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第 1 章 ...
-
1、
从混沌中透露出一丝微光,我知道新的一天到来了,可这样每天毫无意义的简单重复,从我看见晨曦,到当空的红日,再到大片火烧云似的晚霞,深夜昏黄的路灯发出的光亮,于我并没有任何不同。我独自躺在坚硬的水泥地上，随着地面的温度而变换着自己的，冬日的清晨很冷，夏日的正午很烫，可是，已经不会再有人来关心我。
我依稀记得自己做了一个梦，梦中的场景是那样真切。有一个孩子，在一个倾盆大雨的夜里用自己瘦小的身躯拖着我行走，他很吃力，眼神却是坚定的。雨打在我的身上，浸润着我所有的零件。然后雨停了，我才发现原来已经身处楼道之中。他用干抹布擦着我的身体，干燥的布料摩擦着我，很温暖，很舒服。
这样的记忆是多久之前的了呢，我已经记不清了。现在的我已无法了解今天究竟是星期几，究竟是什么节日，因为能给我答案的人，已经很久没有出现了。
2、
身边净是汽车奔驰而过留下的聒噪与杂乱，无尽的雾霾遍布了整个天空。我记得，第一次切实看见的阳光与空气，是纯粹而清新的。
我曾是最优秀的山地车，使整个商场自行车中最耀眼的那一个。无数艳羡的眼光从我面前扫过，然后摇头走开。我知道，他们没有资格拥有我。
“喜欢吗？”是一个青年妇女的声音。
我瞥了她一眼，她无疑是这个年龄的女性中漂亮的，身边站着一个同样漂亮的小孩。长得不高，但我知道他将来一定会是个祸水，以他的长相不知会祸害多少无知少女，我用自己的血统担保。
“嗯。”小孩只回答了一个字，眼中却透露出向往。那么高贵的我，自然谁都喜欢。
“喜欢我们就买回家吧。”那一刻，我就知道了，他是我将来的主人。
我被抬进了一个不小的花园，耳边围绕着青翠的蝉鸣，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花香。小孩扶着我，小心翼翼的样子。
或许是身高的原因，小孩很难直接跨坐在我身上。她母亲，我早知道那个妇女便是他母亲，抱着他坐上了座椅，小孩好像很开心，骑着我转了好几圈。
从此我便成了他每日的代步工具。
小孩，或者说主人，每天骑着我上学放学，刚到允许骑车上学的年龄，每天他都异常的欣喜，真是单纯，傻。
3、
主人长得很快，或许是正在发育最迅速的阶段吧，不长的时间里，他身高每天都在更新，渐渐的，我已不能再用小孩这个词来称呼他了。他开始变声，声音哑哑的，有点难听。
他朋友很多，每天都能看见他跟不同的男生打闹，偶尔也会和几个女生结伴下楼，年轻真好啊，我这么想着。
他总是很清闲的样子，模样却在不断发生着变化，我知道了，这便是人类所说的成长。每天嬉闹，奔跑，玩耍，愉快的日子总是过得很快，时间一天天过去了，他进入了离家挺进的一所高中，理所当然地每天继续骑着我上学放学。据说那所高中很不错的样子，我听到邻家几个爱管闲事的老太太这么谈论。
高中学业很繁忙，我总是在停车的花园旁看见面前走过的高中生拿着各种各样的复习资料，他们眼神茫然，行色匆匆，恨不得把所有的精力都用在这小小的书册里。
头顶是棵茂盛的银杏树，秋天的季节里，金黄的叶子遮盖着这片土地，偶尔几片树叶落在我的身上，轻轻地，却又很沉重。主人会在这样的傍晚，在夕阳映衬下的操场打篮球，然后径直走过那条宽阔的大道，带我回家。我看不出他的表情，却知道他并不快乐。
好在他很快就调整过来，又开始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没心没肺的样子。不过似乎老师并不满意他这样的表现，因为他总是迟到。踩着轻快的音乐声，他跳下我，然后推我走入学校，悠闲笃定的把我安放好，双手插进口袋走入教室。随之便会出现老师愤怒的训斥声，千篇一律的话，我听的都有点厌烦。
教室外的我偶尔会看他上课的样子，不过多半他都在开小差，或是给人传小纸条，然后贱贱地笑。天知道他每天都在干什么，不过这样也好，起码他很快乐。
4、
不打篮球的日子里他会和几个朋友结伴出校门，几个男生再一次总是避免不了小打小闹，而偶尔看见女生走过的时候，我是说，看见某一个女生的时候，他的朋友们总会吹起轻佻的口哨，或是有人用手肘顶顶主人的肩膀，示意他往那
个方向看。主人会转过头去看，然后在回过来打别人的头：“总让我看她做什么。”
听他朋友们的谈话，那个女生应该喜欢主人吧，大概。不错嘛，那个女生还蛮正的。
心中却隐隐有点不安，感觉自己好像在担心失去些什么，却有不明白自己担心的究竟是什么。
然而心中的不安终于转化成了现实。那个女生站在我身旁，很焦虑的样子，她来回地在我身边走，嘴里嘀咕些什么。我说妹子能不能安静一点呀，你这样烦躁很打扰人啊。很容易影响我的心情呢……我大概知道她想做些什么，正因为这样我才会与她一样焦虑。我不明白我此刻究竟想让剧情怎样发展下去，是希望看到她被拒绝吗，那样一定会让主人很烦恼，那妹子也会很难过的吧。但我也不希望他接受，我说不清为什么，但一想到会有这样的结果，我就有些失落。
在那样复杂的情绪中，我还隐隐有些高兴，为有人也同样看见了他没心没肺外表下的优点。
主人出现了，他有些惊讶地看着女生：“你怎么在这里？”
那个女生抬起一直望着地面的头，“那个，夏御。”她好像下定了决心似的，“我喜欢你。”
很简单的告白，却令主人愣了好久。他花了好久才消化刚刚那句话中表达的意思，真是笨哪。女生好像比之前更加不安，通红的脸上可能更加上了一层羞愧吧。
然后他才反应过来应该给她一个答复。他思考了一会儿，应该只是一会儿吧，在我看来却是极其漫长的一段时间。随后，我听见他说：“以后我送你回家吧。”
我突然感到一种极度难以抑制的悲伤，仿佛感觉到只在磁带中才能听到的海浪声充斥在我的耳边，它一阵一阵地向我扑来，我突然意识到，我已经失去了什么很重要的东西，只属于我的东西。
5、
一人一车的放学路变成了两人一车的放学路，每天主人都会扶着我陪方晓阳回家。两个人的影子在夕阳下拖得老长，路过的嬉闹人群中总是会有几个调笑主人是现充恋爱狗的声音，然后心甘情愿地与主人半开玩笑半威胁的拳头来一次亲密接触，这就是高中生吧，爱开玩笑又什么事都不放在心上。
有的时候我真的很羡慕方晓阳，因为她的勇气，她喜欢他，然后便告诉了他。很多人都做不到这样的推心置腹，当然，事物也做不到。
他们会在放学路上聊一些关于学校的日常，谁谁谁又打碎了窗玻璃，某某老师的作业真的好多，很快就要期中考了呢。他们之间的氛围很好，淡淡的却让外人无法介入。
方晓阳是个性格很好的女生，不怎么会发脾气，每次开心的时候笑得也十分温和。我曾看过主人的一个女性朋友的笑，惊天地泣鬼神，从那时候开始我就坚定地认为女生一定不能像她那样笑。突然想起来，她知道主人和方晓阳的事情的时候，却只是默默地说了一句，那你的自行车怎么办。所有人都觉得很莫名其妙，我却不由得被这句话触动到了。
这样的日子过了很久，每天平淡却精彩的生活一直在继续，如果抛开我心中的寂寞不看的话。
可是事情总会改变，就像日子每天都在不知不觉地发生着变化，潜移默化地影响着每个人，却无人察觉。等到量变变成质变的那一刻，我们却无法再为了挽回失去的东西而去做些什么。
那天依旧是两个人一起回家，气氛却异常的诡异，近来其实我的确察觉到了他们两人之间的变化，却从未像现在这样感到异常，就好像有什么东西很快就要消失了，什么关系很快就要结束了。两个人之间沉默得可怕，就好像谁先开口就会掉入无尽的黑暗之中。
两个人停下了。
“回家小心，注意安全。”方晓阳这样对主人说。
“你也是。”主人不再多说什么，推着我转身离开。
“夏御。”方晓阳叫住了他，主人的脚步顿了顿，“对不起。”
主人没有回头，我看着他落寞的身影，突然有抱住他的冲动，可是，我做不到。
6、
方晓阳再没有出现过，她去了美国读书，这也是我后来从她的同学口中得知的。
都说人是感情动物，可他们的感情太脆弱太不值一提，以至于随便一个小小的变故都可以彻底毁掉它。
主人开始不断地换女朋友，一开始我很惊讶他突然的变化，他会对很多女生笑，却不再像从前那样发自内心。我不明白他这么做的原因，后来才有些明白他或许是为了在别的地方寻找慰藉吧。其实不管他做什么我都不会觉得他做错了什么，因为对我来说，他就是一切了，如果失去了他我才真的一无所有。
尽管如此，看着那些或是坐在我身上或是走在我身边的女生我还是会有一种不由自主的厌烦感。
“你说我难道没有那些女生好看吗？”闲来无事和身边同伴聊天时我心血来潮地问道。我时常会跟那些陪我一起待在树荫下的自行车闲聊，久而久之也变成了不错的朋友。
话题转变的太快，身边的那位起初有些没明白我再说些什么，过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好看归好看，但你不能满足你家主人的需求啊。”
“啊？什么需求？”现在是我不明白他的意思了。
“嘿嘿……”他笑得别有深意，我突然意识到他家主人是那个笑得很可怕的女生来着，果然和主人一样脑回路不正常。
“你不是喜欢你主人吗，那就全心全意去喜欢他好啦，何必管别人怎么样呢。”他看了我一眼，自顾自说道。
是哦，我喜欢他，原来是这样。
7、
那样不断换女友的生活在进入高三之后停止了，仿佛受到什么的激励，平日里不在意学习的主人突然开始发奋图强。我时常会等到很晚，等到几乎所有人都离开学校才会看见主人姗姗来迟。他每天会留在学校里继续自习到很晚，所以我们总是在夜色中穿过车水马龙的街道，那时还能看见空中几颗若隐若现的星星，点缀了整片浩瀚的天空。
主人的神情总是带着疲惫，仿佛下一秒就会睡过去似的，但他依然在坚持，日复一日地努力着。看着他我才明白，原来只要意志坚定，人真的能做到很多看似做不到的事。
所以看着他从考场出来如释重负的神情时，我无比肯定的相信他一定成功地到达了对岸。我甚至觉得，从此之后的生活一定会是一片坦途。
可依然如同我曾经说过的，人生的奇妙就在于你永远不知道下一秒是否会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
至今我都惊讶于意外发生的时间太短，短到在我意识到什么的时候一切都已经结束了。
寻常的小巷，寻常的日子，几个好友庆祝解放之后便各自回家，寻常的剧情，什么都那么寻常。或许唯一不寻常的是那天有一个孩子站在路边，不寻常的是他手上的皮球从手中滑落，不寻常的是那个孩子突然跑向了马路中央。
我感觉一阵钝痛，然后就是巨大的声响，我分不清是因为自己与地面碰撞发出的还是因为眼前的场景。你为什么突然丢下了我，为什么冲向那个孩子呢。身边发出几声尖叫，然后就是人群的不断聚集，好吵，他们你一句我一句地在说着什么。
“快去打120！”“这男孩没事吧？”“好像受伤了。”“啊！我看见血了！”……
我好想站起来，走到你身边，就像无数次你握紧我一样握紧你的手，但我做不到啊，我甚至只能一动不动地看着你。看着你被抬上救护车，然后离我越来越远。
8、
地面好冷，这里是哪里呢。
我去了太多的城市，每个城市都是一样的喧闹。我和许许多多的破铜烂铁一样往返于各个地方，自从那次在清晨的大街上别拾荒者抬走卖掉之后。
距离那天已过去了太久，从没想过那次的分离竟代表着永别。我过着颠沛流离的生活，突然想起校园里一起聊天的同伴，想起那棵高大的银杏树，想起无数个能看见星星的夜晚。
想起那个有着单纯眼神的少年。
可是主人，你在哪里呢。
脚步声越来越近，一深一浅的步伐，或许是腿脚有残疾吧。他和那个把我送来这里的人交谈了几句，说了什么我并没有听清。
然后，他把我扶起，推着我在大街上很慢，很慢地走。我知道现在的我一定很难看，厚厚的灰尘铺满我的身体，身上掉漆的部分露出斑驳的灰色。如果我会哭的话，眼泪一定停不下来了吧。
我听到他说：“你很像我的一个朋友。”
朋友吗？是啊。
主人，好久不见。
END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 1 章
