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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诗书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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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曜拉着云欣进屋,刚一进门,便看见了坐在正中的老夫人。
只一眼,便惊得云欣说不出话来。一身墨绿衣衫,灰发一丝不苟盘在脑后,脸上笑意盎然,显而易见的衰老之下是丝毫不逊于年轻人的活力,却又有着年轻人绝对不会有的、岁月沉淀出的温和。
简直让人不知如何形容才好,真是难以想象,她二十岁时,是个怎样的美人。不过老夫人的眼睛一直是半闭着,也无甚光彩,可能已经看不见了。
坐在客位的自然是云怀稼,对面便是两位与她年龄相仿的男子,大概就是楚曜口中的两位伯父了。
走进去时,他们似乎刚巧结束了一段谈话。云怀稼见云欣进来,略有几分惊讶地问道:“欣儿,你怎么来了。”
“云大人,在下楚曜,乃是医馆学徒。云姑娘,乃是在下的客人。”
“爹,放心吧,回家跟您细说。”
云怀稼点了点头,便不再追问。
倒是老夫人开口道:“楚曜,这还是你这丫头第一次主动带人回来——”
老夫人说着,在桌上摸索着什么,楚曜见状便走上前去,拿起另一张桌子上的一个小布垫,递到老夫人手中,说道:“云姑娘和在下可是颇为投缘。”
“老朽眼睛不中用了,来,云家丫头,走近点,让我好好看看你。”
“晚辈失礼了。”云欣说道,继而走近。老夫人却牵起我的手,放在桌上的布垫上。
原来是把脉。不过片刻,老夫人便松开了手,说道:“练字没少吃苦吧。”
“业精于勤。”
“云家着实教子有方。”老夫人笑道,“只是你这虚寒之症,从娘胎里带出来,就一直没治过啊。”
“嗯……只是手凉而已,应当没什么大碍吧。”
云欣对自己的身体极有自信,从小很少生病,唯一的不适,大概就是这所谓虚寒了。
老夫人沉默不语,云欣只好又补充道:“无非是冬天写字,抱个暖炉而已嘛。娘若是心疼我手凉,还能少写两篇。”
“你倒是心宽。”老夫人笑了,“你这毛病也确实不能根治。只要平日里自己小心不要受凉,便一年好过一年。但若是受了寒,把你体内虚寒都勾出来,也会是一场大灾。”
“我也很担心云欣体虚的这个毛病。”云怀稼在一旁开口了,“若是可以,没事就让她多来医馆,学些岐黄之术,不求精通,能调理自身就够了。”
“这怎么行,医药之术毕竟是——”卫家的一个伯父说道,然而却被老夫人打断了。
“那都是过去的事了。”老夫人威严道,卫伯父立刻止住话,然而旁人却丝毫感受不到老夫人怒意的压迫感。
云欣不由的感叹,真是完美的控制情绪。在前朝齐国,医药属匠,当然是没什么地位的。像外祖父那样开书厂的也是匠籍,甚至因为和商有联系,地位更低。不过在周,可没这些规矩,医科也是制科的一种,每逢考试的年份,要出状元的。
云欣和楚曜自是乐于见此。到了泷川这个陌生的地方,能有个年龄相仿的朋友自然不易。对于楚曜来说,云欣也是知道她身份的人,相处起来,当然要轻松得多。
在卫家吃过午饭,云家父女便告辞了。
泷川城说大不大,但是云家的新房子在泷川城的最南面,从城中心的卫家医馆徒步走回去,也要一些时间。
“欣儿,你觉得卫家怎么样?”
“楚曜姐有趣极了。”云欣开心道,“以后家里没事,我就常来找她玩好了。”
“除此之外呢?”
“嗯……老夫人简直出乎我意料,身上那种感觉……好像比外婆处理事情的时候还要有魄力,但是又和蔼得多,让人忍不住想要亲近。啊,有几分像杨太妃。真是无法想象她竟是泷川这种地方的人。”
说道此处,云欣却不由得吸了一口气:“按照她的年龄……老夫人应该是只有几岁就随着家人流放来泷川吧,或者是家人刚到泷川便生下她。那这就不奇怪了。若是齐国不灭,她少说也是个郡主的身份地位,有此气度,也不稀奇。”
“卫家究竟是在泷川做什么生意,能有这么大的家业,我还要再过些时候才能判断。那个楚曜恐怕也不是什么简单的人物。”
云怀稼顿了顿,但云欣有约在先,不能此时就告诉他楚曜的身份。
云怀稼见云欣不说话,便继续说道:“你在此能有个朋友自然是极好,爹不会干涉你。但你始终要记得,卫家不只是有些闲钱,在泷川有些威望那么简单。”
“我懂得。”云欣自认不会出什么大事,云家此时已经不能再给别人提供些什么了,因此只要有分寸,不卷入别人的事里,就不会有大问题。不过正是因为现在几乎没有价值,所以也很难卷入些什么吧。越是危险,便越吸引危险;越是安逸,便越加平凡。真是个极端的世界啊。
“你也不必上心。”云怀稼又宽慰云欣道,“我还什么都没说,你就都自己想到了。已经离了京,无需思虑这么多。”
云怀稼说到这里,叹了口气,继续说道:“就算在京城,也不该由你来操心啊。”
之后几天,云怀稼便去见了泷川的几位官员,算是上任。因是公事,便不再带云欣。忙过这几日,云怀稼就彻底闲了下来。
转眼已是七月末,云欣来泷川已是快要两月了。
如往日一样,云欣早早便到了医馆同楚曜看书,老夫人在小楼里坐堂看诊。老夫人虽有眼疾,但并不是完全看不见,而且她对医馆内的一切都了如指掌,根本不需要旁人伺候。
临近晌午,云欣正在院子里陪楚曜清点着药材,却见卫澜庭提着个食盒子,满头大汗地从后门里一路小跑,溜了进来。
“怎么喘成这样。”楚曜眯着眼睛看着卫澜庭,“体力如此之差,看来给你的训练量要加倍了。”
“别,楚曜姐,我是一点都不累,都是天太热了。”卫澜庭连忙说道。
“教你的运气之法都忘了?”
“我只是着急嘛。”卫澜庭颇委屈地嘟囔了一句,便把手中的盒子打开了一条缝,霎时香气四溢。
“你还真是拿了宝贝来——”云欣停下手里动作,循着香味凑到卫澜庭身边,果然,是两条炖鱼。
“等不到中秋,泷水鱼就要下小鱼啦,现在正是吃鱼子的时候。”卫澜庭见云欣如此惊喜,不由得有几分得意,“家里买了不少,我让爹挑了两条最大的,两个师父一人一条。”
云欣初来泷川,哪里见识过这等河鲜,平日里虽说只是陪着卫澜庭玩,没教过他什么,此时也是恬不知耻地说道:“徒弟如此乖顺,为师甚是欣慰。”
“光顾着讨好你的两位师父,却忘了我了?”身后突然传来老夫人的声音。
“奶奶,”卫澜庭丝毫没有迟疑,“我爹当然忘不了您啊,一会儿就给您送来,排场比我这大多了。”
“你跟她们两个,没白学。”老夫人点点头说道,“云欣,这两条鱼你拿回家去吧。”
“诶,这怎么好!”云欣连忙推辞,且不说卫澜庭自己说了是给我和楚曜的,现在老夫人都还没吃到,她又怎敢失礼。
“澜庭也说了,他爹会再送来的。”
“不用推辞,在下从来不吃鱼。”楚曜也跟着说道。
“楚曜她小时候的毛病,没人给挑刺,便一口都不吃。”老夫人毫不客气地说道。
楚曜还真是……不愧是西秦的长公主啊。云欣强忍着笑意,接过了澜庭手中的盒子,说道:“那我就先回家啦。”
待云欣回到家中,还不到吃饭的时候。走到厅里,却不见云夫人的身影。
“回来的正好,还想去叫你。”云怀稼已经坐在桌边,向我说道。
“今天娘下厨?!”云欣颇有几分愕然。
在家中,娘虽是要求颇高,可是她自己才是真正的十指不沾阳春水,随便什么都不会……云欣无奈想到,要是娘能做女红,也不可能放任自家女儿到连花绷子都不会用不是……
至于做饭……还是能做简单的几样的,不过她自己非常不喜欢忙这些。
“嗯,下面去了。”云怀稼简洁说道。
“那今天还真是亏得澜庭给我送了鱼。”云欣说着把盒子里的鱼拿了出来,“正当时令的河鲜,以前还真是没吃过。”
云欣摆好碗筷,便看见娘正好端了面出来。正准备开饭,云欣终于反应过来,说道:“今天……吃面是?”
“你哥哥虽然不在这里,但也算是给他过生日了。”云夫人说道。
可不是,云欣心中冷笑,七月廿三,自己那兄长大人的生辰。霎时没了大半兴致,只顾默默低头吃着。
“也不知这孩子自己在京城,记不记得过生日。”云夫人忧心道。
“放心吧,爹娘会照顾他的。”
“但是他也没和爹娘住在一起呀,离京之前,我爹说给他找了一套宅子。那会儿太忙,我也没能去给他看看。”
“太子应该也派人帮他安置,必不会差的。”
“唉……毕竟才十七岁,自己别学坏啊。”云夫人颇有几分唠叨,“清风苑最初是做什么的,你又不是不知道。这类事上,娘又是素来觉得男孩子吃不了亏。”
“嗯。”云怀稼终于表示了赞同,“下次信里我会说说的。云欣,你怎么一直不说话。”
“有什么好说的。”云欣把筷子放下,说道,“爹不给他寄信也就罢了,他也不知来个信么?托外公带个信息没什么难的吧。”
云夫人刚要说什么,却被云怀稼打断了:“这俩孩子从小就打架,你让她说两句,没事的。”
“他们俩打什么架,云奕什么时候真碰过她一下。”
“他自己愿意吃亏,怪我咯?”
“云欣,谁教你这么说话的?”云夫人有些生气,压低了声音说道。
“好了,吃饭的时候别说这些了。”云怀稼圆场道,“过几年,她自己就想明白了。”
哼,要是看见那天从太子府回来时,云奕是怎么说话的,现在必定不会这么偏向云奕了吧。云欣闷闷想着。但是父亲已经发话了,她也不好再辩解些什么,无奈地叹了口气,拿起筷子继续吃饭。
终于吃完,云欣一边收拾着碗筷,一边问道:“我小时候看的带批注的那本时策放在哪了?”
“你爹亲自批注的,应该是带来了。”云夫人说道,“不过你要那个做什么?你不是都快背下来了。”
“教卫澜庭。”云欣说道,“拿人手短,我也得教他点东西了。”
“你还要教别人?”云怀稼大笑道。
“嗯,起码能让他知道京城的大概情况,和这些年都发生了什么吧。”
他若上京,重要的不是风物,而是人情啊。云欣心中还算有数,卫家除了老夫人,其余人的眼界,用井底之蛙形容也不为过。不过澜庭年龄尚小,也还值得一教。
“休要误人子弟。”
“我知道啦,我就告诉他事情本身,至于我是怎么想的,不会乱说的。”
云欣知道自己斤两,毕竟小时候父亲随手出的策论题,她答得都不怎么样,不然也不会专门找父亲批的书了。
“你下午在医馆,我帮你找出来就是了。”云夫人说道。
云夫人神色自若,云欣倒为方才嘴快而羞愧起来,轻声道了谢,便继续收拾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