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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逃亡的小王子(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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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色已暗了,只余下西天一片淡色的晚霞。殷丽的金红色霞光透过交叠参差的枞树枝,洒落在少年精致的面庞上,因剧烈运动而略带薄红的白皙脸蛋更似天使般纯净。
马蹄声渐渐近了,上百人的精锐马队飞驰而过,大地震颤,黄沙飞扬。维拉德的心“砰砰”作响,他一边粗鲁地推开纠缠密集的粗壮树枝,一边跌跌撞撞地跑向密林深处。
马蹄声却参差不齐地止息了。听起来追杀部队停在了密林外。皇城外的这片幽暗广袤的密林,多得是高耸入云的老树,这些树生长在这片土地上已经上万年了。林中幽深曲折,无数旅人、经验丰富的冒险者,乃至装备精良的军队消失在了林子里,从没有人出来。因此这片密林是名副其实的“死亡森林”。
维拉德·安德森,奥尔加帝国唯一的王子,选定的第八任皇帝。目前逃亡中。
奥尔加帝国位于奥尔加大陆上,实际上奥尔加帝国的领土范围就是整个奥尔加大陆。帝国皇室由安德森一族组成。
安德森一世曾受到森林仙女的祝福,因此安德森一族的血脉都带有仙女的祝福之力。他们都是天生的强者,安德森一族的战斗天赋、力量、体质、潜力都远超普通人类。也正因此,两百年前,安德森一世才得以率领极少的军队攻占下如此广袤的土地,建立了奥尔加帝国。
奥尔加帝国的皇位只由血脉最纯粹的直系继承。直系的孩子血液中的力量要远比旁支浓郁,这种差异体现在了发色和瞳色上。直系的发色和瞳色比旁支要深,黑发黑眼的孩子就是选定的下任皇帝,血脉较浓的会呈现暗紫色。血脉中的力量越稀薄,颜色也越浅。而国内的其他普通民众多为金色、棕色、亚麻色头发和眼睛,没有办法出现皇族特征。
维拉德自小养在戒备森严的皇城内,锦衣玉食,仆从环绕,被皇帝和皇后千娇百宠。这个象牙塔里养大的王子殿下,对世间险恶知之甚少,对人们讳莫如深的死亡森林也没有太大的恐惧,这才敢冒冒失失地闯进去。
追兵虽然被阻拦在了密林外,维拉德也不敢放松,敏锐的直觉叫嚣着这密林的古怪,催促着他尽快逃离。
即使是娇养大的王子殿下,维拉德也充分利用了自己与生俱来的天赋。为了继承皇位,从七岁起,维拉德就由安德森七世亲自教导战斗技巧,十年如一日、从不间歇地刻苦训练。维拉德对自己的能力很自信。
然而,从进入死亡森林到现在,已经过去很久。以他的能力,即便林内的坏境再复杂,也该走到尽头了。可是,这片绿得妖异的林子却仍看不到边际。
不知何时,雾起了,视线变得有些模糊。维拉德眉头一皱,停下了脚步,暗叫不好:刚才跑的太专注,竟然不知道什么时候起的雾,这雾也太奇怪了,浓得不寻常。维拉德抬起头,发现雾已经遮蔽了头顶的天空,浓得竟有些稠了,周围的一切都隐匿在了乳白色中。
维拉德又试着向前走了几步。突然间,雾消失了,视线开阔起来,眼前竟然呈现出一个华丽的寝殿。
地面以白玉铺就,温润又仿佛带着丝丝暖意。华美的大床边,深蓝的帷帐半拉起来,床上铺着同色的枕被。各种摆设华丽几近炫目。但若是感觉敏锐的人,立刻就能察觉到这个房间的异常——浓重的不适感,空间仿佛扭曲了一般,带着不真实。
大脑变得混沌,头也沉重起来。维拉德明亮的黑眸暗淡了下去,那双星般璀璨的黑曜石眸子失却了光彩,呈现出一种如深海般压抑的浓稠黑色,空洞,令人窒息。仿佛失掉了自我,维拉德直直走进了房间。那张深蓝色系的大床,带着魔魅的力量,如命运一般的注定,吸引着茫然的王子殿下。
维拉德掀开被子躺了上去,困倦般地合上了眼,沉静入睡的模样像极了天使。
突然,维拉德抽搐了一下,大脑像被针尖扎中,尖锐的疼痛唤醒了他的意识。维拉德猛然惊醒,却惊恐地发现自己完全动弹不得,眼皮也仿佛有千斤重。维拉德费力地睁开了双眼,完全清醒的头脑才惊讶地发现——这是他自己的房间!而后,维拉德注意到,这个房间里还有一个人。
女人安静地站在床沿,一头耀眼的金色长卷发垂到腰际,漂亮的蓝眸像宝石一样熠熠生辉,却又带着莫名的、难以理解的意味。精致的低胸礼裙露出她雪白的肩颈,而这美艳女人头顶价值昂贵的金色冠冕明白地昭示了她的身份——奥尔加帝国尊贵的皇后。如果可以,维拉德的眼泪立刻就会夺眶而出,他几乎按捺不住地想扑向他心心念念的母亲。然而,艾里蒂亚却丝毫没有对凝望着她的维拉德有何反应,只是静静站着,仿佛一尊制作得巧夺天工的人偶。
门被悄无声息地推开了,一个让维拉德深爱而后又恨到极致的男人走了进来。男人有着鸦羽般纯粹的黑发黑眼,容颜俊美得让人窒息,眼尾上挑,精致的容貌便显出几分凌厉。薄唇紧紧抿着,男人的脸色是维拉德从未见过的阴沉可怕,让人胆寒。
阀门打开了,记忆的潮水汹涌而来——那个黑暗的黎明的噩梦清晰地重又浮现在维拉德的脑海中——一切幸福的终结,造成他出逃的祸因——在维拉德十七岁生日第二天凌晨,他所目击到的惨案……
克莱门斯·安德森面无表情地走向美丽的妻子,有力的右手扼住了艾里蒂亚白皙纤细的脖颈。男人的手腕并不粗,手指也根根修长白净,完全看不出其中隐藏着的强大力量。艾里蒂亚喘不上气,用力挣扎了起来,柔美白皙的手指拼命想掰开桎梏,却是完全徒劳无功。克莱门斯左手一探腰间,轻巧地翻转手腕,那把闪着妖异光芒的铁黑色匕首就没入了艾里蒂亚的胸膛,细细的血丝顺着匕首插进的缝隙蜿蜒而下,衬着艾里蒂亚白皙的胸脯,竟有些妖异的美感。艾里蒂亚停止了挣扎,沉静地垂下了头,克莱门斯便嫌恶似的把她丢开。
维拉德双眼血红,死死地瞪着眼前的一幕,血液瞬间涌到头顶,心口也是一痛——维拉德拼尽全力地挣脱了无形的桎梏,翻身起来,不在意地吐出一口鲜血,手自然地探向腰间,一把银亮的匕首有生命一般滑进维拉德的掌心。
维拉德像只发狂的豹子一般冲向克莱门斯,毫不留情地将匕首划向他的眼睛。克莱门斯轻巧的闪身躲过,有力的大手闪电般扼住了那只纤细的手腕。维拉德挣脱不开,便顺势放松手指,丢出匕首,用左手接住,反手便挥向克莱门斯的颈间。克莱门斯向后一仰便躲过凶悍的一击,同时右手狠狠用力,一阵令人毛骨悚然的骨裂声响起,维拉德的右手便软绵绵地垂了下来。维拉德吃痛,动作便是一滞,克莱门斯趁机攻向他的下盘,维拉德猝不及防,身子一歪,就被抓住空隙的克莱门斯压倒在地上。
维拉德浑身疼痛,只觉得大脑嗡嗡的,一阵恍惚——完全一模一样的场景,接下来,克莱门斯将在他的左肩留下一道贯穿肩头的伤口……克莱门斯单手便制住维拉德的反抗,右手抬起,眨眼间,刺穿了维拉德的胸口……
心脏被贯穿,一阵撕心裂肺的疼痛瞬间席卷,维拉德的脑海一片空白,全身痉挛,眼神渐渐涣散了,意识也沉入了无边的黑暗之中……
脑子混混沉沉,头痛得要裂开一样。维拉德费力地将眼睛睁开一条缝,又因刺眼的阳光不得不闭上,反复尝试了几次,维拉德才终于睁开了眼睛——这是一座小木屋,收拾得干净整洁,给人带来家一般的温馨感觉。红砖砌成的壁炉上摆着一只陶碗,几朵淡紫色的小花浮在水面上,清新温柔。
是个很有情调的人。维拉德在心里评价。
维拉德摸了摸左肩,触目惊心的伤口已经被好好照料过了,包扎得非常漂亮,洁白的纱布上透出丝丝殷红的血迹。
这是被人救了吗?可明明记得自己是闯入了死亡森林里,然后……看来这就是死亡森林里从无人生还的原因了——让人陷入痛苦的回忆里死去。
谁会在这里生活?或者这里不在死亡森林里?自己被人救出去了?
维拉德自木框小圆窗向外看去,只见屋外被人开辟了一块空地当作了庭院,庭院边围着木栅栏,葱绿的草地上用碎石铺了一条简单的小路。维拉德视力卓越,即使相隔一段距离,也清楚地看到包围着小木屋的林子,那是死亡森林特有的树种,只有这种受大地诅咒的树木才能活得那么长久,恐怕正是诅咒的力量,才使进入林子的人会陷入死亡的幻境中。
既然还在死亡森林里,那么为何有人在这么危险的地方生活呢?从没有人走出森林,说明那些陷入了幻境的人都死去了,那为何只有自己醒过来了呢?又为何这屋子的主人能安全生活在这里?
不——差点忘记了,并不是没有人走出来过——克莱门斯·安德森,那个强到不似人类的男人,曾经走出了死亡森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