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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全篇 ...

  •   00
      I cannot exist without you., I am forgetful of every thing but seeing you again, my life seems to stop there, I see no further. You have absorb’d me.
      失去你我将没有生的念头,除了再见你我已经忘却所有,我的生命在那一刻终结,我看不见未来,你让我深深着迷。
      01
      今天的悉尼是个难得的阴天。
      太阳躲进了上空积累已久的厚重云朵,使整片大地沉浸在一股压抑的气息,几丝透过云层的微弱的光显得十分昏暗。
      此时此刻某幢别墅的房间内关着窗帘,唯一的光源是一盏散发橘黄色光芒的台灯,灯罩上的纸绣着简洁而华丽的花纹,看得出主人的品味十分不错。
      突然门开了,有个身材高大健硕的亚洲那人走了进来,健康的小麦色的颈脖上搭着一条洁白的毛巾,印有许些水的痕迹。
      松冈凛刚洗过澡,酒红色的细发柔顺地垂在两旁,挺拔微翘的鼻子上还残留着小水珠。
      他只穿了一件轻薄的背心,两只结实的胳膊裸露在外,并不是过分的粗壮,也不是虚弱的纤细,连同他身上隆起的肌肉,勾勒出紧致的线条,透露着不经意的性感气息。
      松冈几乎是直直地倒在了床上,一尘不染的被子被压出了褶皱。
      他翻了翻身,靠住身后的枕头,随手从床头拿起了一本厚重的书,他瞟了一眼封面,是片山恭一的《在世界中心呼唤爱》。
      他记得这部书在日本被翻拍成了电影,是个悲惨的爱情故事,倒是催人泪下。不知怎么的,平常并不接触文学的他突然来了兴趣,翻开一看,书的中间竟夹了一张照片。
      照片似乎并不是最近的,纸的触感不是那么崭新,但四边并没有细微的折角,还是看得出被人很用心地收藏了。
      松冈的视线定格在照片上的两个人头。
      一个是十二三岁时的他,一头红发和笑容都十分灿烂,鲨鱼牙也很惹眼。像是刚比完赛,清瘦的上身沾着水滴,亲密地揽住了身旁人的肩膀。
      身旁的人貌似十分冷淡,别扭地将头别向一旁,照片洗印出来后都可以感受到一股不情愿的感觉。他的黑发被他的额抵住,微微地翘着,交界处有了弯起的弧度。他的眼瞳是漂亮的深蓝色,与松冈的酒红形成鲜明对比,让人觉得好像大海被镶嵌在其中一般,是那般的美丽。
      松冈看着这张照片,眉头微微皱起,却怎么也想不起那人是谁。
      “嘶——”他感觉头痛欲裂,双手死命地抱住了脑袋,他不得不忍着头痛将照片夹回原处,以防自己再看见那张照片上那人的脸。
      莫名其妙的头痛引来了松冈的睡意,他伸长手臂触了台灯的开关,扯住被子一角搭在自己的小腹上,然后沉沉地睡过去了。
      他想他再也不会看那本书了。
      02
      某天清晨。
      松冈盘腿坐在自家电视前,百无聊赖地调换着频道,找不到自己感兴趣的。
      他叹了口气,伸了个懒腰,将背轻轻依附在沙发上。
      这已经是他休息的第十一天了。
      说起来也奇怪,当他向往常一样出现在训练场地做准备运动时,其他的队员竟用一种近乎可怜的同情眼神看着他,纷纷走到他身旁向他询问近况。他虽觉得怪异,但还是礼貌地回复了他们的问好。
      更蹊跷地是教练给他请了假,命令他三个月内不许回到队伍,连自己的妹妹松冈江也远赴到此,处处周到用心地照顾他的衣食起居。
      松冈也是问过江的,自己为什么要休息,当江听到他的问题并没有回答,只是低着头蹙着眉说你受伤了,可松冈脑海里并没有任何自己受过伤的记忆。
      他虽纳闷,但看着江那般悲伤的神情,他并没有再盘问下去。
      “我回来了。”钥匙旋转的发出的响声和江温柔的声音同时传达进他的耳膜,松冈回过神来,下意识地回应着:“回来啦。”
      江的两只手上各拎着超市的塑料袋,都鼓鼓地装满了东西。松冈起身,去替江接过袋子,放在桌子上,随后便一五一十地将袋子里的东西拿了出来。
      “饿了吗?我给你煮东西吃吧。”江边整理边发问,她的声音很甜美,在空荡荡的房子里回档。
      松冈摇摇头,用充满磁性的声音低沉道:“我想喝咖啡。”
      他很久之前闲着无聊,去商场里买了研磨机和美式的咖啡滴滤机,却不太会用,一直想要试试。
      江点点头,吩咐松冈在沙发上坐好,走进厨房,轻车熟路地从柜子里拿出先前准备好的咖啡豆,选了合适的量放在研磨机里,听着机器“咔哧咔哧”地磨制着。待咖啡豆成粉末后倒进了滴滤机的滤网里,加了热水,插电后等待咖啡的完成。
      眼看快要行了,江转身在碗柜里找出松冈专用的马克杯,上面刻有一只凶猛的鲨鱼,是松冈特地去定制的,十分符合他本人桀骜不驯的形象。碗柜里的碗筷十分混乱的摆放着,江用手在柜里搜寻着有无其他的杯子,给自己倒上一杯喝。
      她好不容易找到一个,手却在触碰到一旁的把手时僵住了。
      很明显这个杯子和松冈的是配套的,同样冰凉的触感,同样好看的设计,只是同样的位置上,刻的是一只海豚。一只看起来高贵优雅的海豚。
      江蓦然想到了什么,一双柳眉蹙得老紧,脸上浮现出难以形容的表情,有悲伤,有感慨,有怀念。
      研磨机停止了运转,浓厚香醇的咖啡味钻入松冈的鼻尖,可他却久久听不到江的动静。于是他试探似的喊了声:“江?”
      这声呼唤将江拉回现实,她嘴里应付着:“好,马上。”
      江看了一眼手上的马克杯,像海盗埋藏珠宝那般,藏得很深很深,恨不得埋到最地底。
      很快江找到了另外的杯子,为自己和哥哥倒上两杯咖啡后深呼一口气,弯了完嘴角,装作没事的样子端了出去,轻轻放在松冈眼前的玻璃桌上。
      松冈此时终于找到了有意义的事,他又从房间里的某个角落翻出一本《福尔摩斯》,饶有兴趣地看了起来,不时为跌宕起伏的小说情节作出些反应。
      江呷了一口杯中的咖啡,觉得稍稍有点苦,又寻来了纯牛奶倒入哥哥的杯中搅拌。
      这样也没什么不好,不是吗?
      江喝了咖啡后觉得精神,想起自己的作业还剩些,起身回了客房,关上门安静地琢磨论文。
      过了半晌,松冈看完了《最后一案》,此时已经是下午三点了。
      他看到面前的咖啡,伸手够到嘴边,饮了一口。
      咖啡加了过多的牛奶,原本苦涩的味道被香甜的牛奶掩盖,变得阴阳两合,他不是很喜欢这种味道。
      松冈啧了一声,像个小孩子撒娇一般的开口道:“遥,下次不要放牛奶了。”
      待开口后他又怔住了,他对自己这样的举动深感震惊,他不太明白,自己为什么不经过大脑就这么说出这几个字,就像他本就应该这么说的。
      他不太想得清楚,遥是谁,为什么感觉如此熟悉又陌生。
      他的思绪好像漂浮在波澜壮阔的大海,摇摇荡荡,起伏不定,一片冰凉和混乱。
      松冈想起了那张照片,那张夹在书里的,他和另一个少年的照片。他的直觉告诉他,那个少年和这个“遥”一定有着万般的联系。
      “滴答”,窗外的雨滴敲打着窗户,发出清脆的响声。
      下雨了。
      03
      最近的悉尼陷入了雨季,整个城市被雨笼罩住,像老天在为谁悼念似的。
      松冈已经好几天没出门了。
      这天他一觉睡到了中午,起来时窗外还在噼里啪啦地下着中雨。
      江不在家,桌子上放着一张便条,他拿起来看,是江的字迹,说是去哪里的博物馆参观。
      松冈放下便条,回头看了下凌乱的客厅和房间,决定整理下不要的东西。
      他休息一个月以来,很少出门,吃喝玩乐全由江替自己打理,几乎成了半个家里蹲。
      客厅一直有江打扫,不需要太多整理,松冈埋头进了自己的房间。
      床的一旁有七八个东倒西歪的啤酒瓶,有的是最近的,有的甚至是十几天前的。松冈不好意思地搓搓鼻子,没敢说自己放荡。
      他蹲下去,捡起啤酒瓶就往垃圾桶里一个个的投,顺便撩开了快要垂地的床单,低下头看看有没有漏掉的啤酒瓶。
      啤酒瓶没看见,倒是看见了一个木盒子。
      松冈伸手去够,拿了出来后发现上了锁,却找不见钥匙。他想自己不会是触发了什么奇妙的事件吧,可这又不是游戏,是他自己的家,索性把盒子丢在床头柜上,继续整理。
      地板上的垃圾很快被接连不断地丢进垃圾桶,算是基本干净了吧。松冈起了身,看到床上靠墙的那一边堆积着许多衣物,这个月他几乎都是穿这些度过的。他啧了一声,捧起衣服就往衣柜走。
      松冈的衣服很多,衣柜也理所当然的很大。
      他打开衣柜,有股红木的幽香扑面而来。衣服很多,却在中间隔了块板,略显多余。松冈诧异,他为什么要隔起来。随后他的目光扫视到右边的衣服,一件件质料都十分舒服,剪裁也十分简洁,很有邻家少年的气质,不是他的style。
      他随手拿出一件,放在自己身上比了比,和他差不多,他却对自己是否购买穿戴过这些持着怀疑的态度。
      太可疑了,松冈摇了摇头。
      刚想开口问江,却想起江已经出去了。无奈只好将衣服整齐地叠好,摆在它们应该呆的位置。
      最后就是书桌了。
      松冈并不是什么文人雅士,不太花时间在文学这方面。但为了自己的强迫症,觉得必须摆一张桌子在房间里,还是买了一张配套的桌子专门装饰用。实际上也就是垃圾桶满了时拿来给松冈丢些果皮和零食的包装纸的。
      他将多余的东西塞进垃圾桶,桌子原原本本的样子终于出现在他的面前。
      松冈叹了口气,将塞得满满的垃圾袋从垃圾桶里拎起,打了个结,纤长的手指灵活地钻进钥匙圈里,甩着钥匙出门丢垃圾。
      他原本想着垃圾桶就在家门前,图个方便就没带伞,谁知雨还是下得很大的。
      松冈习惯性的“啧”了声,举手将黑色连衣帽扣在头上,酒红色细碎的发从他耳边掠过,像风在说话。他跑得挺快,只可惜快不过雨。
      水一滴滴打湿他的单薄外套,他背后伶仃的蝴蝶骨像起伏的兽瘠,那么显眼地突起着。他的露出来的发丝很快被淋湿,一根根地贴在他白皙的脸上。
      “该死。”他低沉地咒骂道,像是兽的怒吼。
      雨很冷,甚至他的小腹都能微微感受到凉意,可他却觉得很舒服,莫约是自己经常在水中待上一天的缘故吧。
      松冈离垃圾桶很近了,来了个三分投,正中下怀。
      折身返回时他选了条近道,靠着别人家的屋檐溜回自己家。
      那家人正好在吃中午饭吧,烤的是青花鱼,那股稍稍烤过头的味道萦绕在他鼻间,不是他熟悉的味道。
      应该要在锅里放适当的水,盐不能放太多,最好浇上一点1997的拉菲红酒,那样闻上去很美味,也能掩盖住烤焦的苦味。
      “青花鱼……”松冈回神过来,他竟不晓得自己对这么一道菜有那么多的了解。
      这是为什么?
      他的头又开始一阵阵炸裂的痛,他咬了咬牙,略带痛苦地抱着头,狼狈逃串回屋。
      松冈掏出钥匙,打开了家门。
      顾不上那样湿透的身子,直往洗手间冲,想要用水拍拍额头。可当水龙头映入眼帘时,他想到的又是另外一回事。
      “浴缸里……”他喃喃着。
      “遥……遥……”他呼唤着,好似这样就能稍微好受点。
      松冈一瞬间像是想起了什么,他记得六年级的最后一场比赛,照片里的那个少年还小,一样是冷淡的眉眼,和他他他,完成了他梦寐以求的接力赛,成功揽下奖杯。
      他记得游泳馆后,樱花树下,他和他埋藏了那个奖杯,埋藏了深深的回忆,约定了for the tean.
      他记得那之后他就去了澳大利亚,初中三年没见到他,他却如影随形,在回忆里在想象中在他周围,他一直记得他,念念不忘。
      他记得初三结束的那个夏天他就飞回了日本,想要见到他,可恕他嘴笨,他没法好好表达出他想说的,可最后的最后,他又拯救了他,他们一起看了从未领略过的风景。
      他记得大学后他们都加入了不相同的队伍,他在澳大利亚,他在日本,但每年的世界竞咏比赛,邻边的赛道,总是有对方的陪伴。
      他记得他和他都被两支出名的队伍发出邀请,定居在澳大利亚,成了彼此的守护。
      他记得……
      被埋藏的回忆像是一颗颗被埋在土壤里的种子,只要有适当的伏笔和合适的机会,总有一天能够在你内心的小小世界发芽,让你万劫不复。
      这一刻眼泪夺眶而出,松冈跌坐在浴缸旁,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血液快要冲破头顶,两只发红的眼睛像是杀红了眼的野兽,身上一片燥热,心里却是一片悲凉。
      他突然想起被自己放在床头的那个木盒子,起了身去房间把盒子狠狠摔在地上,盒子出现了裂缝,一件件东西从里边洒落出来。
      先是一把钥匙从盒子跌落在地,发出清脆的响声,刺痛了他的耳膜。他将钥匙插入锁里,正好对得上号。
      他一件件地去翻,先是一纸薄薄的病危通知单,交代了病情和细胞转移的速度,然后他在定格去看那署名,七濑遥三个字赫然入目。
      松冈的泪不断滑落,他觉得左肋骨某个地方痛得好像快断掉。
      他颤抖地将手伸向最后的蓝色信封,是七濑喜欢的颜色。他拆开来看,纸上是七濑清秀的字体,他不忍心去看。
      信封的最底层是几张照片,松冈拿出,是他和七濑这几年来竞泳比赛的合影。
      他想起那句话,他对七濑说过的话。
      见たことのない景色、见せてやる
      (我要让遥看看你从未看过的风景)
      外边雨势更大了,整片天空全黑了,闪电先是一闪而过,照亮了角落里的他,随后是一阵阵雷声,响彻天空。
      松冈揪住左胸前的衣服,嚎啕大哭起来,那么声嘶力竭,好像这般就可以减轻痛苦。
      04
      发现自己身体的不对劲是在半年前,七濑结束了比赛,正在回家里时。
      随着名气逐渐增大,七濑和松冈见面的时间更少了。
      虽说是同居,可大部分时间他俩都在远赴别国,就像白昼和黑夜,世事轮回,永不相见,只有偶尔的碰面。
      松冈说今天会回来,久违的重逢,想到这七濑的心情就灿烂起来,嘴角不自觉地上翘,往厨房走,为自己系上围裙准备炒两条青花鱼吃。
      突然的小腹就一阵恶寒,浓烈的血腥味从身体深处涌来,他一个没忍住,鲜红的血从他的嘴角流下。
      七濑马上捂住嘴,开了水龙头,蹙着眉处理这一切,只是血还在不断地喷涌而出,滴滴答答地流个没完。
      凛快回来了,他可不想出什么意外。
      七濑好不容易止住了血,此刻他只觉得两眼发昏,恨不得马上睡过去。但一想到凛,他便在心里给自己暗暗打劲儿。
      青花鱼是七濑常做的菜,应该是做起来很熟练的,而此刻的七濑却慢腾腾地切着鱼,心情复杂,想着接下来的后路。
      “我回来了!”松冈熟悉的声音直达入他脑海,他揉揉太阳穴,探头对正在玄关处脱鞋的那人微笑:“辛苦了。”
      “啊啊,今天的比赛可累死我了,邻道的那小子可游得真快,”松冈抱怨着,放下手中的行李箱,耷拉着拖鞋向七濑所在的地方走去,从身后抱住那人纤细的腰,将唇对准他的耳边,吐气如兰,“不过我还是赢了。”
      七濑不说话,手上还在继续炒着青花鱼。
      “遥……”松冈对他撒娇,像只还没断奶的小猫似的惹人怜爱。
      七濑仍旧不理,他不想让松冈发现他刚才的异常,他怕松冈闻得出,他口腔里的一股血腥味。
      可松冈紧咬不放,往前探了探头去吻那人的唇。七濑别过脸,只好说:“等一下,我在炒菜。”
      松冈轻轻地啧,嘟嘟嘴,松开了缠在七濑腰上的手,装作要吞了他说:“今晚我就把你吃了。”随后补充:“我去睡下觉,好困。”便走出了厨房。
      七濑叹了口气,心不在焉地炒着锅里的青花鱼。
      晚餐煮好后,看着床上熟睡的松冈,七濑于心不忍,没有叫醒他。
      晚上七濑洗漱过后钻进被窝,眼前是松冈可爱的睡颜,酒红色的发斜着,在七濑看来像是血红色,他怔了怔,垂帘,一夜无梦。
      第二天松冈还有比赛,早早就出了家门,七濑甚至抓不到他一点身影,只对着身旁的枕套上的痕迹和被子上的余温感慨。
      如果他真的有个什么万一,一定不能让凛知道。
      七濑起了身,拔掉正在充电的手机,拨打了队伍教练的电话,说是要请假几天。
      松冈这几天都有赛事,短时间内不会回来。七濑确定后,出了门叫了taxi向医院奔去。
      医院里消毒水的味道让七濑好不自在,他压低了帽檐,黑发有些长了,细细碎碎地遮住了他的眉目。
      再不久后也会被剪掉的吧。
      七濑这么想着,握紧双拳,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
      虽然七濑并没有把自己的病想得那么轻松,可是他的病情完全超乎出他的想象。
      他看着诊断书上面寥寥的那几个字,白血病,心情好不沉重,犹如一记晴天霹雳,在他生命中留下深刻的痕迹。
      对面的医生还在说着:“你的病是慢性,发现时已经是急变期,抱歉,我们……”
      他没有自己想象中那么慌张,而是冷静地,微笑着,问对面的那个医生:“我还可以活多久?”
      医生怔了,他从没有见过得知自己患了重病后这般冷静的病人,缓缓伸出五个手指,说:“半年。”
      七濑默念着半年这两个字,点头向医生道谢:“谢谢,足够了。”
      足够了,足够他一声不响地退出他的生命,放开双手让他在天空飞翔,不会束缚他。
      如果凛知道了,肯定会哭的吧,他从小到大,就是个爱哭鬼来着。
      七濑拿着医生开的药,转身消失在医院走廊的尽头。
      他没有坐电梯,而是从楼梯上缓缓走下去,一步一步,都像在完成艰难的举动。他恍恍惚惚,走了没几步就停靠在墙壁上,泪水像掉线的珍珠不间断地流,□□上撕心裂肺的痛和心灵的巨击混杂在一起朝他袭来,悲伤逆流成河。
      他终究是不够坚强。
      和松冈还没见过几次面,两个月的时间就过去了,他还剩三个月。
      每个星期七濑都会去医院向医生开药,同时无数次的询问医生我还可以活多久。
      我还可以在这个世界上呆多久,我还可以在这个世界上多看你几眼,我还可以停留在你身边吗,七濑在心底无数次发问,回答他的一律是沉默。
      七濑偷偷向教练提出退队,却没有告诉凛,所幸狗仔队并没有注意到他一天天消失在泳坛。同时他的身体也一天天消瘦,面上很快就覆上苍白,肌肉也不再那么结实了。
      七濑假装着每次比赛完的时间都和松冈碰上,但见面的次数仍不是很多。每个晚上他看着对面的那个人,红眸清澈,肤色红润,英俊挺拔,这很好,他很健康。
      松冈也是注意到七濑的皮肤越来越白皙,虽说他知道七濑一直都很白,但是这个白,好像有点病态。可每次问起对方,总是被糊弄过去。他皱着眉,半信半疑,很快又有了别的赛事,他又离开了他。
      七濑的时间不多了,他住进了医院,开始接受化疗,但是并没有多大用处。找不到合适的干细胞移植,他只能在床上一天一天等待生命的终结。
      七濑离开前的一个星期,病情急速加快,医生一再下了病危通知书,让他快点找家属准备后事。他点头应了,用已经满是针孔的手从床头柜拿了手机,却在点开凛电话的页面停住了。
      他的手指仿佛是僵在那里了。
      七濑最终打了个跨国电话给父母,他听见父母在电话那头哽咽了,他默默地说对不起,可是对不起有什么用呢,对不起就能拯救他的生命,让他起死回生,让父母不再伤心,让他陪伴凛一辈子吗?
      七濑还打了个电话给江,嘱咐她待他死后照顾凛,把房子里有关他的东西全部撤走,不要留一丝痕迹,也不要告诉凛,他是怎般死的怎时去的,只要跟凛说,他不爱他了,求他忘记他。
      话虽是这么说,可七濑还是在房子里留下了一些关于他的痕迹,比如夹在书里的他们的合照,床底下的木盒子。
      我不想让你忘记我,死都不,可是我舍不得你伤心。
      所以请让我,任性地留下点点痕迹,只为能假装陪伴你。
      木盒子里他写了一封信,夜深人静他提笔时,有太多话想说,可最后还是认真的写了三个字,忘记我。
      忘记我,当没有我这个人存在,当我们从未相识,当我们不曾相恋。
      七濑的万千思绪像千年老树的藤蔓,从某个地方盘缠着松冈,曲曲折折,多如繁星,可最后,千言万语只融入于这么三个字。
      然后松冈就打死都没想到,他获得大满贯欣喜若狂时,同时得到的还有爱人的死讯。
      他匆匆忙忙赶回悉尼,胡子拉碴,眼光忙乱,狼狈得像个流浪汉,看见的,不过是病床上用白布掩盖全身的那个单薄模样。
      “这不可能……”松冈声音里带着浓重的哭腔,他望向站在自己身旁的江,像个孩子般的询问,“对吧,遥他才不会死呢。”
      可江只是低着头,红肿着眼睛一言不发。
      松冈手颤颤的,他小心翼翼地掀开白布一角,七濑熟悉的样子映入他眼帘,黑发微微有些长了,闭着双眼,睫毛又黑又长,在脸上投下阴影,鼻子挺拔,薄唇没有任何血色,像一个做工精美的瓷娃娃。
      他伸出一根手指放在七濑鼻尖,没有任何气息,他又低头听了他的心脏,感受不到任何跳动。
      松冈万灰俱念,紧紧抓住七濑的手,阖上眼,脑海里是一片前所未有的绝望。
      他到最后一刻都不曾紧握他的手,只能留下星星点点的记忆余温,供他在他不知道的地方默默怀念。
      05
      松冈江看着眼前恢复记忆的哥哥,神情复杂,说:“哥,你都知道了吗?”
      江回来的时候就看见哥哥呆坐在沙发上,两只眼死死地盯着他和遥的合影,那一刻她就知道,瞒不住了。
      一个月前七濑白血病去世,赶回来的松冈太过绝望,昏在七濑的遗体前,醒来后像个没事人,反而问她我为什么在医院。
      医生检查后说是选择性失忆,忘记了所有关于遥的事情。
      江当时松了口气,想着这样也好,给松冈队伍的教练解释后请了三个月的假,如果这三个月后松冈没事的话她便回国。
      可没想到,松冈现在想起来了。
      “嗯。遥他,为什么不告诉我?”又是这副模样,和当初没什么两样,江暗暗想着。
      她叹了一口气,说:“遥前辈他不想让你知道,可在最后一刻他还是拨打了你的电话,我们原来是不想告诉你的。”
      松冈不说话,他就这么沉默着,不吃不喝。
      如果他当初多一点时间陪陪遥,结果会不会不一样。遥那么沉默,自然是不会与他说起的,可他为什么,就信了遥糊弄的谎言。
      不曾失去,就不曾知道拥有是多么可贵。
      他和遥这么多年来尽管分分合合,却从来没有像这一刻,隔着生死。
      松冈终于知道自己的房间里为什么会有那一本《在世界中心呼唤爱》了,对于他们来说,遥就是亚纪,他就是朔太郎,只不过他们之间没有十年后,有的只是无尽悲伤的十年前。
      三天过去了。
      江和松冈面对面,打开刚送来的披萨,眼神在请求:“哥哥,吃点东西吧。”
      江答应过七濑,要照顾好凛的。
      松冈依旧没有回应,指甲在手掌心划出一道道骇人的血迹。
      江突然哭了,问:“你到底想干什么?”
      “我想死。”松冈松开手,血在结成他手上结成印迹,他的回答很简洁明了。
      江眼中豆大的泪滴滑落,她哭了许久,说:“好。”
      或许他觉得,静静地离去能不给他带来伤疤,可他怎么知道,命里姻缘注定的,他不能没有他,对他来说,他就是命,没有他,亦不能存活。
      连动物都懂得的道理,他松冈凛怎么会不懂得。
      06
      太阳终于冲破云层,朝这个城市露出笑脸。
      某月某日松冈来到海边,去赴他的约,一生一次的生死之约。
      他穿的很单薄,海风徐徐吹动他的发,将他的鬓角暴露无遗。他微笑着,他张开双臂,眉眼弯弯,慢慢沉入深海,耳边有的,只是一阵虚无的海浪声。
      傍晚的阳光直射在海平面上,远处看起来风平浪静,夕阳余晖如星星点点洒落在海水里,红与蓝竟相得益彰地交织着。
      看起来静谧又美好。
      07
      松冈凛第一次见到七濑遥是什么时候呢。
      那时才是小六吧,一次游泳比赛胜利后他沾沾自喜,像只威武的狮子王,任何人都入不了他的眼。
      除了那人。
      那时候他就注定了,要与眼前这人厮守一生。
      优美的划水方式,清瘦的背影,毫不在意输赢清高的气质,都深深地吸引了他。
      以及他冰蓝瞳孔里反射出的他的模样。
      08
      风吹来,樱花瓣落了。花瓣飘到脚前。我再次注视手心里的玻璃瓶。小小的疑念掠过胸际:不会后悔么?也可能后悔。可是现在落樱是这般美丽。
      我慢慢拧开瓶盖。往后的事不再想了。我把瓶口朝向天空,笔直伸出胳膊划了个大大的弧形。白色的骨灰如雪花儿飞向晚空。又一阵风吹来。樱花瓣翩然飘落。亚纪的骨灰融入花瓣之中,倏忽不见了。
      ——片山恭一《在世界中心呼唤爱》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全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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