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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A-C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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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亡并不能终结一切。它只会将所有的本已老去的回忆都变成真实的生命,让那个被留下来的人永远为其沉醉。
即使大多数的感情都会因生命的结束而被迫或者说是必然跟随其走向终点,那总是因为人们总是相信着活下来的自己还会有可以期盼的未来;相信着逝去的爱人真的已经同那些无法捕捉的不真实的回忆一起,被埋葬在了现在的自己无法去到的地方;相信着回忆这件事是真的可以如同删除硬盘文件一样,在经过忽视、遗弃、腐蚀之后就会消失不见的。
那么,要是无法活在没有爱人的未来的那个人,该怎么办呢。
因为她的不在,所以自己必须坚持她的理念,在这世上完成她舍命维护的那个梦想,在这个梦想完成之前他绝不能死。这个梦想好像是她还活在这个世界的证据一样。
他得好好活着,小心翼翼地去完成它,呵护它。如同是在保护和支持她一般。
至于死,他还不着急。
死是一件不必急于求成的事。死是一个必将会到来的节日。他离开这个世界的那一天也并不就是与她重逢的日子,他们只是很久不见。而她从来没有离开过。
在他心脏那个跳动得很急速的地方,那个会为了她而猛然收缩又猛然放松的地方,她从未离开过。
他们始终相依。
Side A
奥布某座小岛的海滩上。
CagalliYulaAthha & AthrunZala
风无痕地拂过这一块灰色的慰灵碑上的两个平淡的名字。
它们亲密而又隔着一点距离地并排挨在一起,似乎是在表示着两位逝者生前的关系亦是如此,并不过分甜腻的亲密,那一点点距离代表着彼此给予对方的最好的最大的空间与自由。
历任PLANT议长,时届宇宙和平组织委员长,也是Cagalli(卡嘉莉)兄长KiraYamato(以下称为基拉)的结发妻子,Athrun(阿斯兰)的至交好友的Lacus Clyne(以下称为拉克丝)曾经在一份悼念英雄的官方书面文件中真诚地提到,卡嘉莉尤拉阿斯哈作为奥布代表首相的这一生虽然不能说是完美的,甚至在其执政初期还曾犯下过几乎令奥布信仰毁于一旦的大错,但其在两次大战中所表现出来的英勇、积极和她本人迅速的成长成熟,是十分令人惊讶与赞叹的。
在战后那段艰难的恢复期间,阿斯哈代表继承并坚守着其父乌滋米大人的信念,在内阁和其他和平人士的帮助下施行了几近铁腕的一系列风行政策,才能使得奥布在重重废墟中再度兴建,拥有强大的人民支持作为后盾,拥有强大的力量,并得以将本国不容亵渎的那种艰难的正义坚守下去。
阿斯哈代表,已经从当初那只骄傲冲动的奥布的幼狮进化成了一朵真正的风中铁玫瑰,是奥布所有民众的胜利女神,和平女神。
神。她的凡身□□已被凝塑成为一座丰碑,她的战斗理念和政治思想也被夸张成为影响奥布的神谕。
即使是在她死后的这些年里,人们对她的称颂和追思也从来没有停止过。况且她还是为了维护本国的正义而壮烈献身的英雄,她的名字,是应该被镌刻在奥布的和平神柱上,被世人永远铭记的。
而身为其兄长的基拉却就评价卡嘉莉尤拉阿斯哈这个人而给出了一份不一样的答案。他带着一种莫名的怅惘说道,卡嘉莉,神,也有做不到的事情。况且你从来不是什么神祇。你死后的这十年里,还有个人依然为你在战斗着,从来没有停止过。现在他也离开了,让他的名字和你并排列在一起,共同安息在这片少人知晓的平静之地,才是你最好的归宿。
这个人是……
阿斯兰萨拉。
一个在二次大战后被人们逐渐遗忘的名字。曾经ZAFT最值得骄傲的红衣精英,Justice高达机师,曾经的PLANT议长帕特里克萨拉的独子,并在一次和二次大战中都有卓越表现的,最优秀的军人。
他在二战后以阿列克斯迪诺之名守护在最高代表卡嘉莉的身边。却在CE 78年卡嘉莉于一场恐怖组织发动的自杀性爆炸袭击中不幸牺牲之后,重新以阿斯兰萨拉之名回到这个扭曲的世界中心。
最后于其盛年之时在一场地球军与奥布政府之间的军事冲突中不幸为国捐躯。
“基拉,我现在要守护的,不只是卡嘉莉,还有她致死也要守护住的这个奥布。”
“也许我穷此一生,也无法完成这个艰巨的梦想,但是我也不能因为艰难而不去试图实现它。我只是在做着一件将守护着的宝物亲手交给更值得信赖的后人的前承后继般的事情。”
在他以真实身份示人并且留在奥布政府继续为卡嘉莉留下来的事业而终日奔走忙碌之时,基拉曾经劝阻过他,尤其是在一次又一次针对他个人的刺杀性行动暴露之后,身为童年好友的基拉甚至提出让两次叛逃的他重回PLANT的请求。
但是已不再是当初十八岁的那个犹豫迷茫的少年的阿斯兰却对好友报以淡淡的一笑。
他不断地说着这些他曾经也对不安痛苦的自己说过无数次的话。
不是自欺欺人的话语。只是现在,还有比死或生,更加重要的事情等着他去做。
“我也想要以真实的自己,和卡嘉莉一起平等地站在这个世界的一端。只有如此,才能找到属于我们二人的Right。”
Side B
尼高尔的机体在他面前被劈开的时候,他只觉得自己的后脑勺好像被谁突如其来地敲了一闷棍般,撕裂的痛是瞬间就从心底涌出来了,直到眼前爆炸的亮光将那片弥漫的血色覆盖,他才逐渐清醒过来,心中剩下的,只有愧疚、悔意和恼恨。
米娅死的时候,是他眼睁睁地看着那个粉红色的少女中枪,然后颓然倒在自己的面前。他不知道为什么会有那么多的鲜活的真实的生命在他面前化作烟云。那也是他生平第二次为了一个无辜逝去的亡魂而在人前痛苦悲泣。
他从来都是一个从容自在,不会失态的翩翩公子。
在此之前,也仅有她一人见过他彷徨无措压抑哭泣的狼狈样子吧。在那次他以为自己亲手干掉了Strike之后,被骄傲的奥布公主从海里捞起来拿着枪顶着脑袋逼问时,他仿佛心灰一般,放下了一切伪装,只是悲伤着,痛哭着,迷惘着,并没有因为站在一旁怅然若失地注视着自己的她而感觉任何不适或者尴尬。
还有那一次他从PLANT逃回地球,被砍成重伤躺在床上什么也不能做的时候,也只肯口硬心软地对着那个金发少女暴露出自己的软弱:“感觉死了似的。虽然有点可惜,不过没事。”
一切的失败,残忍,伤口,疼痛,都是那样自然和赤裸裸地被剥开展示给她看见。
他一直想的都是,要是自己有一天突然死了,她会怎么办呢。她会哭吧,又会像个小孩子一样不顾旁人哭得毫无形象吧,又或者是对着已经化成星辰再也回不来的他愤怒地大吼大叫吧。
不,那都是从前的奥布的女儿卡嘉莉。现在身为堂堂奥布代表首长的她,有奥布幼狮之称的她似乎已经变得成熟了,她也逐渐学会了在人民面前掩饰泪水,不让领导人软弱的一面暴露在众目睽睽之下。
虽然离完美无缺,还差得远呢……
他一想到有关于她的事,脸上便会不自禁地露出那种温柔的似乎想要守护什么的微笑。
曾经在Minerva舰桥上工作过,叫做美玲霍克的少女也回忆起她记忆里关于阿斯兰さん的笑容。她说,那是只要一出现就连阳光和虹霓也会顿时黯然失色的微笑。
眼睛里的温柔神情像是一汪波光粼粼的深潭,却有太多她无法看懂的零碎的复杂的东西交织在一起,最终,变成一张柔软的细腻的却令人无法挣脱的网落下来,将只能在一旁默默仰视着他的一举一动的她彻底虏获。
她虽然很清楚地知道,那个美好少年的笑容和温柔,从来都不是对她绽放。甚至,他连自己一直在身旁偷偷注视着他这件事也没有发觉吧。
他的心思,从来没有一刻浪费在她身上过。但是,她却为自己争辩道,没有人能抗拒得了当年那个阿斯兰さん的眼神。所以……所以,自己顶多也只能算得上是被色诱惑啦。
当然,还有阿斯兰萨拉这个名字所代表的ZAFT最强机师之名,和他萨拉的姓氏背后所涵盖的深意。
少女说,只要提起卡嘉莉尤拉阿斯哈这个名字,和有关她的一切事情,阿斯兰さん都会特别在意。
曾经姐姐露娜在他面前不经意谈论到阿斯哈代表与奥布五大家族之一的尤拉赛兰举行婚礼的事情,他的神情当时就瞬间变得极其难看,之后更是将这件事情记在心里很长一段时间不能放下。
而当Arcangel被划属到奥布军下,即将进入宇宙执行任务,在起飞之前阿斯兰さん看到阿斯哈代表手上没有戴着他送的那枚红宝石戒指,脸上的惊讶和沉重是谁都能察觉出来的。
无论是温柔的阿斯兰さん,还是愤怒的阿斯兰さん,或者哀伤的阿斯兰さん,所有的情绪,所有的真实,所有的改变,都是因为一个人。一个他从未真正得到过,却因为永远的失去而最终影响他一生的人。
Side C
那一天,真的是和以往的每日都没有任何不同的一个日子。
他一直都保持着军人严以律己的习惯,早起,洗漱,换装,检查装备,然后在首长府安防部签字后便去了奥布军事开发部,开始了他作为阿历克斯迪诺新的一天的工作。
当然,他也不会忘记在离开前,悄悄避开玛娜的监视,轻手轻脚地溜进代表首长的房间,注视着金发少女并不安详的睡脸,然后在她的温热的颊边烙下一个温柔的吻。
平日里她的睡意有些浅,他也把握不好偷啄的力度,常常在还没反应过来之前就把她弄醒了。
而渐渐地,她也习惯了每天凌晨由他开创的这个特别的方式,差不多到那个点儿她也就会自然醒来,等待与他问安,与他亲密,在他走后再继续眯一会觉。
不过偏偏是那一天。前晚她与内阁大臣们就能源问题召开紧急会议到很晚,回来之后又接着批改文案到深夜,于是早上便睡熟了些没能醒来。他心疼她的操劳,不忍打扰她的安睡,就只是轻啄了一下她的耳垂,对着像孩子般毫无防备的少女张开嘴无声地说了句:“卡嘉莉,我走了。”
偏偏是那一天,她没有如往常一样在被子里展开一个灿烂无比的葵花般的笑容对他说着“路上小心,阿斯兰!”
偏偏是那一天。
他永远都无法原谅自己。因为他从来都没有无法原谅的人,若是非得找一个人来发泄这心里的满腔悔恨,那么,他阿斯兰萨拉便是最合适的小白鼠人选。
那么,就恨这个无能、无力、软弱得无法保护她的自己吧。
有恐怖组织在奥布实行自杀性爆炸袭击的消息传来时,是那天的下午时分。
他当时正在智能电脑前与艾莉卡西蒙斯主任研究着针对自然人操纵的OS系统修改任务,接通首相府的电脑警报却突然大响起来。
他的心也猛然一紧。像是有一只手悄无声息地捏住上了他的喉部,空气暂时无法连通,强烈的窒息之感砸了过来。
“特别警报!特别警报!特别警报!”
“不明武装份子在三分钟前用新型炸弹袭击了首长府!!!阿斯哈代表重伤不治!已经确认死亡!!!”
“特别警报!特别警报!特别警报!”
“不明武装份子在三分钟前用新型炸弹袭击了首长府!!!阿斯哈代表重伤不治!已经确认死亡!!!”
“特别警报!特别警报!特别警报!”
“不明武装份子在三分钟前用新型炸弹袭击了首长府!!!阿斯哈代表重伤不治!已经确认死亡!!!”
那个声音显然也是十分恐慌与悲痛,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这个似乎真假难辨的警报,其中还夹杂着一种因信号差而引起的刺耳轰鸣声,周围人疯狂的尖叫声,哭泣声,不断有人跑动的脚步声,还有小批未解除的残余炸弹的爆炸声……
他好像什么声音都能听到,甚至能够很仔细地辨认出各种嘈杂声音的具体出处。而他又似乎什么也听不到,因为他不知道,究竟是刚才的自己不小心听错了呢,还是根本站在这里的自己都是一个完全的错误。
全部都错位了。
嗯,是假的。
卡嘉莉现在还在首长府里忙着和那些食古不化的老家伙们就奥布资助PLANT能源问题的事情而争吵呢。
她还在等自己下班回去呢。
她还在等你还有玛娜、奇萨卡一起吃晚餐呢。
她还在等你睡前给她的那个晚安吻呢。
喂。
喂。
喂。
搞错了吧,你们这些家伙。
真是唯恐天下不乱呢。
玩笑不可以乱开啊。
对,没事的。就是没事。
什么事情也没发生对吧。
对吧!
那一天真的是一个极其普通的日子。午餐他吃的是涂着厚厚一层辣酱的鸡肉卷。虽然平时他喜好清淡的菜色,但是偶尔换一下她喜欢的这种奇怪的口味也不错。
于是他一边狠狠咬着辣死人的鸡肉卷,一边一杯接一杯地网嘴里灌着白开水。脸上,却是有笑意的。
嗯。差不多快到四点了。等会就打个电话给玛娜,问清楚今晚吃什么菜。他又突然别出心裁想要在下班后冲去花店买一束花带回家。
买玫瑰……红色,还是白色,还是粉红色呢。还是买向日葵,风信子,鸢尾花什么的吧……
买花,还真是麻烦啊。
听局里几个刚来的小姑娘说最近哪儿又开了一家新的珠宝店,自己得抽个时间过去一趟挑一款新的钻戒……
女生比起红宝石什么的,果然还是最爱闪闪发亮的钻石吧。虽然那家伙,发起疯来的时候总是没个女孩样,但是她终究还是喜欢这些小玩意儿的嘛。
Cagalli, It‵so fortunate to meet you. Please marry me.
这是不久之后,已经完完全全准备好了的自己,阿斯兰萨拉,或者阿历克斯迪诺即将要向她,卡嘉莉尤拉阿斯哈所说的话。
“阿历克斯准将!阿历克斯准将!请您镇静!奥布需要您,卡嘉莉さま还需要您!”西蒙斯主任惊痛的呼喊一声一声地试图将他拉回现实,说服他承认这个已经发生的无可挽回的惨烈现实。
他只知道,自己身体里有一块东西就这样轻轻地碎裂掉了。无声无息地,像是从来没有存在过一般轻易地蒸发掉了。
那种感觉,不是用刀在□□上割出血淋淋的伤口,那比它更锋利,更痛,却干涸得流不出一滴血。
刀刃刻下的伤口,总会逐渐停止鲜血的溢出,会缓慢地愈合,会结痂,会蜕皮,会变光滑,会消失不见。
而现在这样,是突然夺走他身体里不可或缺的那一部分,是与他的心脏已经合二为一共同生长,最后完全相融,血肉共存的那一部分。
夺走了她,就是生生从他身体里扯走那一部分。而失去那一部分的他却还会活着,会继续在没有了她的这个世界上迷惘地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