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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察尸 寿州城客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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紫金堡在寿州东北十里的紫金山,本可在紫金堡暂住一宿的两人,因为之前金畴昔表示有事在身,不便在紫金堡住宿,柴堡主自然大方地负责全部食宿费,给两人订了寿州最大最好的客栈——寿阳客栈。
于是金畴昔与柳新新回到客栈时,已是星色满天。
两人奔波一日,落座下来便要了几盘小菜,一壶酒。
柳新新轻轻拎着那个白瓷小酒壶,往面前的酒杯倒酒,倒满之后,并不理会一旁埋头吃饭的金畴昔,拿起酒杯浅啜了一口,微微皱眉。
金畴昔抬起头来,用手背掸去留在左脸颊上的几颗饭粒,道:“不怎么样?”
柳新新道:“滋味一般,太淡了。”
“旧旧,你要知道你的‘太淡’不是常人的‘太淡’……”金畴昔一句话刚说完,他就看到一个年纪轻轻的小道士从二楼客房上冲了下来,他一脸慌张和沉重,经过金畴昔身边时,金畴昔瞥见了他那把手里握得紧紧的长剑。
在金畴昔想着这小道士为何如此着急之时,小道士已经回来了,脸上的神色依旧忧心沉痛,但他身后多了一个人。
那人不过二十上下,一双闪闪发亮的桃花眼引人注目,一身褐色的麻布短衣,绑脚黑鞋,身材中等,行动精练,腰间别着一把黑鞘长匕首。
这是个江湖人。
桃花眼的年轻人刚进客栈便朝金畴昔跑了过来,一把握住了他的手,道:“金先生!”
金畴昔手里还拿着筷子不及放下,怔了怔,吞下了口中的米饭,回过神来:“你是……卢弦?”
年轻人欣喜难掩,道:“难得金先生还记得我!实在叫人高兴。”
柳新新打量着这个直爽的年轻人,“啊”了一声,她也认出了这人。
息澜邸玉衡堂派驻寿州的卢弦。
“金先生为何会来寿州啊?金先生你来了几日?金先生几时走?啊,堂主未与我提起,不然无论如何我得去接你啊。”卢弦见到金畴昔情绪很是激动,一连几个问题不待停顿。
金畴昔犹豫要不要挣脱依旧被握得牢牢的双手,这时一旁脸色已变的如源小道士开口道:“卢大侠请快随我上楼吧。”
只听卢弦“哎呀”一声,忙向如源诚恳道歉:“对不住,对不住。”
他看向金畴昔,继续道:“如源道长,这位是‘神通六臂’金先生,若同去,定有帮助。”
年轻的如源江湖阅历自然不足,不过他虽未见过“神通六臂”本人,但“神通六臂”名号却是有所耳闻。他这才看向金畴昔,眼前这人虽还算俊朗,但周身一股闲适安逸之气,吊儿郎当的青年人便是大名鼎鼎,无所不能的“神通六臂”。
不及想心中“神通六臂”理应是个鹤发童颜,沉稳威严的老前辈,与眼前这个痞子之间的落差有几多,如源顿了片刻,向金畴昔一抱拳:“事关重大,恳请金先生同行。”
金畴昔未及反应,便被请上了客房二楼。
二楼最东面的一间客房门前,金畴昔又看见了一个脸色沉重的道士,比如源略微年长。
“如潜师兄,卢大侠我已找来了,而这位是‘神通六臂’金畴昔先生,这位是……。”如源简单介绍来人。
被唤作如潜的道士先是一惊,后向两人一抱拳,道:“多谢两位前来,还请两位担待。”
金畴昔看如潜如源的神色早知所遇不妙,只稍颔首,并未多言。
如潜敲了敲门,屋内有个声音道:“进来。”
如潜便微微将门打开了一个只容一人的缝隙,让卢弦与金畴昔先进,跟随在金畴昔身后的柳新新进去时,如潜少有犹疑,金畴昔回头便道:“她是我的伙计。”
四人皆入房间后,如潜随后并关上了门。
原本不小的客房因又进入五人而显得略微狭小,房里还有两人。
一个活人,一个死人。
活人是个道士,年纪已过而立,他立在床边,手里握着剑,一簇昏黄的火苗映在他疲惫的脸上。
他见来人众多也是一怔,如潜喊了一声“如砚师兄”后,向其说明情况,如砚只是颔首,表情生硬。
金畴昔很能理解他生硬清冷的原因——床上躺着个死人。
让金畴昔讶异的是他竟认识这个死人。
倒于床上也是个道士,一张马脸,面上须发若干,扎了一个髻,眼睛圆睁,嘴巴半开,年龄约莫四十岁上下。他的身上盖着一条被子,被子中间被切开了一个大口,原本灰白色的被子从断口处开始已被染成了猩红色。
卢弦脸色沉重道:“未见冗木道长不过两日,冗木道长就……冗木道长乃是武林名宿,遇此惨事,着实让人心痛不已。”
如砚道:“我师兄弟三人与师父来寿州办事,师父遭此惨祸,我们三人于寿州人生地不熟,能一时想到的也只有息澜邸,想我们来时已麻烦卢大侠领路,如今哎……又得有劳卢大侠帮衬。”
卢弦摇头道:“如砚道长何出此言,我卢弦代表息澜邸驻于寿州,便是要帮助遇到困难的武林同道,此乃义务责任,且眼下又有金先生在此。”此话并非客套,他对金畴昔的信任和推崇当真溢于言表。
如砚将目光转向了金畴昔,他对金畴昔的名声亦是有所耳闻,“六臂有神通,可解天下事”,但他不曾料想“神通六臂”看起来竟还比自己小了个那么两三岁的模样,心中唏嘘,却道:“有劳金先生。”
卢弦炽热的话语和如砚着重的眼神让金畴昔头皮直发麻,苦涩一笑,默不作声盯着被子半晌,然后才道:“如砚道长,敢问被子之下可否一见?”
金畴昔如此突兀一言,如砚默了片刻,慢慢掀开了被子。
那个场景,纵是与金畴昔见过不少场面的柳新新也差点就喊了出来。
被子下面的躯体断成了三半,双腿几乎被齐根砍断,被已是破烂的道袍裹住勉强才没有滚下床来,而身下的褥子鲜红逼人。
“家师死的太惨……”如砚沉声道,眼圈微微发红,如潜与如源面色皆是万分难看。
惨死的冗木,左手微微弯曲握着腰间的一把长剑,右手正是斜下到了左侧腰间,握住了剑柄。
恰是出剑之时。
而这柄未出鞘的剑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银白的剑鞘、剑柄、剑穗浑然一体,无半点杂色,单单如此,却能让人第一眼便觉得此乃好剑,可惜的是这柄剑也被从中断成两半。
武当顶尖高手之一的冗木道长横尸此处,而他那柄名冠武林的银雪剑亦是毁身,金畴昔万万未曾料到。
金畴昔走近床边,半蹲下来,在那柄剑的吞口处端详片刻,接着金畴昔起身观察起冗木尸身的双腿断面,虽已血肉模糊,但边口整齐,显然是一刀起落便砍了下来。
“金先生到底是什么情况?”卢弦不知何时蹿到了金畴昔的身边,这把金畴昔着实吓了一跳,他“咳咳”了两声,稍缓后,指着那柄剑的吞口,道:“冗木道长被人下毒手时,他的银雪剑却已出鞘。”在场几人皆是一惊,聚拢来看,这柄剑从里到外颜色纯一,剑身和剑鞘宛若一体,剑身薄于剑鞘,若非近处却是看不清明的。
“师父的剑既已出鞘却还来不及…………”如砚三人不约而同心道。
“冗木道长武功高强,剑法快而准,在武林中享有盛名,能在冗木道长剑锋出鞘之时,下此毒手,一击致命……只能说明那凶手手法更快更准……且更狠。”金畴昔道。
金畴昔又指了指冗木道长的尸身断面,道:“切口透过质地柔软的棉被而下,却能犀利断去双腿,不拖泥带水,断面干净利落,且同时砍断冗木道长这把以硬度著称的银雪剑又只能说明凶手所用兵器锋利非常。”
卢弦赞道:“金先生果然好眼力!”
金畴昔自觉所言并无玄机,只稍观察,有些江湖经验的武林中人都能看出这些,金畴昔无言地瞥了卢弦一眼,卢弦满脸的崇敬却不假,金畴昔无奈一笑:“卢大侠……你真是过奖了。”
“能斩断师父的银雪剑…………武林中如此兵器我真还想不出来。”如潜摇了摇头。
“连出招机会都没有留给冗木道长的高手,我一时半会儿也想不出来。”金畴昔也跟着摇了摇头。
随后金畴昔向如砚点头示意,如砚便将被子重新盖上,金畴昔走到了床头,谨慎地用右手抚过了冗木道长惊悚圆瞪的双眼。
如砚如潜如源微微动容都不约而同的朝金畴昔看去,想来金畴昔虽被传言无所不能,但其好财成性的一面也是武林中人尽皆知之事,小道士们一见金畴昔本好感无多,便总是以为好财之人非善类,眼下这一举动,却让三人对金畴昔有所改观。
“我有幸曾与冗木道长有一面之缘,我敬重冗木道长的为人,他遭此不幸,我深感痛心,若有金某力所能及的,金某定尽全力。”金畴昔道。
一旁的柳新新一脸怀疑地盯着金畴昔,她奇怪:“一向视财如命,只看钱办事的金铁公鸡,何时转性变得如此讲究武林道义?”
柳新新这方见如砚三人谢过,那厢又瞧卢弦似乎听金畴昔一番言语也是热血沸腾,神色激动地望着金畴昔,只听他又道:“金先生定能找到凶手的!”
卢弦此话一出,便觉确有不妥,适才见到金畴昔便有些忘形,自己身为以维护武林正义与秩序的息澜邸一员,有其责任与义务,人家才来找自己紧急处理冗木道长之事,可又因自己过于敬佩倚重金畴昔,一言一句又像把责任推给了他,这有放弃责任之嫌,便自我解释道:“息澜邸与武当派关系亲慕,眼下冗木道长遇到这等惨事,我息澜邸有义务责任查清凶手,而有金先生相助,定能告慰冗木道长在天之灵。”
金畴昔知他性情自有认真负责一面,顺言道:“正是,正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