你也是过不了的。”云奕说道,“算是提前给你的考试罢了。”
“我知道了。”
“那你今日就先回去吧。在京城住在何处?”
“城南那家齐福客栈。”卫澜庭说完便起身。云夫人的死讯……人家自然有人家的话要说,他本来打算送了信就走的。
临走之时,卫澜庭看了一眼子安,见她仍是握着钥匙失神。想要安慰,最终还是说不出话,行了礼,便离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