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的童话》慕容如恕

1、童年

　　1．
　　岑然的故事必须从她的家庭讲起，因为她的爸妈是她生命里最初的重大转折。岑然童年记忆的清晰与否，就以她妈妈离开的那一天为界，迥然分野。

　　岑然的爸妈是所有人眼中的男才女貌，众所羡慕的一对，开公司的爸爸和弹钢琴的妈妈，岑然的童年是在一段段的音乐和一场场的饭局中度过的。那时候他们住在那个年代极少见的欧式别墅中，有旋转的木阶梯和厚厚的地毯，就像童话书插画上的城堡。小小的岑然是所有人的宝贝，如公主般倍受宠爱，和同龄的小女孩一样热爱撒娇，比她们更会无理取闹。但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那些弥漫着贝多芬，莫扎特的钢琴曲的空气中夹杂了越来越多的不协调的音符，爸爸妈妈经常几天几天不说话，互相把对方当空气，视而不见。不像其他小朋友的爸爸妈妈那样争执吵闹，往往他们中一人刚提高了嗓门，看见岑然，就转身缄口。可岑然还是觉得，她的童话城堡在一点点地瓦解。

　　岑然至今还清楚记得八岁生日的第二天，红肿着眼睛的妈妈蹲在她面前，握着她的小手贴上那保养的仍然年轻美丽的面颊，“然然，以后妈妈不在，你要乖，要懂事，要照顾好自己，知道吗？”岑然并不是很懂，却近乎直觉地知道这次的再见和平时妈妈送她去学校，去学跳舞的不同，她死死攥着妈妈的手，不愿分开，哭得几乎闭过气去。最终，她还是没能留下妈妈，爸爸一根根地掰开她的手指，紧紧抱住她，不让她去追接走妈妈的车。

　　那天以后，岑然不再哭，不再撒娇，不再无理取闹，安静得不像一个八岁的小孩。她变得很乖，很懂事，学会了什么时候该说话，什么时候该微笑。一开始，她以为这样做，或许有一天妈妈会回来，可慢慢的，时间一天一天过去，妈妈一直没有回来，而安静，已经成为一种习惯，一种姿态，根深蒂固地烙到了她的心里。

　　慢慢的，岑然发现她的爸爸和妈妈已经离婚了，只剩下爸爸一个人陪着她，而妈妈去了一个很远的叫欧洲的地方，因为那里有更好听的音乐，和更懂音乐的人。逢年过节，岑然会收到妈妈从不同地方寄回来的大大小小的包裹。有时是从巴黎寄来的漂亮的裙子，有时是从瑞士寄来的好吃的巧克力，……岑然让爸爸买了地图和地球仪，把那些邮戳的地方用红色荧光笔在地图上一个个描出来，贴在床对面的墙上，这样，一眼就可以看清楚，妈妈曾经到过那里。她还发现，地图其实是骗人的，上面几步路的距离，原来隔的很远很远，要坐飞机，翻过很多山，越过很大的海洋。

　　三年后，岑然的爸爸娶了另一个女人，很年轻，长得也很漂亮，但是新娘不愿意搬进那栋房子里，说是有其他女人的味道。岑然的爸爸买了另一处别墅，在这个城市的另一个角落。乖巧了很久的岑然那一次忽然执拗起来，不肯搬过去和那个女人同住，爸爸很为难，而岑然发现，那个女人背着爸爸的时候，显得很高兴。这一发现让岑然更加坚持自己的决定，后来，爸爸只能把奶奶接过来，于是岑然便和奶奶两个人住在一起，住在那个曾经天天响着美妙音乐，如今却显得空旷冷清的城堡里。

　　那一次，岑然的爸爸看到自己女儿小小的脸上神情平静而坚决，忽然深刻地意识到，她越来越像自己的前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